?我單純地以為,戰(zhàn)勝夏雪莉最好的方法,就是為她找到更好的對象。我看了一眼旁邊的常江——有錢,溫和,帥氣,會打籃球,比死氣沉沉的“歐黑臉”好了不知多少倍。在我心中,他是這個“更好對象”的不二人選。
“常江?”我湊過去小聲喊他。
“嗯?”
“你覺得夏雪莉漂亮嗎?”
“挺漂亮的啊?!?br/>
“她很聰明,對吧?”
“嗯。”
“那你覺得她人怎么樣?”
常江歪著腦子想了想:“不好不壞吧,有點公主脾氣。怎么了?”
“那你喜歡她么?”
他表情一怔,突然板了臉:“你說什么胡話!”
我心下暗喜,這叫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我興致勃勃地提議道:“我?guī)湍憬o她寫封情書,撮合你們倆吧?”
“神經?。 背=谝淮稳绱酥卑椎亓R了我。
不過沒關系。我聳聳肩,他不同意這個提議也無所謂,反正最終目的不是讓他和夏雪莉在一起,抑或讓他喜歡夏雪莉,只要夏雪莉有新的對象就行。我偷偷找了常江的語文練習冊和英語作業(yè)本,研究他的筆跡,學他的簽名,打了三天的腹稿,寫了一封《致雪莉》。
我把那封《致雪莉》裝在粉紅色的信封里,拿香皂在信封背面干抹了幾下,頓時散發(fā)出一股清香。接著我又在信封正面學常江的筆跡寫上“tosherry,”,放了筆左右端詳,聞了又聞,非常滿意。
上午第二節(jié)課下課,所有人都擁在樓道里去操場做課間操。我趁著混亂擠到那個愛說閑話的張梅旁邊,把香氣四溢的粉紅信封遞給她:“張梅,請你把這個轉交給夏雪莉,麻煩你了?!?br/>
張梅不常和我說話,面露驚訝地問:“這……這是什么?”
“是常江托我的給她的,我和她不熟,只能拜托你了?!?br/>
“哦……”
“請你一定轉交至她手上?!蔽夜室饧又亍耙欢ā倍?,“事關緊要,謝謝你?!?br/>
“好的好的,不客氣?!睆埫沸χ涯欠庑攀者M了荷包中。
我不能直接交給夏雪莉,因為她很有可能看都不看就扔了。而讓張梅轉交則不一樣,我篤定她知道這是常江的情書,憑她的習性,一定會逼著夏雪莉拆開來看,說不定還會湊在一旁高聲念出來。
把信封交出手之后我開始滿懷期待,希望夏雪莉能回報常江的一片真心。待課間操結束,我直接同老師一起坐了電梯上樓,小跑著回了教室,迫不及待等著看夏雪莉和常江并肩走回來。令我奇怪的是,一直到第三節(jié)地理課鈴響,常江都沒有出現(xiàn)。倒是夏雪莉,紅著眼睛被張梅攙著回到座位上,一邊擤鼻涕,張梅在一旁安慰她:“沒事了,別哭了啊,咱不理他。”
我隱隱有種不安的感覺。
地理課快結束的時候,常江才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舉手喊了一聲“報告”,楚老師正在黑板上寫期末復習知識點,話也沒說,歪歪頭就示意常江進來了。
他一言不發(fā)走往座位上走,夏雪莉稍微抬了抬頭,不知道她臉上是什么表情。常江走到我旁邊,站著整理書桌,我問他:“干嘛不坐???”
他白了我一眼,不說話。
常江一直站了一天,下課就趴著睡覺,上課鈴一響又站起來,不和我說一句話。我問劉越他怎么了,劉越毫不在乎回答我:“被老師批了唄!”
我奇怪:“他又不是第一次挨批,也不至于不理人吧?”
劉越兩手一攤:“那我怎么知道?”
他說完轉過身打游戲機去了,隔了一會兒常江從洗手間里回來,又趴著睡覺。我踢了他凳子一腳:“喂!”
他還是不理我,我只好作罷。
自習課上課鈴響后他再一次站了起來,過了一會兒陳老師走進教室,招呼了同學們安靜,對他擺擺手說:“你坐下吧?!?br/>
常江揉了揉膝蓋,緩緩坐下了。
“同學們先把手上的作業(yè)放一放,我講一件事。”陳老師坐在高椅上開始發(fā)言。
“我最近在同學們當中發(fā)現(xiàn)了一些不尋常的跡象。我經常說,男女同學之間關系好,要有個‘度’,這個度把握得好,可以團結集體,增強班級凝聚力;把握得不好,就是輕率、膚淺、有害身心。
“我說過很多次,‘天下只有剩菜剩飯,沒有剩男剩女’。你們都是十幾歲的初中生,首要任務是學習知識,打好基礎,只有學習好,才有資本去談經濟,談感情……”
我大概猜到了這番話的起因,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夏雪莉竟然直接把常江告到了陳老師那里。我算漏一著,后悔莫及,害常江背了黑鍋,被罰站了一整天。
陳老師講了一刻鐘才停了話頭,吩咐我們繼續(xù)寫作業(yè)。我心有愧疚,又不敢和常江說話,只好給他寫了張紙條:江哥,對不起哦,那封情書是我寫的,下課后我去找陳老師認錯。
他不動聲色地看完了我的字條,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袋。
他不理我,可我一點也不生他的氣,只覺得對他不住,又怨他何不直接把我供出來。下課后我要回家,他堵在外面毫無起身讓我的意思,埋頭寫作業(yè),看也不看我。待教室里人都走空了,他才放了筆,跟我說了第一句話:“秦錚?!?br/>
“在?!?br/>
“下次別再開這種玩笑了。”
“哦……”
“以后不用幫我給女生寫情書,要寫我自己會寫?!?br/>
我嚇了一跳:“你要寫給誰?”
“不關你的事?!?br/>
“好吧?!?br/>
“還有,你不用去跟陳老師承認錯誤,我說是我寫的?!?br/>
“為什么?”
“難道我還能把錯往你身上推?”他反問我,收拾好包起身:“我走了,再見?!?br/>
“常江!”我突然喊住他。
“干什么?”
“你沒生氣吧?”
他搖頭:“沒有,下次就生氣了?!?br/>
“哦,再見。”我跟他揮手,他背起書包走了。
我以為這件事到此結束,夏雪莉依舊傲慢嬌氣,潛心學習,常江又恢復了溫和的樣子,陪我聊天,看我畫畫。但第二天英語課結束,歐陽行竟然來找我,讓我去他的辦公室。
我受寵若驚,喜出望外,動作麻利地收拾課本和作業(yè)本。他破天荒在課桌前等我,似乎又嫌我慢,說了一聲:“不用帶書,動作快點?!?br/>
我抄著空手跟著他走了。
他步子邁得很快,像是在趕時間,大冬天的仍舊穿著襯衫,只在外面套了件背心。我跟在后面,盤算著我有多久沒進過他的辦公室,那里會不會有什么變化;又好奇他為何今天有空找我,還是在課間操的時候。
“歐老師!”還沒到辦公室,我就忍不住喊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怎么了?”
我被他嚴厲的目光鎮(zhèn)住了,只說了半句“你母親……”再發(fā)不出聲。
“不是你該問的事?!?br/>
我默默地跟著他走,猜他今天心情一定不太好。
他的辦公室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堆得到處都是書,那本淡綠色的《葉芝詩選》還放在書立的最右側。他站著,也不讓我坐下,從抽屜里拿了個粉色信封扔在桌上,問我:“這是什么?”
“?!=o夏雪莉寫的情書……”
“常江?”
“嗯?!?br/>
“秦臻!”他很生氣地點我的名,“想不到你好的不學,凈學些坑蒙拐騙的本事,陳老師不清楚,你還想在我這兒蒙混過關?”
“我沒有……”
“沒有?”他拆出信封里的紙,拿在手里抖了抖:“‘你的長發(fā)像非洲lion的鬃毛,輕輕飄逸在風中,日夜縈繞在我的腦海里;你光滑雪白的皮膚如白化的cobra,泛著迷人的光澤……’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除了你,還有誰會寫這些玩意兒?!”
我低聲辯解:“哪里亂七八糟,我還引經據典呢?!?br/>
“引經據典?你以為抄幾句‘多少人愛慕你的青春,只有一人愛你的靈魂’就顯得你有文化有水平?你根本不懂葉芝的深情,你就是幼稚、無聊、愚蠢!”
我不明白他為什么發(fā)這么大的火,愣愣地看著他。
“我想不通,你到底是怎么了?”他來回踱步,轉身問我:“好不容易學了一點東西,就用來做這種事?我沒管你,你就沒點自覺,直接考零分?大病半個月,總算回學校了,一出來就招惹sherry做什么?”
我默不作聲,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尤其在他罵了我愚蠢之后。我感到委屈,不被理解,使勁撐大鼻孔,深呼吸,咬牙切齒,不讓他看出我的不安。
他見我不說話,把手上的信紙一扔,靠在桌上質問我:“你為什么給sherry寫這些東西?你知不知道她膽子小,怕獅子怕蛇,被你一封信嚇得哭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她哭了?”
“我在陳老師辦公室里看見的!”
我憤憤不平,夏雪莉在陳老師辦公室里哭十分鐘都能碰上他,我在家里躺了半個月卻不曾見他一眼。我問:“你很擔心她?”
他嘆了口氣:“任誰看見sherry那個樣子都會擔心,何況期末在即,她壓力也很大?!?br/>
“她回回考試都第一,哪來什么壓力?”
“你怎能這么說?!”他又提高了聲音,“你根本不能理解她,你只看見天鵝在水面上優(yōu)雅地游泳,不曾想過它們腳下劃水多用力。你自己不上進,從未考過第一名,就以為sherry全憑天分學成這樣?no!她每天看多少書、做多少習題,根本不是你秦錚能比的!”
“是!我比不上她,我理解不了她,就你能理解!”我尖聲叫起來,“我幼稚、無聊、愚蠢,只能玩兒票似的看看《動物世界》,沒法像你和夏雪莉這樣的高材生,天天在一起討論什么‘耶魯’和‘tesol’!”
“秦錚!”
他的聲音全然沒了往日的平靜,像是藏在他體內的猛獸發(fā)出警告的低吼。我又憤怒又害怕,轉身往門口跑去,他要來拉我,被我一下推開了:“你去擔心你的sherry,反正我只能考倒數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