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元十年四月，皇上大婚。

    施家嫡長女施沫楹嫁給皇上為后，新婚之夜，鳳陽宮內(nèi)華燈上，紅燭躍，紅綢羅帳掛滿了屋子。

    屋子里進進出出身著喜慶宮服的宮女，直到人都退散去，只留有兩個嬤嬤和兩個宮女候著，屏風(fēng)后床上的人終于有了動靜。

    好聽的女悅聲傳來，“扶本宮去鏡子前?！?br/>
    一旁的宮女猶豫了一下，抬頭看對面的宮嬤嬤，只見宮嬤嬤搖了搖頭，對紅帕之下的人說道，“娘娘，皇上還沒有來，您還不能過去。”

    這勸阻的話剛說完，紅帕即刻被拉扯了下來，褚芷聆抬頭看了兩側(cè)的宮女嬤嬤一眼，神色沉凝，提裙站了起來，走向側(cè)邊的梳妝臺。

    “娘娘，您不可以?！眱蓚€宮女快步跟上來，可又不敢拉她，褚芷聆回頭看著她們四個神情緊張的模樣，嫣然失笑，“怕什么，不是還沒來么?！?br/>
    眸子里微閃著光，從兩個宮嬤嬤臉上掃過，褚芷聆優(yōu)雅坐下，視線落到了鏡子上，誰也沒有發(fā)現(xiàn)她伸手觸摸臉頰的手正發(fā)顫。

    一模一樣，真的是一模一樣。

    半年前褚家遭貶，爹被殺，娘上吊自盡，弟弟充軍帶去遼北下落不明，四個月前她在神醫(yī)谷醒來，換了一張臉。

    三個月前她被帶回恒安城施家，成為了施家大小姐，如今，她受施沫楹‘恩賜’代替她嫁入宮中成為皇后。

    褚芷聆伸手慢慢的上眉宇，停在了眸邊，視線緊盯著銅鏡中熟悉又陌生的臉，指尖又克制不住的顫抖了起來。

    快速抽手放到懷里，掩蓋之下的雙手拳頭緊握。

    若是走的近了，細看還能發(fā)現(xiàn)她沒辦法克制住微顫的嘴唇，牙關(guān)緊咬，一松口就怕會停不住抖動。

    一會兒，銅鏡中的眸子由悲轉(zhuǎn)韌，褚芷聆的神情漸漸有了變化，她要找到弟弟...

    褚芷聆坐在梳妝臺邊上很久，身后的宮嬤嬤和宮女站在那，看了沙漏算著時辰，其中一個宮嬤嬤眉頭一皺，低聲吩咐宮女出去。

    已經(jīng)很晚了，皇上還沒有過來，前面的喜宴應(yīng)該是要結(jié)束了才對。

    另外一個宮嬤嬤則看著褚芷聆失神的樣子，以為她是心念著皇上怎么還沒來，低聲勸道，“娘娘，皇上就快過來了，您還是先回坐?！卑凑f宮規(guī)，皇上未到皇后自己掀開紅帕是有失禮數(shù)，不合規(guī)矩，可皇后非要如此，哪個宮嬤嬤會傻到堅持宮規(guī)得罪皇后，也就是低語勸著，褚芷聆不語，這宮嬤嬤便安安靜靜的站在一旁，以便到時候能隨機應(yīng)變。

    不一會兒，外頭有了動靜，宮女匆匆入內(nèi)，和守在門口的宮嬤嬤低語了幾句，宮嬤嬤臉上一喜，快步過來對褚芷聆說道，“娘娘，皇上來了?！?br/>
    懷里的手一揪，褚芷聆下意識的朝著門口望去，一抹身影出現(xiàn)在了那兒，身子遮住了門口處的光，全襯在了他的身上，褚芷聆仰頭看那一張臉，一瞬間，淚水濕了眼眶。

    她只真的克制不住，她甚至快要克制不住張口喊他的名字，可硬生生的憋在了喉中，褚芷聆快速的低下頭去掩飾，淚水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她還有太多的不確定。

    舒季清伸手，屋子里的人全部退了出去。

    褚芷聆不敢抬頭，怕泄露出一點半點的情緒，腳步聲越來越近，在她面前停了下來，之后沒了聲音，褚芷聆只看到他紅色的喜袍，亮的刺痛了眼。

    “沫楹，你在哭什么。”舒季清略微清冷的聲音傳來，這喜袍從她的眼前消失，踱步到了窗戶邊，褚芷聆這才抬頭，他背對著自己，望著窗外，語調(diào)呢喃，“你是不是在想，今天和朕成親的人，應(yīng)該是她才對?！?br/>
    褚芷聆只看得到他的側(cè)臉，眉如墨畫，微微皺著，深邃眼眸中透出的悲傷神情她從未見過，他仿佛是沉浸入了自己的世界，低喃重復(fù)了剛才說的那句話，身后的她淚流滿面。

    “等朕醒過來的時候，得到的卻是她跳崖的消息，沐楹，到死朕都不能為她尋回尸骨，要讓她做孤魂野鬼?！?br/>
    褚芷聆心中一陣急切，脫口而出，“她沒有死?！?br/>
    舒季清轉(zhuǎn)身看著她哭成這樣，也不覺得奇怪，眼底一亮，隨即又黯淡了下去，“沒錯，她在朕心里活著。”

    褚芷聆的眼淚掉的更洶涌，她緊咬著嘴唇說不出口，回憶里耳畔是施丞相說過的告誡話。

    在舒季清看來，她這是在與他一起悲傷。

    把她從梳妝臺上扶起來，褚芷聆的手還在顫抖，舒季清把她扶到了床邊坐下，瞥了一眼放在盤子里的酒盞，拿起來倒了兩杯，一杯地給她，卻沒有交杯，只是一口飲下，把杯子放到了盤子里，看著端著酒杯神情有些愣住的褚芷聆，舒季清笑了笑，“你放心，朕不會碰你，你是她最要好的姐妹，朕也不會虧待你?！?br/>
    手中的杯子微斜了一下，酒杯中的酒隨之晃蕩，褚芷聆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聽到這樣的話應(yīng)該高興，卻酸楚的很，應(yīng)該難過，卻泛著些欣然。

    “那皇上您去哪里?！瘪臆岂鲆詾樗?，舒季清開始脫身上的外套，也不喊人進來伺候，掛在了架子上，回頭看她眼睛桃紅，又有些疑惑的樣子，“朕哪兒也不去，新婚之夜，應(yīng)該留在這里?！?br/>
    說著他不知從哪里找到了刺針，把放在床上的白綢拿過來，什么都沒說直接在手指間滑了一下，腥紅的血冒出來低落在了白綢上，褚芷聆神色微微變，忙起來拉著他到了桌子旁邊，用手按住他的傷口，按了好一會兒，這才端了水過來小心的擦傷口周圍的血跡，繼而找出放在柜子里的傷藥給他涂上，滲透一會兒才拿紗布包裹起來。

    舒季清低頭看著她專注的模樣，嘴角微揚回憶道，“她也會這么做，曾經(jīng)刺傷了手，她說，要按住傷口先止血才行，是像這樣包扎，她還喜歡扎出花來?！?br/>
    低著頭的褚芷聆手一抖，繞著紗布的雙指在那兒頓了頓，沒有再習(xí)慣性的回繞，而是綁了一下就松開了手，把瓶子放回去自然著神情，“褚姐姐確實說起過，臣妾就學(xué)過來了?！?br/>
    “她就是那樣，覺得好的會忙著分享給身邊的人?！笔婕厩搴翢o保留的在褚芷聆面前懷念，甚至覺得，是不是思念一個人久了，在她的種種動作前，他都能感覺到熟悉...

    氣氛沉寂了一會兒，新婚之夜應(yīng)當(dāng)做什么，而他們卻是一個坐在床邊，一個坐在不遠處的榻上聊天，后來舒季清直接是在臥榻上睡了，高大的人躺在那兒，還微蜷了身子，若不是此情此景，褚芷聆或許還會覺得有趣。

    熄了燈，褚芷聆躺下，靜靜的看著床頂，腦海中一半清晰，一半混亂。

    清晰的是她要演好施這個姓，當(dāng)好她的皇后，和皇上鶼鰈情深；混亂的是，她要如何查明褚家的事，如何把弟弟找回來，她身邊一個可信的人都沒有，她不知道告訴了皇上他會是什么樣的反應(yīng)，她不確信，她也賭不起。

    過去她不懂朝堂上的事情，可若爹是受冤枉的，誰又這么大的本事讓外奴進入到恒安城來刺殺皇上，還是重傷，真兇未擒，皇上的處境，不也很危險。

    越往深處想，越是可怕，褚芷聆甚至不知道爹到底得罪過誰，和誰有過節(jié)，如今想起來，竟是半點頭緒都沒有。

    忽然頭上一陣刺痛，痛到她只能瞇眼停止思考，好半響這癥狀才緩解，她在神醫(yī)谷醒過來就落下的病根，一想的多就會偏頭疼，吃了好幾個月的藥都沒能好。

    許久過去，褚芷聆撐起身子看向臥榻那邊，皇上睡著了。

    褚芷聆遠遠的望了他一會兒，他們曾經(jīng)有過很多約定，也很坦白的互訴了鐘情，十四歲那年太后懿旨下，她成為皇后人選，而更早的時候，她五歲就進宮做了公主伴讀，和皇子公主們一起上課，當(dāng)時還是太子的舒季清與他們一起上課了幾年，他們之間很早就熟悉了。

    小的時候她還不知道，后來她才明白，成為公主伴讀的，將來的皇后就是在她們這群女孩子之中選。

    十三歲那年先帝駕崩，太子少年登基，褚芷聆她們也離開皇宮回到家中，雖不再上課，太后娘娘還是會經(jīng)常召見她們?nèi)雽m去。

    而她和施沫楹認識十幾年，是無話不說的好姐妹，兩家人的關(guān)系也很不錯，她們會一起說心事，一起出游，一起談?wù)搶?，女兒家的悄悄話她們都會告訴對方，施沫楹還會幫著一起偷偷安排她和皇上私下見面，儼然成了小站崗，和恭婧王一起為他們把風(fēng)。

    她曾經(jīng)憧憬的說過，褚姐姐嫁給皇上，她也要尋一個如意郎君，不如意的她死都不嫁。

    當(dāng)時她笑問，真的死都不嫁么。

    施沫楹告訴她，要真有那么一天，她就找個人代她，反正她是不愿意嫁，誰都逼迫不了她。

    如今這句憧憬，生生的兌現(xiàn)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