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覺得很擔(dān)心，幸好沒一會兒顧辰松就從另一個停車場過來，替她們提了行李。顧辰松很大方地?fù)б粨Ы鳎謫柺厥兀骸巴娴迷趺礃?？看你們倆都長胖了?！?br/>
    江西笑著說：“成天吃喝玩樂，能不胖嗎？”

    車上顧辰松和江西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本來顧辰松很有風(fēng)度地坐了副駕駛位，突然回過頭來對守守說：“守守，易先生的事情解決了，由于證據(jù)不足，已經(jīng)取消出境限制。他約我見過一次面，說是謝謝我。我說不用客氣了，江西和你像親姐妹似的，再說我也沒幫上什么忙。他說沒打通你電話，我說你跟江西到英國去了?！?br/>
    去英國時，她把手機(jī)放在了家里，也許潛意識里是想逃離什么，把自己放逐于世界的那端。而如今，緊繃已久的弦終于松弛下來，易長寧并沒有事。

    初夏的城市正是四季中最美好的季節(jié)，郁郁蔥蔥，清翠滿城。守守將頭靠在車窗上，機(jī)場高速路旁都是柳樹，楊柳依依，雨細(xì)細(xì)綿綿地下著，像是一張銀絲巨網(wǎng)，將天地間的一切盡籠其中。

    紀(jì)南方在最近的出口下了交流道，然后把車滑進(jìn)緊急停車帶，掏出煙來點(diǎn)上一支。

    點(diǎn)燃煙的時候，他才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fā)抖。

    也許只是看錯了，當(dāng)他上車后，無意中往后視鏡里瞥了一眼，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正朝自己的車子快步走過來。

    是真的很像，但他拿不準(zhǔn)，于是本能地踏下油門，幾乎狼狽地加速駛出停車場。后視鏡里的人影在幾秒鐘內(nèi)迅速變成一個小黑點(diǎn)，遙遠(yuǎn)模糊，最終消失。

    其實(shí)應(yīng)該不是她，因為她不會獨(dú)自出現(xiàn)在那種地方，何況沒有這么巧。

    他把天窗打開，氣流盤旋著吹進(jìn)來，帶著清涼的雨絲。簡直如同撞了邪，連看到有一點(diǎn)像的影子，都以為是她。

    左側(cè)的車道上車流密集，呼嘯而過，如同隱隱的雷聲。嘴里有些發(fā)苦，于是他隨手把煙掐掉了，打開CD。這車他不常開，音響并沒有改裝過，是整車的原配，效果倒還不壞。CD是一張英文專輯，他沒注意在唱什么，只是需要車內(nèi)有點(diǎn)聲音。

    紅燈的路口，右側(cè)車道上正巧停了部黑色的單門跑車。雖然車子看起來并不張揚(yáng)，但車牌很好，江西覺得這車牌倒像在哪兒見過，仿佛是哪個熟人的車，但怎么也想不起來是誰的車。正巧信號燈換了，跑車加速極快，超車又非常靈敏，不過一眨眼工夫就已經(jīng)挾裹在滾滾車流中，消失不見。車內(nèi)很安靜，而守守閉著眼睛，歪靠在椅背上，已經(jīng)快要睡著了。

    上了高架速度就慢了下來，CD里的旋律已經(jīng)換了一首，高亢的女聲正唱到：紀(jì)南方于是把CD又關(guān)了，天窗仍舊沒有關(guān)，有呼呼的風(fēng)聲，仿佛就刮在臉上。

    他和張雪純約在餐廳見面，已經(jīng)是黃昏時分，路燈還沒有開，餐廳有巨大的落地窗，對著車流熙熙攘攘的街，他比約定的時間到的遲了，張雪純正托腮望著窗外發(fā)呆。讓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餐廳華麗的燈光映著她脂粉不施的一張臉，顯得很干凈。

    見他來了，她顯得挺高興，叫了他一聲：“大哥”。

    服務(wù)生上來點(diǎn)單，他隨便點(diǎn)了幾樣，然后對她說：“剛?cè)C(jī)場送人，路上堵車，來遲了?！?br/>
    張雪純微笑，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今天是周末，我也是怕堵車，所以坐地鐵過來的?！?br/>
    他把那個文件袋交給她：“護(hù)照、簽證、學(xué)校的錄取通知、經(jīng)濟(jì)擔(dān)保人證明、機(jī)票……全在里面，你自己收好?！?br/>
    張雪純接過文件袋，并沒有打開看，只是默默地把袋子掉過來，又掉過去，摸索著光滑的牛皮紙面。幸好菜很快上來了，紀(jì)南方說：“吃吧，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兩個人都沒什么胃口，這餐飯吃得草草。窗外的街景卻漸漸暗下來，到最后驟然一亮，原來是路燈開了。其實(shí)很漂亮，一盞盞如明珠連綴，車如流水馬如龍，這城市最綺麗的時刻，繁華得如同瓊樓玉宇，人間天上。

    張雪純看著紀(jì)南方，他正巧轉(zhuǎn)過臉去看窗外，很俊挺的側(cè)面，路燈與餐廳的臺燈，明暗交錯，顯得面部輪廓很深。其實(shí)他不是漂亮的那一類男子，但自有一種豐神俊朗。她一時有點(diǎn)發(fā)呆，紀(jì)南方忽然轉(zhuǎn)過臉來，倒把她嚇了一跳。

    他說：“我父母為離婚的事，正在氣頭上，只差沒想剝了我的皮。你這黑鍋背得太大了，我得安排你出去避一避。你哥的手，反正也好得差不多了，你現(xiàn)在走也可以放心。將來讀完書，就留在美國，好好找個人嫁掉。女孩子總要嫁個好人，才會過得幸福?！?br/>
    張雪純看著他，烏黑明亮的大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到近乎清冽：“大哥……”

    “行了別廢話了，吃飯?！?br/>
    “你將來打算怎么辦？”

    “喲！你還真替我擔(dān)心上了？將來再結(jié)婚唄，咱倆湊和一下就挺不錯的，到時候我去美國找你啊，咱們上阿拉斯加注冊，準(zhǔn)能把老頭給氣死?！?br/>
    她亮晶晶的眼睛里有眼淚，看著他，于是他終于不再說笑，掏出煙來，卻沒有抽，只是在桌子上頓了頓，又頓了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已經(jīng)到了這步，就這樣吧?！?br/>
    “你將來要怎么辦？那天晚上我看著你抱著她去醫(yī)院的時候，我就在心里想過，你真是會騙人……你從前說的那些話，本來我都相信，可是就從那天，我覺得不能信了。你根本就做不到，你把我給騙了，你把你自己也給騙了，你離了她根本就不行，你為什么還要離開她？”

    “這事已經(jīng)過去了。這世上誰沒離過一次婚？你替我操什么心？”

    “你為什么不跟她說？你那么愛她為什么不跟她說？你還叫我去騙她，你沒看到當(dāng)時她的臉色--”

    “張雪純！”

    兩個人僵在那里，她胡亂拭了拭眼淚。

    “我知道你想成全我，我也只是想成全她?！奔o(jì)南方終于點(diǎn)上煙，裊裊的輕煙散開在兩人中間，他的語氣也和緩下來，“把你拖進(jìn)這種事里來，總是我不仗義。所以你趕緊走吧，學(xué)校那邊我都替你安排好了，國外也有可靠的朋友，他們會幫忙照應(yīng)的。你好好讀書，真出息了，到時你把你家里人都接過去，孝順孝順你父母，還有你哥?！?br/>
    “你救過我哥哥，救過我……”

    他語氣重新輕佻起來：“我那是心血來潮，什么年頭了你還打算以身相許啊？你要真覺得過意不去，行，今晚上我們就去開個房，把這賬給了了。這下你覺得不欠我了吧，覺得可以安心走了吧？”

    張雪純終于還是哭了：“大哥你怎么這么傻??？你跟她離婚，你要后悔一輩子的……”

    “你這丫頭不也傻嗎？明知道我不喜歡你，你還天天到醫(yī)院來。就那十萬塊錢，你還做家教，一點(diǎn)點(diǎn)攢了想要還給我。你明知道我不會喜歡你，我離婚了你比我還急，你不傻嗎？”他反倒笑了笑，“這世上，一個人總是另一個人的傻瓜。”

    守守想過很多遍與易長寧的見面，奇怪的是，她從來沒有夢見過他。

    這次真的重新見到他，卻有一種做夢般的感覺。從英國回來，她一直覺得恍惚，仿佛整個世界都是虛幻而不真實(shí)的，人和事，物與非，恍若隔世。

    兩個人并沒有說什么話，桌子上有一點(diǎn)淡淡的陽光，她穿著件七分袖的上裝，手肘擱在陽光里，有一點(diǎn)輕暖?？Х葟d里已經(jīng)開了冷氣，易長寧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還是那樣，指端帶著些微的涼意，他說：“跟我走吧?！?br/>
    她只覺得辛苦，太辛苦了，費(fèi)盡周折到了今天，連喜悅都已經(jīng)消磨殆盡，只余了疲憊。

    她很輕易就答應(yīng)他。

    她回家與父母商談，盛開婉轉(zhuǎn)地表示反對：“守守，你明知道我們不宜與桑家有過多的糾葛?！?br/>
    守守不欲爭辯，只是說：“媽媽，請你原諒我。”

    她最近失眠嚴(yán)重，瘦到整個人都走形，偶爾靠著藥物入睡，總是在噩夢中醒來。似乎連眼淚都已經(jīng)哭干了，大而空洞的眼睛，怔怔看著母親，幾乎連半分昔日的神采都沒有。盛開實(shí)在不忍心，伸出雙臂將她攬入懷中：“孩子，媽媽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幸福，你過得幸福，媽媽才會覺得幸福。”

    守守不敢答話，怕稍一動彈，眼淚都要溢出來。

    她一直這樣懦弱，到了今天，還是這樣，沒有辦法面對，只好走掉。不管幸福在哪里，在什么地方，她曾經(jīng)那樣固執(zhí)地追求過，卻沒有把握。

    守守本來以為父親會堅決反對，但葉裕恒只是說：“明天沒事，陪爸爸去爬山吧?！?br/>
    那天他們?nèi)サ煤茉?，山下樹木蔥蔥郁郁，上山的路更顯幽靜，只偶爾看得到早起鍛煉的老人。

    山間空氣清新，守守很長時間沒有這樣走路，到了山腰的涼亭，已經(jīng)是微微喘息，出了一身細(xì)汗。

    葉裕恒也覺得累了，于是停下來休息。看守守一張臉紅撲撲的，額頭上全是汗，微笑道：“你看看你，還不如我這老胳膊老腿的?！?br/>
    這是父親第一次在她面前提到“老”字，語氣很輕松，太陽正在升起，樹木枝葉上的露水還沒有干，他伸手摘了片，仔細(xì)而耐心地卷成一個小卷。守守不由得想起小時候他經(jīng)常這樣教自己吹葉笛。

    葉子含到嘴里，還帶著植物一點(diǎn)青澀的苦意，聲音很小，吹的是《紅星閃閃》。忽高忽低，父女兩個鼓著腮幫子吹，到最后完全不成調(diào)子，守守先忍不住，“噗”地笑了。葉裕恒也笑了，把嘴里的葉子拿出來，說：“好多年沒吹過了?！?br/>
    涼亭地勢很高，視野開闊，遠(yuǎn)望整個城市幾乎都盡收眼底，一輪朝陽正緩緩升起。

    守守不由得對著晨曦張開了雙臂，有風(fēng)浩浩地吹來，拂過她的發(fā)，吹在她的臉上，仿佛她只要一合手，就可以擁抱住那溫暖而燦爛的光圈。她整個人就像融在那片明亮的霞光里，融在那朝陽里，把一切都化為光，化為風(fēng)。

    “你四歲的時候，第一次帶你來爬山?！?br/>
    她還記得，那時候爺爺偶爾來山里，住在山腳下的房子里，有時候她跟父母還有伯父堂兄們一起，陪著爺爺爬山。

    “你當(dāng)時太小，后來實(shí)在走不動了，總是我把你背上去?！?br/>
    那時候，父親還是那樣年輕。背著她，陪著爺爺，一路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山頂。

    “一晃二十年就過去了，你都這么大了，爸爸老了?！?br/>
    守守覺得別扭：“爸爸，別把‘老’字總掛在嘴邊上?！?br/>
    “老了就是老了，說說有什么打緊?！泵髅牡南脊庥吃诟赣H的臉上，他微微瞇起眼睛，“守守，爸爸沒辦法次次陪你爬到山頂，以后的路，你總得自己走。走錯了也不要緊，其實(shí)每條路，都是通向山頂?shù)摹?br/>
    “爸爸走過彎路，所以爸爸從前總是想，讓你規(guī)規(guī)矩矩順著大道走，這樣對你好，不會走錯?，F(xiàn)在爸爸想想，順著大道走，固然省時省力，可是其他小路，也許能看到更美更好的風(fēng)景也不一定?！?br/>
    “爸爸……”

    “易長寧我見過兩次，是個很能干的年輕人，如果你堅持要嫁給他，爸爸不會反對。你自己選了這條路，不管沿路是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風(fēng)景。爸爸希望你過得好，過得開心。這幾年你跟南方在一起，是什么樣子我都看到，爸爸知道你勉強(qiáng)，知道你不快樂。你是爸爸的小公主，不管你做什么，怎么樣選擇，爸爸都覺得高興?！?br/>
    “爸爸……”

    “你們出國去也好，在外面生活會更單純些，只要時?；貋?，陪陪爸爸媽媽，爸爸就覺得很高興了?！蓖Ａ艘粫海f，“過去有些事情，守守，請你原諒爸爸?！?br/>
    守守哽咽著，有點(diǎn)狼狽地轉(zhuǎn)開臉去，怕自己哭。

    葉裕恒拍了拍她的手：“我女兒最漂亮，不過哭過就不好看了，可不能哭?！?br/>
    守守嘴角上彎，終究還是掉了眼淚。

    和易長寧并沒有舉行任何訂婚儀式，他們決定還是去國外注冊，于是一連好多天，都忙著收拾行李之類的瑣事。

    盛開親自帶著宋阿姨給守守收拾東西，守守自己倒閑了下來，經(jīng)常坐在一旁，默默看著母親與宋阿姨絮絮地討論，帶什么，不帶什么……

    出發(fā)的日期一天天臨近，守守的失眠也愈發(fā)的厲害，偶爾能睡著，也總是哭到醒。每次醒來，枕頭都是冰涼的，讓眼淚浸透了。她哭了又哭，在夢里，總找不到要找的那樣?xùn)|西。

    每當(dāng)這個時候，她就絕望般醒來，在啜泣中睜開眼睛，安靜的早晨，密閉四合的房間，只有她一個人。

    她想，也許是易長寧，太久的等待，讓她沒有了安全感，讓她已經(jīng)絕望。所以唯有他，也只有他，可以幫她找回來，整個世界。

    離別總是傷感的，江西和顧辰松送她到機(jī)場，一堆親戚朋友，更顯得離開是那樣的難，那樣的舍不得。守守對顧辰松說：“照顧好西子?！?br/>
    江西也微笑，拍著她的背：“照顧好自己?！?br/>
    明明只是出國去，不知道為什么，守守卻覺得難過，可是哭不出來，江西擁抱她，在她耳邊說：“不快樂就回來?！鳖D了頓，又說，“但你還是要永遠(yuǎn)快樂，這樣即使你不回來，我也會去看你。”

    她紅著眼圈點(diǎn)頭。

    到了登機(jī)的時候，她最后一次擁抱父母，盛開和葉裕恒都伸出一只手來，緊緊地抱住她。

    再怎么樣，也到了離開的時候。

    機(jī)艙門口有空乘甜美的笑容，找到座位，坐下，空姐幫忙放置簡單的手提行李。龐大的空中客車，滿載著乘客，艙門關(guān)閉，飛機(jī)開始慢慢滑行，空乘開始自我介紹，進(jìn)行安全示范。易長寧替她扣上安全帶，問她：“累不累？”

    漫長的飛行還沒有開始，她已經(jīng)覺得累了，乏到了骨子里，但卻搖了搖頭。

    小的時候她曾經(jīng)非常喜歡，和爺爺奶奶一起，還有父母或者其他家人，搭乘飛機(jī)去其他地方。長大之后，也和朋友一起，飛過許多地方。但是起飛的瞬間，當(dāng)機(jī)身擺脫重力的瞬間，她還是覺得有一種潮水般涌來的孤寂與無助，仿佛這一剎那，被整個時空所隔離。發(fā)動機(jī)發(fā)出低沉聲音，飛機(jī)轉(zhuǎn)彎調(diào)整著航向，所有陌生的、熟悉的、一切一切都統(tǒng)統(tǒng)涌上來，淹沒著她，讓她鼻尖發(fā)酸，讓她喉間發(fā)澀，讓她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座位的扶手。

    易長寧一直很溫柔的注視著她，直到飛行平穩(wěn)，大家解開安全帶。過道漸漸有人走動，守守也覺得自己太過于緊張，朝易長寧笑了笑。

    “要不要喝水？”

    她只是搖搖頭。

    他似乎猶豫了幾秒鐘，但很快地說：“守守，如果你后悔，還來得及。”

    她詫異地看著他。

    而他語氣平靜：“一直以來，我一直覺得，我是這世上唯一能給你幸福的人。所以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想要帶走你。不管任何人任何事阻攔，我都希望和你在一起。

    “三年是不短的一段時光，但重新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三年不是我一個人熬過來的，你受的苦，你過的日子，不會比我好。從前我覺得你是小孩子，讓人疼，讓人愛。所以三年前我走開，以為是對你最好的方式。后來在長城上，我見到你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做了怎么樣愚蠢的決定。我再也不會放棄，我不可以把你獨(dú)自留在那里。做這個決定之后，我考慮過很多事情，我考慮過很多人，我知道有些人和事會出現(xiàn)在我們當(dāng)中，我們可能面對父母親人家族等等一系列的問題，但不管出現(xiàn)什么樣的情況，我絕不會再放開你。

    “因為我一直認(rèn)為，這世上不會再有人，愛你會勝過我愛你。

    “我不知道如今你是怎么想，因為這陣子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一直很沉默。我想你應(yīng)該不知道，在你們離婚之前，紀(jì)南方和我見過一次面。我一直以為他會威脅我，或者會用其他的手段給我施壓。結(jié)果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你知道他對我說了什么？他說，這三年來，守守一直在等你，她不容易，請你以后好好對她。

    “我一直覺得，我會讓你最幸福，因為這世上，我最愛你。但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就明白，這世上，也許我并不是最愛你的那個人，起碼，我不會是唯一的一個。

    “前兩天我一直想問你，你是不是真的下定決心，跟我去美國。但是我很害怕你給出答案，我自認(rèn)為不是個怯懦的人，而且人之所以怯懦，是因為明知道不會贏。我考慮過家族的壓力，親人的壓力，當(dāng)我在接受調(diào)查，被限制出境的時候，其實(shí)是我最冷靜的時候。我一直想，這沒什么大不了，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事，可以拆散我們。因為我知道，你會信任我，等著我。所以我自信坦然，即使是牢獄之災(zāi)，也不能分開我們。我把我們可能面臨的問題都考慮過一遍，我把所有阻止我們的可能都猜測了一遍，我覺得我準(zhǔn)備好了所有對策，我覺得我胸有成竹。我唯獨(dú)沒有想過，如果你，如果你愛上別人，那該怎么辦？

    “你堅持了三年，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但也許只是一秒鐘，你就已經(jīng)變了。以前你看著我的時候，我在你的眼睛里，只能看到我自己?，F(xiàn)在我看著你的時候，我看到更多的是彷徨和猶豫，我甚至覺得你是在逼迫你自己。起碼，你自己已經(jīng)不知道了，你到底是愛我，還是愛紀(jì)南方?！?br/>
    她看著他，只是看著他：“長寧……”

    他豎起食指在唇邊：“聽我說完。

    “當(dāng)初我選擇離開你，是我這一生所做的最愚蠢的決定。我寄希望于后來，我甚至覺得，我們還有機(jī)會，重新開始。尤其是在三年后，見到你的時候。但有很多事情，不是一廂情愿的。我當(dāng)初一廂情愿地以為，我離開是對你我最好的安排，結(jié)果給你造成那樣的痛苦。后來我又一廂情愿的以為，我們可以重新再來，但卻把你陷入進(jìn)退兩難的境地?，F(xiàn)在你一廂情愿的覺得，跟我去美國是最好的選擇，守守，你有沒有真的問過自己，你有沒有在剛剛醒來的一剎那，問過自己。這是你想要的嗎？你真的決定了嗎？

    “如果你沒有一絲猶豫，如果你沒有一絲彷徨，今天我會非常高興地握著你的手，在飛機(jī)降落后，馬上直奔教堂去結(jié)婚。但我現(xiàn)在不敢這樣肯定了，你第一次讓我覺得怯懦。這么多年來，在工作中，在生意場上，在生活中，我都覺得怯懦是可恥的，當(dāng)一個人開始怯懦的時候，他基本上已經(jīng)輸定了。

    “我們還有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時間，在這十幾個小時里，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然后再做決定。

    “因為我愛你，所以我希望你做出最正確的、最順從你自己心的決定。不管你怎么樣選擇，我都會覺得高興。因為不管你怎么樣選擇，我愛你，我希望你比我過得幸福。你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不是唯有紀(jì)南方可以做到，我愛你?！?br/>
    守守看著他，他的眼睛明亮，就像天上最亮的星光，浮著碎的影，與她的臉，也許她又哭了，也許并沒有。他說了這么多話，與他平常說話的樣子沒什么兩樣，但她知道，這一切，于他，于她，是如何艱難而又困惑。

    他曾經(jīng)那樣愛過她，她曾經(jīng)那樣愛過他，他們一直以為，對方是今生今世，唯一與自己契和的那一半，不可離棄，不可抗拒，歷經(jīng)千辛萬苦，終究會在一起。

    而如今，而如今，她看著他的眼睛，那樣秀氣濃密的長睫毛，像是湖邊叢生的杉林，含著微瀾的迷茫水汽。

    沒有人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fā)生的，是怎么樣發(fā)生的。

    他也許說的對，他也許說的不對，因為她的心是亂的，所以她沒辦法反駁。一輩子這樣久，將來也許是段很漫長的時光，他要跟她在一起，所以他需要她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樣的決定。

    “如果你真的考慮好了，下了飛機(jī)之后，我們就立刻去注冊。如果你有別的決定，下了飛機(jī)之后，你搭最快的航班回來。”

    她只覺得哽咽：“我不知道?！?br/>
    “你一定要知道?！彼膭钏频男α诵?，“守守，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一定要知道?！?br/>
    她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要怎么辦才好。

    她啜泣的樣子令他覺得心疼，他攬住她的肩，親吻她的額頭，動作輕柔。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