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鳴真的受夠了。
他覺得丁敏越來越無理取鬧，如果說幾年前他鬧著退學(xué)的確是自己有錯在先的話，那她對自己那種“我不管你是死是活，你都得把學(xué)上下去”獨(dú)斷專行的態(tài)度，問題更大。
從替他決定出國，再到現(xiàn)在把手伸進(jìn)了他的人生。
沈鹿鳴已經(jīng)很努力去理解她了，諸如她的婚姻不幸?？蛇@難道不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嗎？
從自己四年級開始，丁敏拋家舍業(yè)地跑到北京開公司，她就得接受今天一定會是這個樣子。
不怎么親近的兒子，不怎么恩愛的丈夫。
沈鹿鳴掛了電話疾步走向圖書館，徐思祁什么都不問，緊跟在他后面。
直到走到圖書館門口，沈鹿鳴駐足，低頭沉思了一會，回頭，“徐思祁，我們聊聊吧?！?br/>
徐思祁睜大了眼，不自覺地捏住衣角。
這個小動作被沈鹿鳴看在眼里，他勉強(qiáng)笑了笑，“我預(yù)約了一個隔音室寫論文，咱們?nèi)ツ亲抡f?！?br/>
兩個人刷卡進(jìn)了圖書館，沈鹿鳴在館內(nèi)的咖啡廳要了一杯拿鐵，“看你上次點(diǎn)的這個，所以就要了一份一樣的?！?br/>
接過咖啡，徐思祁突然知道自己為什么喜歡沈鹿鳴了。
那天，在數(shù)理金融課上，全班同學(xué)都聽不懂教授在講什么，有個越南裔男生在底下問問題，說著說著紅了臉。教授正背著身子在黑板上龍飛鳳舞地寫公式，完全沒有聽到，隨即那個靦腆又內(nèi)向的男生聲音就小了下去——他不好意思再問第二遍了。
沈鹿鳴正在迅速做著筆記，他抬頭看了看那個男生，忽然發(fā)聲——他問了剛剛那個男生的問題。
徐思祁趴在自己的座位上，看右前面的沈鹿鳴不漏痕跡地替那個越南裔男生解圍，也沒有搶了他的“課堂表現(xiàn)分”。
他說，“教授，剛剛那位同學(xué)想問問題，您沒有聽到。他想知道，上一步泰勒展開的滿足條件是從哪里得出的。”
徐思祁端著拿鐵想，沈鹿鳴是有看透人心的本事的。
“坐吧，想認(rèn)真地跟你聊一聊。”沈鹿鳴替她拉開椅子。
徐思祁坐下，第一次見沈鹿鳴這么嚴(yán)肅，她有不好的預(yù)感。
“先跟你說對不起，這幾個月對你態(tài)度不好，也替我媽跟你說，她那些話其實(shí)是沖我來的，不針對你?！?br/>
徐思祁連忙擺手，“沒事啊，我都可以理解?！?br/>
“我不能理解?！鄙蚵锅Q笑笑，“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時你是什么樣子的。你那時候可真是無所畏懼，什么都不在乎似的?！?br/>
徐思祁回憶四個月前的自己，好像真的是，這四個月自己的情緒一直隨著沈鹿鳴上下起伏，現(xiàn)在的她既不夠坦蕩，也沒有從前那么大大咧咧。
“你不該因為我變成現(xiàn)在這樣，緊張兮兮，忐忑不安。我沒有讓你變成更快樂的人，就已經(jīng)說明了我不是對的人?！?br/>
徐思祁想插嘴，沈鹿鳴并不停，“你想說再努努力嗎？還是要等下去？我有喜歡的女孩，很多年了，你一定等不過我，所以，放棄吧?！?br/>
徐思祁一瞬間心疼了起來，像是有個人把她的心臟放在手心用力攥緊了，“我不好嗎？”
“沒有，你特別特別好。但先來后到這東西，大概在愛情里也適用。”
“是視頻里的那個女生？”
“嗯?！?br/>
“你喜歡她多久了？”
“在我不知道喜歡是什么的年紀(jì)，我就在愛她了?！?br/>
徐思祁不知道說什么，良久，她開口，“那你為什么沒跟她在一起呢？”
“誰知道啊，估計是命運(yùn)開了個陰差陽錯的玩笑?！鄙蚵锅Q溫柔地笑，眼睛里卻像灑滿了碎鉆，閃閃的很好看，但是讓人莫名覺得那一定很疼。
“其實(shí)啊，我以前對你態(tài)度不好，純粹是為了讓你知難而退，說了很多過分的話并不是我本意，我也不想這樣一直傷害你，但沒辦法，我總不能給你留什么希望?，F(xiàn)在說開了，我反倒可以態(tài)度沒那么惡劣?！?br/>
徐思祁哭了，第一次在沈鹿鳴面前哭出來。
她握著那杯拿鐵，接過沈鹿鳴遞過來的紙巾，哭了十多分鐘。
還好手心里一直有熱咖啡的溫度，不然她一定覺得冷。
所以這就是為什么沈鹿鳴提前給自己買了杯咖啡？
徐思祁抹干凈眼淚，“那，做朋友？”
“別做朋友了，你又不差我這一個朋友?！鄙蚵锅Q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好，等我放下了再跟你做朋友。話說回來，你當(dāng)朋友真不錯，挺夠意思的。”
徐思祁站起來，她一甩頭發(fā)，看起來又像是四個月前那個明媚的女孩了，“走了，祝你期末全a。我呢，要去學(xué)校里搜羅搜羅其他好看的男生當(dāng)男朋友了?！?br/>
沈鹿鳴看她頭也不回，心里一塊石頭終于落地了。
或許是冬天讓人有談戀愛的欲望，校園里的小情侶越來越多，這其中包括喬禾舟。
我去找她本是想跟她聊丁阿姨和沈鹿鳴的矛盾，沒想到先被她塞了這么一個爆炸性新聞。
“你男朋友是誰??？上次那個厲害的學(xué)長？”
我坐在喬禾舟的寢室里，擺弄她桌面上的一個木偶小人。
“是他?！眴毯讨鄣故锹渎浯蠓降?。
“你們怎么在一起的？”八卦這種東西，果然是與生俱來的。
“就，聊得多了他就跟我表白了，我就答應(yīng)了?！眴毯讨圻吇貞涍呎f。
“真好?！蔽沂怯芍缘亻_心。
“別說我了，你呢？最近什么情況啊?！?br/>
我只得把周末發(fā)生在丁阿姨家的事情跟喬禾舟復(fù)述了一遍。
“我覺得，沈鹿鳴他爸媽在鬧離婚。”喬禾舟幾乎是用篤定的語氣說出來，“夫妻分居那么多年，也不現(xiàn)實(shí)?！?br/>
她提醒了我，我回憶起沈叔叔和丁阿姨兩個人的感情狀態(tài)，似乎一直都是和和氣氣的。小時候我以為那是恩愛，現(xiàn)在想，那大概是疏離。
“但他們和我爸媽都是大學(xué)同學(xué)，感情基礎(chǔ)都應(yīng)該很好才是?！?br/>
“你傻啊，大學(xué)戀情就一定靠譜嗎？”
我看著喬禾舟，這話完全不像是一個剛陷入大學(xué)熱戀的人能說出來的話。
“其實(shí)，我覺得丁阿姨跟沈鹿鳴是吵不起來架的。雖說她說的話有些過分，但我挺了解丁阿姨的，她不是那種尖酸刻薄的人，她只是心思很細(xì)膩，而且她從小就不和沈鹿鳴一起生活，大概是覺得虧欠沈鹿鳴的，總想事事都給沈鹿鳴最好的，弄巧成拙了，就顯得自己又苛刻又武斷。估計最近她自己有什么不開心的事吧，沈鹿鳴就無辜躺槍了。話又說回來，要說極端專斷，誰比得過我媽?。俊?br/>
喬禾舟哈哈大笑，“我見過你媽媽，你媽媽不是挺溫和的嗎？”
我撇嘴，“你得透過現(xiàn)象看本質(zhì)，越溫和的人心思越堅定，誰都動搖不了他。反倒是張牙舞爪的，才有可乘之機(jī)?！?br/>
喬禾舟簡直樂不可支，“話筒給你，你再多講講?！?br/>
我趁機(jī)支棱起來，“我小時候，有一次練琴偷懶，被我媽揪著耳朵拎回琴房，她說如果我拉不夠兩個小時，每少一分鐘，就多練一個小時。我以為她故意嚇唬我，第二天還是偷懶少拉了五分鐘，于是我那天一直哭著練琴練到晚上九點(diǎn)，我多拉了多久，她就站在旁邊掐表站了多久，后來我爸求情，我外公外婆都替我求情，她死活不同意，然后剩下的三個小時移到第二天繼續(xù)?！?br/>
喬禾舟張大了嘴，過了好一會，才說，“你媽是個狠人?！?br/>
“哎，對了，沈鹿鳴真的談戀愛了？”喬禾舟忽然問。
“是吧，我都在視頻里見到那個女生了?！?br/>
喬禾舟欲言又止，“走，咱們下館子去。”
許凡一終于搬好了家，他選了一處富人區(qū)，租金過于昂貴，只能犧牲部分自由選擇合租。
他們住的是連排，三室三衛(wèi)一廳一個廚房。
我更關(guān)心室友是誰，許凡一逗我，“兩個美女姐姐?！?br/>
我氣得要掛他電話，許凡一忙改口，“哎呀哎呀，不是跟你說過了嘛，一個是學(xué)長和他的女朋友，還有一個是計算機(jī)專業(yè)的同學(xué)，男生，男生！”
“他們已經(jīng)搬進(jìn)來了？”
許凡一舉著手機(jī)視頻到處溜達(dá)，“你看，這個房間是空的，這個房間也是空的，都還沒搬進(jìn)來呢。”
紐約暴雪，積雪差不多有半個人那么厚，停在外面的車全被埋沒了，全州停課。
“幸好你提前搬了家，不然我還不知道會擔(dān)心成什么樣子?！?br/>
“就是?！痹S凡一附和我，“你還記得我之前那個公寓，隔三差五就能聽到樓下的槍聲。”
許凡一第一次聽到樓下槍聲的時候，慌里慌張地給我打電話，他以為自己要被流彈誤殺了，在視頻里痛哭流涕地表白，而我也嚇壞了，我能聽到誰家玻璃“咔嚓——嘩啦啦”碎掉的聲音，我也電話里哭著答應(yīng)他，“我們下輩子也一定在一起……”
誰知道，我們太過于戲精，并沒有嚴(yán)重威脅人身安全的事件發(fā)生，這種警車圍了一地的情況幾乎隔三差五就要發(fā)生，已然是一部連續(xù)劇。
后來許凡一對警報聲習(xí)以為常了，我也見怪不怪。
我從回憶里抽身。
“還好你現(xiàn)在搬到這個小區(qū)了，不然我真的一聯(lián)系不上你就很害怕?！?br/>
“對了，乖乖。我圣誕節(jié)沒辦法回去了，我沒訂到合適的機(jī)票……”
“沒事沒事，”我安慰他，“很快就到寒假了，我去找你?！?br/>
許凡一十分開心，“我在我們學(xué)校的陶瓷工作室做了一個杯子，下周去取，寫了我們的名字！還有還有，我最近發(fā)現(xiàn)第五大道上有一家超棒的餐廳！等你來了我?guī)闳コ?！對了！我們可以開車去北面的打折村，你想買包嗎？我們?nèi)ベ徫?！買個夠！……”
許凡一喋喋不休，我看著他的臉，因為興奮皺成一團(tuán)，覺得幸福。
愛情或許很復(fù)雜，但有的時候，也真的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