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深冬的冰雹下了半夜，之后變成了雪。那些雪花大片大片的卷著狂風(fēng)飛舞，從四面八方灌進士兵們的衣襟、袖口，讓他們不由得蜷縮的更緊，試圖保持自己不多的熱量。到了天亮?xí)r分，下了大半夜的暴雪初停，可天空仍然陰沉沉的，慘白慘白，像死人的臉。

    加斯騰斯被冰雹和暴雪困在了第七戰(zhàn)備軍軍部的營地，第七戰(zhàn)備軍軍長弗蘭克·勞威爾給了他一個睡覺的地方。那些冰雹砸在帳篷上的聲音，還有后半夜的狂風(fēng)暴雪，讓加斯騰斯過了一個幾乎不眠的夜晚，當他重新走出帳篷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萎靡的。

    “好大雪?。。。?！”

    早起的士兵們已經(jīng)在雪地上奔跑，半夜的暴雪在地面上積起了足足十幾公分厚的雪毯。氣溫在一夜之間降到了零下十度左右，加斯騰斯站在帳篷門口，被風(fēng)一吹，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風(fēng)衣。

    他的服裝，還不足以應(yīng)付這種級別的寒冷。

    在大帳找到了弗蘭克·勞威爾，加斯騰斯簡單的和他聊了兩句，問了問部隊物資和裝備的情況。這次深冬來的有些偏早，后方還沒有送來太多的御寒衣物，不過幸運的是，第七戰(zhàn)備軍已經(jīng)擁有了足量的輝石儲備，士兵們只要小心，還是可以堅持下去的。至于食物，也無需擔(dān)心，現(xiàn)在安肯瑞因已經(jīng)進入了戰(zhàn)時經(jīng)濟，所有的物資都優(yōu)先保證前線，士兵們也許吃的不夠好，但是一定可以吃飽。

    聊完天，加斯騰斯告別勞威爾，踏上了前往第四師第二旅營地的路。短短不到兩公里的路，卻因為寒冷和積雪變的分外難走。等到他深一腳淺一腳的找到了地方，卻看到伊萬、辛克和賓波·博布魯夫他們正在營地附近打雪仗，遠遠的都能聽到他們的笑聲。

    “老大，老大來了?。。?！”

    最先看到加斯騰斯的是伊萬·沃倫，他發(fā)現(xiàn)加斯騰斯的第一時間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自己的同伴，繼而用最快的速度沖到加斯騰斯面前，抱住了他，抱的緊緊的，似乎要靠自己的力氣把加斯騰斯的骨頭勒斷。加斯騰斯咳了兩聲，撐開伊萬的手臂，和自己的幾位生死之交重新見了面。

    雖然距離分開只有不到三周的時間，但是大家都有些大難之后再次相逢的喜悅。伊萬和辛克拉著加斯騰斯進了帳篷，給他燒了水，還拿出了不知道從哪里搞到的倫丁，不顧加斯騰斯的反對，非要給他沖上一壺。直到加斯騰斯坐下了，喝上了，他們才細細問起了加斯騰斯這一路上的經(jīng)歷。加斯騰斯也不瞞著，他如實講述了從他跟隨艾略特皇子的近衛(wèi)三師離開斯特朗伍德之后的所有過程，中間的驚險和戰(zhàn)爭，聽的伊萬他們心潮澎湃。

    待講完了自己的故事，加斯騰斯又轉(zhuǎn)過頭問自己的兄弟們在他離開之后的經(jīng)歷，得到的答案和勞威爾告訴他的差不多。最開始工廠的生產(chǎn)很順利，可有段時間，前線作戰(zhàn)失利，繳獲的步槍大幅減少，工廠被迫停產(chǎn)。再之后，就是前線接連傳來的壞消息，第六軍團和近衛(wèi)三師作戰(zhàn)失利，被困于綠松山。斯卡特省的部隊也被敵人擊潰，敵軍進逼圖盧卡斯防線。再之后，圖盧卡斯防線崩潰，第七戰(zhàn)備軍棄守斯特朗伍德，軍長勞威爾覺得工廠和工人都帶不走，為了保密要殺了他們。加斯騰斯手下的這些士兵們還記得加斯騰斯的叮囑，便在勞威爾的行刑隊即將行刑前，救下了工廠的工人們，代價是，他們必須把這些人帶回來。

    “他們?nèi)爽F(xiàn)在在哪里？”

    加斯騰斯在帳篷里坐了一會，烤了烤輝石，感覺自己剛剛一路跋涉而來的寒意被驅(qū)散了些許。聽到他回來的消息，越來越多的敢死隊士兵正在這間帳篷里聚齊，加斯騰斯看著這些人熟悉的面龐，不禁有些感動。

    活著，只要活著就好。

    “他們應(yīng)該在工地上，現(xiàn)在胸墻防御還沒修好，上面讓在胸墻后面安裝可移動的木盾，我之前和古拉科斯聊過，他們現(xiàn)在的任務(wù)好像是砍樹和安裝木盾?！?br/>
    “砍樹，這附近哪有樹？”

    “往東走十幾公里，有一片樹林，第七戰(zhàn)備軍在那邊有一個旅，負責(zé)保障供給。不過古拉科斯他們不在樹林，他們應(yīng)該在修筑胸墻的工地上，需要我叫他們過來么？”

    辛克是加斯騰斯老部下里面，最喜歡說話的，他承擔(dān)了大部分和加斯騰斯的對話，這會正躍躍欲試，看樣子只要加斯騰斯答應(yīng)，他立刻就會沖出去叫人。

    “不用了”，加斯騰斯想了想，決定還是不要打擾他們?yōu)楹茫@些人的去向，他已經(jīng)有了初步的安排，等一切搞定，再帶著好消息回來找他們也不遲。

    “那頭兒你還會回來給我們當連長么？這段時間，我們最想的就是你，要是你能回來，我們誰都不怕！”

    賓波·博布魯夫平常感情比較內(nèi)斂，可哪怕是他，再次見到加斯騰斯之后，都有些溢于言表的喜悅和隱隱的擔(dān)心，他在擔(dān)心加斯騰斯之后會不會繼續(xù)帶領(lǐng)他們。畢竟，在近衛(wèi)三軍參謀部這么好的職位，還抱上了艾略特皇子這么粗的大腿，是個正常人都會放棄這些從泥濘中爬起來的底層兄弟吧。

    “我應(yīng)該不會當你們的連長了——”，加斯騰斯不知為何起了惡作劇的心思，他故意拖長了聲音，果然聽到了兄弟們發(fā)出的長長的嘆息和議論，可他在大家的情緒爆發(fā)之前，立刻扯著嗓門吼出了自己的想法。

    “——可我會想辦法回來的，請你們放心，盡然我們都從那場大敗活了過來，那么，我是絕對不會丟下你們的，也請你們不要丟下我！”

    “那是當然！沒了老大，我們連干什么都不知道！”

    “可不是可不是，老大你可不要忘了我們?。?！”

    緩過勁來的士兵們和加斯騰斯鬧了起來。加斯騰斯很喜歡這里的氛圍，他和自己的兄弟們一起聊天，然后一起去吃中飯，順便也考察了一下第七戰(zhàn)備軍團的食物。在建設(shè)荊棘丘陵防線期間，第七戰(zhàn)備軍以團為單位起灶做飯，伊萬他們所在的第四連，需要走一公里多到團食堂，領(lǐng)取每個人的飯食。

    加斯騰斯領(lǐng)到了一罐燉豆子，一塊干硬干硬的黑面包，和一缸亂燉湯，里面有肉塊和無法辨識的青菜。那面包雖然看起來慘不忍睹，但是分量很足，加斯騰斯覺得，哪怕是一萬這樣的大個子，應(yīng)該也能吃飽。至于亂燉湯，唯一的作用可能也就是補充水分。

    “你們平常都吃這樣的食物么？”

    加斯騰斯和兄弟們在第四團炊事連架起來的，用作食堂的帳篷里找了個位置坐下，問起了兄弟們平常的生活水平。第四連其他的士兵都擠進了這個帳篷，一時間好不熱鬧。

    “恩，我們是戰(zhàn)備軍，負責(zé)后勤，自己人肯定不會委屈?，F(xiàn)在是非戰(zhàn)時狀態(tài)，其他部隊的配置和我們一樣，就是亂燉湯里的肉少些，水多些。不然罐頭或者面包給多了，被人發(fā)現(xiàn)了，也不好說?！?br/>
    辛克現(xiàn)在是第四連的連長，軍銜也升到了少尉。他的本職工作做的還不錯，對加斯騰斯關(guān)心的事，都能說上兩句。

    “這個分量，絕對能吃飽了，還有肉和豆子，也比較全面，看樣子我們后勤還不錯啊……”，加斯騰斯感嘆了兩句，開始和自己的兄弟們訴苦，講述他在逃亡路上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許久未見的兄弟們就這么愉快的吃著飯，聊著天。原本難以下咽的黑面包，似乎也變的好吃了些。

    飯后，加斯騰斯告別了自己的兄弟，回到第七戰(zhàn)備軍的軍部告別了弗蘭克·勞威爾，便徑直去找了艾略特皇子。艾略特皇子對加斯騰斯還是很看重的，他回來之后一直在忙，要和幾個軍團長一一談話，摸清楚荊棘丘陵防線的基本情況，還要和后方聯(lián)系，確認父皇對這次大敗的態(tài)度?？赡呐氯绱耍舶鸭铀跪v斯約在了傍晚時分，給了他十分鐘時間，陳述請求。

    等了大半個下午的加斯騰斯見到艾略特皇子的時候，他正站在地圖上發(fā)呆，那幅地圖加斯騰斯見過，它曾經(jīng)掛在近衛(wèi)三師的參謀部里，反映敵我雙方的情況。代表安肯瑞因的小紅旗曾經(jīng)一度插到安塔省和斯卡特省的邊界，如今卻龜縮到了圖盧卡斯的中部，就好像之前的勝利都是一場泡影。

    “你找我，什么事？”

    艾略特皇子似乎心情不好，完全沒了平時的風(fēng)度和客氣。

    “皇子殿下，我想帶人回去，在恩斯潘省找一個工廠，生產(chǎn)武器”，加斯騰斯早就想好了自己的說辭，他平穩(wěn)而鎮(zhèn)定，就好像自己在聊昨天的冰雹和暴雪。

    “哦，你怕了，要當逃兵？”

    雖然講話內(nèi)容是指責(zé)，可艾略特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的。他看著加斯騰斯，等著他的解釋。

    “殿下，我斗膽問一句，我之前給您的設(shè)計圖，后方有什么意見么？”

    “很不錯，他們很喜歡，武器研究院的人說你的設(shè)計很好，用最節(jié)約成本的辦法提高了我們武器的威力，給你記一功”，說到開心事，艾略特的表情似乎也好看了些，加斯騰斯覺得艾略特平常不是這樣感情外露的人，他猜測，也許是最近的大敗改變了艾略特的性格。

    “那新的武器什么時候能供應(yīng)前線呢？”

    “這個還不知道，說新武器要測試，時間未定，我也催過，怎么，你想說什么？”

    艾略特說了一半，突然意識到了加斯騰斯的想法，他停下來，在原地走了兩圈，再次看向加斯騰斯的時候，眼神里已經(jīng)沒有了剛剛隱隱的頹然，取而代之的是旺盛的斗志。

    “說說你的想法?！?br/>
    “皇子殿下，不管您承不承認，我們在綠松山打的仗，不算是勝仗。我雖然沒接觸過上流社會，但是您既然是第五皇子，那么您至少還有四個哥哥。他們即是您的兄弟，也是您的競爭對手?，F(xiàn)在我們打了敗仗，皇帝陛下的想法我不好揣摩，可其他人，難免會覺得您可能受此影響。他們肯定不會讓有機會幫您翻盤的新武器這么順利的到您手上，更大的可能是，在深冬這段時間，皇帝陛下可能會撤換失敗將領(lǐng)，甚至，把您從前線叫回來。我聽說后方現(xiàn)在正在訓(xùn)練超過四十萬的軍隊，我不知道這些隊伍的將領(lǐng)配置情況，但是您可曾聽說，他們會編到西部戰(zhàn)區(qū)，或者編到您的名下么？”

    加斯騰斯的話顯然說中了艾略特皇子的某些心思，他沉默下來，低頭在原地走來走去，稍傾，抬起頭，看著加斯騰斯。

    “讓你回去，你能為我什么？”

    “我需要您的授權(quán)和經(jīng)濟支持，然后我會給您一個服務(wù)于您的工廠，武器工廠，保證不會讓武器供應(yīng)卡了您的喉嚨。我的背景您也知道，搞過蒸汽機，也造過步槍，我能把這件事干好?！?br/>
    “可以，就按你說的做”，艾略特很快下定了決心，加斯騰斯要的東西無足輕重，但是他說的話，卻很有道理。哪怕這只是一步閑棋，他也要先放下棋子，希望將來這步棋可以發(fā)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你還有什么要求，一并說了吧”，艾略特看人無數(shù)，自然猜到了加斯騰斯話沒說完，他拿起桌上的一杯茶，看也不看一口喝了下去。

    “我希望能帶著我的老部下，和斯特朗伍德工廠的工人們一起回去，他們是我的人，我控制一間工廠，需要自己的人。士兵是武力，工人負責(zé)生產(chǎn)。”

    加斯騰斯毫不隱瞞，他現(xiàn)在要證明自己的能力，沒有必要隱藏自己的鋒芒。

    “很好，很好，沒想到你這么有想法，我準了?；仡^我給你寫封信，你帶給恩斯潘省的行政長官亞羅·羅斯，他會滿足你的需求的。另外，我再給你一個團的士兵，免得出什么意外?！?br/>
    艾略特是個很有執(zhí)行力的人，既然答應(yīng)了加斯騰斯，他就要把這步閑棋下好。加斯騰斯一一應(yīng)了，鄭重表示感謝。之后，他告別了艾略特皇子，回到了自己的營帳。

    在戰(zhàn)場的任務(wù)已經(jīng)基本結(jié)束，這場戰(zhàn)敗對羅斯維爾的影響，絕對不止剛剛在帳篷里討論的那些內(nèi)容。加斯騰斯能從很多細節(jié)中感覺到，也許，他等待的機會，就在不久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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