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這殺年豬的規(guī)矩,拿著一樣的東西換肉,當然都是本村的人優(yōu)先。..co著雖然看起來不一樣、但是價值相差不多的東西換肉,還得是本村的人優(yōu)先。
就比方說,彭鎖柱他爹彭木匠,要是拿了五斤苞米面跟姜家換二斤五花肉,而靠山屯的朱老虎,出二斤大米跟姜家換二斤五花肉。
那么姜家就必須把同樣一塊五花肉,換給彭木匠,而不是朱老虎。
原因無他,就是因為彭木匠跟姜家,是同住一個村的鄉(xiāng)親。
這種習俗,沒有明文規(guī)定,但是卻已經(jīng)一代一代地流傳了幾百年,也許還要更久。
如今姜福生整了這么一出,可不就是“壞了規(guī)矩”么?
可是,若是讓社員們說些反對的話出來,也實在是有幾分說不出口。
畢竟姜家這席面,確實是誠意滿滿。
比一般人家辦個紅白喜事的上等席面,還要有油水、還要上檔次。
俗話說得好,拿人的手軟,吃人的嘴短。
吃著老姜家的菜、喝著老姜家的酒,再站出來指責老姜家壞了規(guī)矩,這腰桿子,它就硬不起來。
再者說,姜福生說的這些話,也確實有幾分道理。
這兒女都是債!誰家的兒女,誰家不心疼?誰家還沒有個為難遭災的時候?
要是自己家攤上了這事兒,嫁出去的閨女回家來嗚嗚哭,求爹娘伸伸手,誰還真能豁出去,不管不問,就讓她哭個痛快?
姜英秀聽著,不由得感嘆,這老兩口還真是相當看重姜春菊這個大閨女??!
以前沈春柳曾經(jīng)跟她說過,姜春菊當初嫁到鎮(zhèn)上老劉家的時候,姜家可是陪送了一大筆嫁妝的。
別的不說,那些什么被面兒啦、衣裳啦、箱籠啦、柜子啦,都不算個啥事兒。
姜春菊的嫁妝里頭,竟然有一輛鳳凰牌的自行車、一臺蜜蜂牌的縫紉機、一塊上海牌手表!
整個樺樹林公社都議論紛紛,人人都說他們老姜家人,實在是太疼孩子了!
對個閨女都這么疼,兒子還能差了?
一時間許多疼愛閨女的人家,都紛紛把老姜家的兒郎,當成了理想的女婿人選。
沈春柳的爹娘,就是其中之一。
甚至有人因為這事兒,懷疑上了老姜家是不是有埋藏起來的金條銀元之類的。畢竟老姜家雖然有好幾個年輕力壯的兒子,人人都勤快能干。
可是,一時半會兒地,也攢不下這么多的家底兒吧!
不過,姜家人那兩年的日常,算是充分地解除了這種懷疑。
為了湊夠買這些大件的錢和票,老姜家家,東挪西借,四處踏人情,幾乎所有親朋都借遍了。..cop>甚至連許芳泠那幾個多年不聯(lián)系的堂哥家,姜家人都曾經(jīng)低三下四地上門拜訪過。只不過結局很不美好,被直接打出來了……
姜家?guī)缀跞巳硕祭站o了褲腰帶,一分錢都要在手心里攥出水來,非得掰成兩瓣花不可。
家老老小小,吃了足足有一整年的咸菜疙瘩!
本來姜家就窮的底兒掉沈春柳和外人一樣,對姜家的真實家底兒毫無察覺,這再給大姑姐姜春菊拿出那么大一筆嫁妝,這姜家的日子,自然就過得更加捉襟見肘。
姜春菊出嫁大概兩三年以后,沈春柳才嫁過來。
所以這些事兒,她其實多半也是聽別人傳說的。
只不過,姜春菊的嫁妝,當初是借了生產(chǎn)隊的騾子車,送到鎮(zhèn)上的。
所以這些傳言,倒也不是空穴來風。
而當初親歷這一場盛事的那些人,直到現(xiàn)在提起了,還一個個眉飛色舞。
沈春柳嫁過來的時候,帶了幾只箱子的嫁妝。
后來為了貼補公中和三房的日子,她的幾只樟木箱子,差不多都掏空了。
上回姜英俊幫姜英秀偷出來的那件緞子面的棉襖,算是沈春柳勉強留下來的、最心愛的幾件陪嫁品之一了。
姜英秀聽著姜老爺子的話,看著眾人的反應,不由得想起沈春柳平日里的穿著打扮。
想想三房幾個孩子的穿著打扮,再想想劉芳那漂亮的棉服和簇新的小皮鞋,劉威劉勇穿的也比二房的四寶、五寶好上很多。
哪怕是五房的六寶,穿的衣裳不也是大人的舊衣裳改小了的?
而劉威、劉勇和劉芳這三人,他們每次來姥姥家,身上穿著的衣裳,都是嶄新嶄新的。
這也是他們在姜家各個房頭,乃至整個楊樹溝村第十二生產(chǎn)大隊社員們家的孩子們面前,神氣活現(xiàn)、趾高氣揚的底氣之一。
當然,他們的衣服上,也不是沒有補丁。
但是,他們的補丁,是補在膝蓋這類容易臟、容易破的位置的,根本不是為了擋住破洞,而是為了避免磨損。
而姜家的這些第三代,從大房的長子嫡孫姜英杰開始,哪個穿過量身定做的、嶄新嶄新的新衣裳?長這么大,攏共又穿過幾回新衣裳?
姜英秀漸漸地有幾分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平之氣。
然而,還沒等她真的做出什么動作,她就忽然感應到,周邊的氛圍似乎有點格外地緊繃。
姜英秀掃視了一下幾張桌子,不出意料,酒席上,姜家眾人的臉色,都唰地一下子就變了。
從大房到五房,每一房的大人的臉色,都難看得幾乎有幾分扭曲了。
姜家人都愛面子,所以這些人雖然幾乎都黑了臉,但是卻并沒有當場鬧起來。
而是勉勉強強地擠出來了一張又一張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陪著萬分尷尬的客人們,吃完了這一餐豐盛得有些出格的酒席。
急匆匆地吃完了這一餐,送走了客人們,姜家的院子里,就一下子炸窩了!
甚至有些客人的前腳剛出了姜家的院子,還沒有走出幾步遠,就聽到后面姜家院子里飆出來的陣陣嘶吼。
然而,姜家院子里鬧了內(nèi)訌,卻沒幾個敢來看熱鬧的姜家人本來就多,武力值又高,還是出了名兒的一打架就喜歡“duang”“duang”扔東西砸人的主兒。
萬一熱鬧沒看成,反而被砸開瓢了,不就慘了!
姜家老大的嗓門最高,自打牛桂花惹了事以來,他可算找到機會,能大聲說話了:
“爹、娘,你倆這是老糊涂了還是咋滴了?這心眼子都偏到咯吱窩里去了吧!我大姐又給你們灌了啥**湯了?你們一張口就要拿豬肉換細糧?還是一百斤細糧?還讓苞米茬子苞米面菜干啥滴往后排?這不擎等著得把楊樹溝村第十二生產(chǎn)大隊一屯子的人,一個不落都得罪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