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棵光禿禿的棗樹，倔犟地挺直黑黝黝的枝杈，在清晨寒冷的朔風中寂寞地瑟瑟招搖?！巴邸钡囊宦曇恢粸貘f飛過來棲息在棗樹上，一雙烏黑發(fā)亮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高菊娃，她把一件件衣服涼曬在一根繩子上。

    “菊娃姐，菊娃姐，你的信。”蘇紅手舞足蹈地奔過來說，“我昨天去集鎮(zhèn)賣蔬菜，碰見蔬菜總公司經(jīng)理王文龍，他錢掙得火紅啦！信拿著吧?！?br/>
    高菊娃曬好最后一件衣服，雙手往褲子擦了擦接過信道：“蘇紅呀，辦廠的事成了我的一塊心病。廠未辦廣播上都宣傳了，你叫我能不愁嗎？要辦一個廠起碼十幾萬元。”

    蘇紅一臉惶恐地看著她說：“縣長不是要撥給我們?nèi)f元嗎？”

    高菊娃望著信封上熟識的字跡，眼里浮起一層淡淡的憂傷道：“三萬元只占四分之一呢。”她把目光轉(zhuǎn)向蘇紅淺淺地笑著，“大伙兒集資搞得怎么樣？”

    “我挨家挨戶逐個宣傳鼓動，強烈要求婦女們集資，可她們就是把錢捏在手里死死的。”蘇紅響前地說，眼里閃過一絲無奈。

    “怎么辦好呢？錢呀！”高菊娃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蘇紅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陽光下閃閃發(fā)光的金子，欣喜苦狂地跳起來拍著手道：“我看到錢啦，找信用社貸款去！”

    “好主意！”高菊娃笑著親切地給了蘇紅一拳說，“我咋這么不開竅呢。還是你聰明，你快去給我喊一聲王仙花，我請小李一起去”

    “一刻鐘以后見?！碧K紅猛地轉(zhuǎn)過身像風卷似的出了院門。

    高菊娃看著蘇紅飄然遠去的身影笑了笑，便坐在草坪上拆開信讀了起來：親愛的菊娃：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愛你，你永遠也不會理解這種愛，它仿佛遠遠超越了我的生命似的，我時時刻刻十分疼愛地把你端放在我的心尖上，誰也無法占據(jù)我對你的一顆心。可是為了蔡老黑，為了你的孩子，為了你的名譽，我只好把對你的愛深深地埋在心靈深處，曾想娶一個美麗的妻子代替你，抹平你在我心里留下的深刻記憶；或通過廢寢忘食地工作，指望能夠幫助我遺忘我們初戀時的情景，可怎么也無濟于事，不能把你從我的心里驅(qū)走。

    我們倆的邂逅相逢，重新點燃了蘊藏在我心中的熊熊愛火。

    我多么希望跳動的脈膊就是你的心率，多么希望眼睛就是你心靈的窗戶，多么希望我用我有力的雙手，扶你走出貧困落后的村莊，過著快樂舒適的生活。菊娃，每當夜深人靜時，我孤獨地躺在床上，你仿佛在我的身旁晃來晃去，當我猛地伸開雙臂用力的擁抱你，結(jié)果只是一團失望的幻影，傷心的淚水禁不住奪眶而出。親愛的娃，沒有你。我仿佛失去生命支撐點，無論自然環(huán)境還是人文環(huán)境，似乎越來越離我遠去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致使有人說我是個性無能者，要不一個腰纏萬貫的老板既不娶妻育女又不沾花惹草。人們的無端猜疑傷透了我的心，孤苦伶仃的我，能向誰傾吐我心中的痛苦和煩惱？我心中的娃，你憂郁的眼神告訴我，你絕不愛癱瘓的蔡老黑，但我多么愛你，甘愿把生命交在你手里隨便你裁決，我都領(lǐng)認……

    為了打發(fā)漫漫長夜，我每天給你寫一封信，抒發(fā)自己難以忘懷的思戀。我把這些信珍藏在一起，不敢寄給你。

    今天，在郵局的門前徘徊了許久，碰到蘇紅才決定讓她帶去交給你。當你讀到此信，也許你能聽到我強烈的呼喚：菊娃，到我身邊來，哪怕讓我僅看上你一眼，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欣慰，親愛的，來吧！我在期等中忍受痛苦的煎熬。來吧，我一生一世愛你！來吧，我永遠等待著你！

    祝你康樂王文龍1998年11月26日王文龍的信點燃起了高菊娃的愛火，如煙往事歷歷在目，她把臉埋進信紙里用嘴親吻著。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張開翅膀飛到他的身旁，將自己疲憊不堪的身體依在他魁梧的身上，將絞盡腦汁費神的頭靠在他堅實的肩膀上，甚至與他白頭偕老。

    高菊娃心里想當今是90年代，離婚的人越來越多，她也可以與蔡老黑離婚，斷絕與野漢子的不正當關(guān)系，跟著王文龍享清福。唉，想這些私事干啥？最要緊的是把“三八丫辦好呀！

    突然，她又想起了王文龍是個有錢的老板，可以向他貸款嘛……

    她癡呆呆地坐在院子里，抬起頭望著天空。

    天空上一只山鷹在高空孤獨而高傲地盤旋著。

    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往高菊娃肩上一拍說：“你想啥呀？”

    高菊娃轉(zhuǎn)過頭朝我一笑說：“我正想找你呢。小李子，我們請你一起去集鎮(zhèn)搞貸款。”

    “我既沒有經(jīng)濟頭腦，又沒啥熟人呀?！蔽业哪抗饴湓谒侵荒笾偶埖氖稚希p柔地一笑，“準是王文龍寫的求婚信吧。”

    高菊娃用手暗暗地揉著已經(jīng)泛紅的眼睛，淚水不知不覺地在她臉上流淌?！皦?，一切都是飄逝而去的夢?！彼従彽卣酒饋砝业氖终f，“小李子，只要與你一起去搞貸款，我的膽子就大啦。”

    “你這樣看重我，那我就當陪襯啦！”

    “麻煩你與蔡老黑講一下，可能我們?nèi)ゼ?zhèn)一折騰就要一整天。”

    我硬著頭皮走進蔡老黑的房間，把辦廠發(fā)家致富以及貸款之事向蔡老黑敘述了一遍。

    蔡老黑笑著說：“我看在李同志的面上，才讓她像瘋狗似的在外奔跑。你們走吧！”

    高菊娃端著保暖電飯鍋走進蔡老黑的小房子，吩咐他怎樣用餐，交代完畢就與我一起走出房門。

    “菊娃姐，菊娃姐，我們快走吧！”蘇紅喊叫著，手挽著王仙花站在院門外。

    我和高菊娃走了出來，望著花枝招展的蘇紅，金項鏈金耳環(huán)閃閃發(fā)光，還露出潔白的酥胸。我問：“蘇紅，你打扮得這樣花梢干啥？”

    蘇紅笑了。她的聲音很輕柔，卻猶如雛菊般水凌凌的，她說：“我磨了一宿，實在不行耍個手腕搞到男人，讓他乖乖地貸款，啥叫婦女公關(guān)，就要公破男人?！?br/>
    高菊娃心里堵著的一塊什么嘩地一聲碎了。她回味著蘇紅的話，沉吟了半天才皺著眉搖搖頭說：“你快拉倒吧，款沒貸，就把你搭進去了，現(xiàn)在正在打擊賣淫嫖娼?！彼鲇兴嫉卣f，“我們靠嘴巴，不靠那個?！?br/>
    王仙花點點頭毫不猶豫地說：“我們靠送禮。”

    高菊娃滿臉喜氣地點了點頭，樣子顯得很自豪。說：“對，我們先送兩大包茶葉，投石問路。你們等等，我回家去拿?！?br/>
    蘇紅從衣袋里取出一盒珍珠粉涂在臉上，一副恍然的樣子敲敲腦袋，說：“當村婦女主任難呀，既要浪費工夫，又要貼錢呢?！?br/>
    我望著蘇紅那張隱藏在迷霧中似的臉，覺得恍恍惚惚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高菊娃提著兩大包茶葉，我們一行四人迤迤邐邐的走到村口。

    一位身材高瘦的中年婦女——鄉(xiāng)計劃生育員，她提著黑皮包笑吟吟地叫道：“高菊娃，祝賀你呀，你村的計劃生育工作躍上了鄉(xiāng)第一位啦！”

    蘇紅像體內(nèi)注入興奮劑似的拍手叫：“好啦，鄉(xiāng)里有沒有發(fā)獎金呢？”

    鄉(xiāng)計劃生育員搖搖頭說：“年終評比呢?，F(xiàn)把計劃生育押金退還給你們?！彼堕_黑皮包上的拉鏈，取出三疊錢遞給高菊娃又說，“希望你們再接再勵，計劃生育工作邁上新臺階。”

    高菊娃心情在不停翻動，她心想計劃生育工作老大難終于被自己攻破了，還沖上前爭奪了第一枚紅旗，她信心十足地說；“我們一定能邁上去。計生員，到村委會坐一坐吧?！?br/>
    “不，我還要去前村守著違反計劃生育的逃跑對象呢。”計生員說完款款地走了。

    我凝望著高菊娃雙手端著幾疊錢愣在那里便說：“錢帶走不方便，先發(fā)給大家吧?！?br/>
    “我也這么想呀?！备呔胀搋玖缩久碱^。

    蘇紅一雙閃爍著光芒的美目緊緊地盯著高菊娃手中的錢，她認真地說：“錢要捏著，干脆把這些錢投入辦‘三八’木珠加工廠。”

    我怔了一下，旋即浮上一絲淡淡的笑：“要搞民主呀，不能以手中的權(quán)力硬逼著大家集資辦廠！”

    “我把錢先退給大家，后動員他們集資辦廠?！备呔胀蘖⒖陶驹诖孱^喊了兩嗓子。

    婦女們嘰嘰喳喳地奔上來，擠滿了村口，口口聲聲說：“菊娃，你這事辦得地道?！?br/>
    高菊娃便有幾分得意，手摸著一摞子錢遲遲不分，嘴里說。

    “要是往后開個啥會的，也來這么齊多好。”

    虎娘手里拿著繩子和農(nóng)藥瓶說：“只要是發(fā)錢會，準差不了。”

    其余的人便起哄著說：“還發(fā)老公，就怕你這個虎娘受不了！”

    有人說：“‘三八’木珠加工廠嘛？各個婦女盯著辦廠呢。”

    蘇紅驕傲地說：“我們正要去搞貸款啦?！?br/>
    王仙花說：“今天大家把錢留下，合股辦廠吧?！?br/>
    眾婦女啞了，高菊娃看看大家像一具石磨壓在胸口似的喘不過氣來。她說：“怪我沒能耐，廣播叫啦，還沒辦起廠。要不這主任換人干吧……”

    有人立即道：“可別，辦廠的事你向縣長要來了三萬，換個旁人不行，不曉得怎樣去搞錢辦廠呢？”

    有人安慰說：“你只要上心，這件事不算啥，先宣傳后辦廠，虛實結(jié)合貸款容易呀！”

    有人喊：“快把計劃生育押金退還給我們吧，我們沒空干等著，還要燒飯洗衣啦?！?br/>
    婦女們大都叫起來，伸手要自己的那一份錢。

    高菊娃想想說：“按現(xiàn)在的精神，我們不如用這錢辦點啥，像籌集資金辦廠……?！?br/>
    婦女們說：“莫籌集莫籌集，弄不好虧了本，本兒也沒有，還是錢握在手里牢?！?br/>
    此刻，我和高菊娃一樣說不出個甜酸來，半晌無語，我失望地看著眾婦心里咕嘰：農(nóng)民意識，是農(nóng)民意識。眼光短淺，毫無出息——中國的貧困落后山村想發(fā)展，讓農(nóng)民意識斷送了。我暗暗地嘆了一口氣，催促道：“高菊娃，快退錢，我們走吧。”

    高菊娃只好把錢分下去眾人拿錢后，又嫌錢少了，還有人說些不中聽的話，三三兩兩地走了。

    我望著一個個遠去的背影，心頭不僅泛起一陣惆悵而且還涌起一股濃濃的怨恨。

    天空白茫茫一片，山上白霧騰騰，我們四人若隱若現(xiàn)地沿著山邊，踏過在秋風中抖擻著的蒿草，滿目荒寂冷落。偶爾一只野兔在荒野酸棗刺下跳過，從我們腳邊滑過；而一只田鼠站在崖石上，發(fā)出兩聲尖脆的鳴叫——不知是嘲弄還是祝愿，我們懷著不知貸款能否成功的忐忑心情挪向信用社。

    信用社是兩間平頂屋，一間是營業(yè)廳，一間是辦公室。王仙花和蘇紅待在外面，我和高菊娃便去探一下主任在哪？我們倆走進營業(yè)廳。

    女營業(yè)員笑盈盈地問：“你們是存錢來的吧？”

    高菊娃憨然一笑答道：“不是來存款?！?br/>
    營業(yè)員滿臉不悅?cè)碌溃骸安粊泶驽X，東張西望的干啥？”

    我看著營業(yè)員變色的臉，腦子一激靈就說：“我找表哥主任?！?br/>
    營業(yè)員立即笑瞇瞇，說：“主任在打電話，你們進去吧。”

    我們朝王仙花和蘇紅招招手，四人朝主任辦公室走去，門半敞著。胖子主任還站著在打電話，他把話筒換到另一只手上高叫：“咋搞的，人跑啦。屋里有啥值錢的東西?！彼欀碱^聽了對方一會兒，伸出一只手叉在桌上，一屁股蹲在桌子上說，“咋好，房子和家什抵不上貸款的零頭，還是想法子把人抓回來再說。”胖子擱下話筒。

    我們四人推進門去。高菊娃說：“主任，您好呀?！?br/>
    胖子瞥了我們一眼說：“好不了啦，又是搞貸款的吧?！?br/>
    我憤然地站著直言不諱地說：“是搞貸款的呀！”心有余悸的我不敢得罪這位財神爺，擠出笑臉又說，“主任，你的腦子怪靈，一猜就中我們來槁貸款的?！?br/>
    胖子從桌上跳下來坐到椅子上擺擺手說：“社里搞整頓，不貸啦?！?br/>
    我直瞪瞪地望著胖子半晌才笑道：“縣長都撥給高老莊村婦女辦廠三萬元?！?br/>
    高菊娃狡黠地閃動了一下眼珠，隨即臉上堆滿笑容，說：“鄉(xiāng)長他們也說過要優(yōu)先貸款?！?br/>
    “那你們就找鄉(xiāng)長他們貸去?！迸肿狱c上煙，長長地吸了一口，又慢悠悠地吐出一圈煙霧來，便悠閑自得地低頭翻看著報紙。

    蘇紅叫道：“這叫啥信用社，還掛著啥牌子？”

    胖子忽地站起來，拍桌子抬著蘇紅喊：“你是干啥的？你敢來到這里來搗亂？我叫派出所?！彼闷鹪捦?。

    蘇紅驚慌失色地蹦起來喊道：“壞了，電棍子來啦?！苯兄蛠G下茶葉拉起王仙花就跑。

    胖子沒按電話號碼就把話筒一擱。

    “主任，您別生氣，您別生氣，這囡頭是死白蟹，不會說話亂鉗人?！备呔胀撄c頭哈腰焦急地向胖子解釋。

    胖子狠狠瞪著我們不高興地說：“太不像話，敢罵我們。”

    高菊娃手提兩包茶葉往胖子面前一送說：“不是不是。您拿，拿著茶葉。您看白朦朦的，毛尖茶呢?！?br/>
    胖子說：“我不喜歡喝茶，快走吧，這正忙著呢?！?br/>
    我望著滿臉怒容的胖子，克制住自己往上涌的怒火，歉然一笑說：“主任，婦女干事業(yè)比男人困難得多呀！你就想法子撥款吧，這也是對婦女工作的大力支持。縣長也貸給她們?nèi)f元。”

    胖子望著我笑了笑說：“以后再說吧，我正忙著呢，等一會兒要向法院匯報案子，你們走吧！”

    我和高菊娃就被胖子攆出來了。高菊娃兩手提著茶葉，我沉思著剛才的事，默默無語地拐過彎朝鄉(xiāng)政府走去。突然，王仙花宛如一個幽靈從廁所里鉆出來，拉住我的胳膊縮緊身子問：“派出所警察追來沒有？”

    我一臉不悅地說：“電話沒打呢?！?br/>
    “不夠姐妹情義的，真的有啥事只顧自己逃命。”高菊娃揚起臉瞪了瞪王仙花又說，“蘇紅呢？”

    蘇紅提著褲子笑嘻嘻地走了出來。

    高菊娃急了：“短命鬼蘇紅，有你那么說話的嗎？這回要是貸不到款，你得想法子?！?br/>
    蘇紅把褲子往上一拉，舉目細細地打量著高菊娃說：“那么把死老公的保險費墊上，我也看不慣信用社主任那個態(tài)度?！彼焓纸舆^高菊娃手中的一包茶葉說，“賣掉吧，省得礙事?！?br/>
    “不能賣，茶葉是你的嗎？你們都給我提著。”高菊娃把手里的另一包又遞給王仙花說，“往下還得用呢！”

    我們四個人合計合計，熟人好辦事，鄉(xiāng)長還喝過村里的酒水。我們小跑似的朝鄉(xiāng)政府跑去，跑到鄉(xiāng)門口，高菊娃與鄉(xiāng)長撞了個滿懷。

    鄉(xiāng)長望著高菊娃笑著說：“搶劫犯追來啦?！?br/>
    高菊娃抬頭一看是鄉(xiāng)長，便把剛才的事一吐為快。

    “豈有此理，我們當鄉(xiāng)長的是抓大事干大事業(yè)?！编l(xiāng)長不愧是位具有極強克制力和理智的中年男人，聽了高菊娃這一番話后，沒有憤恨和惱火，坦然朝我笑了笑：“小李子，我們一定盡力幫她們辦好廠?！?br/>
    我說：“謝謝鄉(xiāng)長支持婦女工作啦?！?br/>
    鄉(xiāng)長看著蘇紅嚴肅說：“你嘴巴要擦干凈一點?！?br/>
    我們不吭聲。這時，大老警提著三條鰻鲞走進來，眼尖的鄉(xiāng)長往大老警肩上一拍說：“大老警，來得正好，你同信用社主任既是老鄉(xiāng)又是哥兒們，你帶她們?nèi)ジ阗J款，有人在等著我?！?br/>
    鄉(xiāng)長說完走過來與我握了握手說，“失陪啦，對不起，再見！”他說完就往外走。

    大老警先把我們帶到辦公室。

    高菊娃笑著向大老警鞠了一躬后說：“我給你弄來了兩包茶葉，拿著?！?br/>
    王仙花和蘇紅把茶葉放在大老警的跟前。大老警瞅瞅茶葉說：“我最喜歡喝茶葉?！?br/>
    “愛喝茶葉，下次我給你送來?！碧K紅憤怒未消地坐在大老警身邊，憤憤地給他講起了去信用社的一幕。

    大老警猛抽了幾口煙說：“你們鄉(xiāng)下人看不出火色來，主任正糟呢，有筆款追不回來，上面追究責任?！?br/>
    “你幫我另找他人貨款吧?！备呔胀揶抢X袋好半天才說。

    大老警搖搖頭：“找旁人不行。”

    “那就沒法貸款啦。”高菊娃心頭不覺涌起一片驚慌。

    大老警想想說：“你還是找主任。”

    王仙花低垂著眼簾喃喃地說：“剛才弄成那樣，不能找人家了?！?br/>
    大老警撓撓頭說：“肯定是不能到辦公室找他了。還是老法子，先擺一桌謝罪酒吧，誰叫你們罵人?！贝罄暇涯抗馔断蛭艺f，“小李，你看如何？”

    我悠閑地喝著茶，很久沒有回答大老警提出的問題。不過我的心里泛起憤怒，沉吟片刻后說：“擺一桌吧！”

    “這個好辦，就去醉仙樓吧?！贝罄暇χ钢謱γ婺亲畸愄没?，門前站著一個招攬生意的嬌艷美女的酒樓。

    高菊娃恍惚地笑了笑問：“那我們就去鬧一桌吧？鬧多少錢的？有一百元錢夠嗎？”

    大老警一聽撇了一下嘴：“一百？那你這筆款就別貸啦。起碼得四五百元，酒水另外?！?br/>
    “這么貴？”王仙花惶惶不安地問。

    高菊娃冷冷地一笑，“你先墊上，回去向蘇紅借去?！?br/>
    “為啥要問我借？”蘇紅臉色不覺一沉說。

    “誰叫你罵人?！蔽翼艘谎厶K紅答。

    “早知道這么貴，我多罵他幾句?！碧K紅暗暗克制和壓抑著心頭的怒火，憤憤不平地說。

    高菊娃瞪蘇紅一眼：“少說廢話。記著，人家來了，我們當海蜇，他當蝦?！?br/>
    王仙花一下還明白不過來：“他還是比我們大。”

    “臭死魚的，海蜇望蝦做眼，就是說像對眼珠一樣對他?！碧K紅忿然地吼了起來。

    高菊娃拍了拍蘇紅的肩笑道：“你這囡頭挺聰明的，咋到時候就辦蠢事！”

    到了中午，大老警真把胖子主任請來了，我們畢恭畢敬。主任的臉色從陰到暗，但也沒有啥笑容，我們邊喝邊看電視。

    大老警為了活躍氣氛，指著電視說：“咋有這么長親嘴的，累死人啦?！?br/>
    胖子火辣辣地盯著電視，兩眼放射出淫光，伸出豐厚濕潤的舌頭舔舔嘴唇“男人的口氣直往女人的肚子里灌，女人的口氣直往男人的肚子里灌。”蘇紅定定地看著胖子，眼里漾起春潮一樣的柔情。

    我湊著熱鬧吃吃笑：“這叫陰陽兩氣相克。”

    “怪不得城里人生病多，還說鄉(xiāng)下人空氣新鮮，粗茶淡飯使人長壽。我們鄉(xiāng)下人學(xué)著城里人這樣亂折騰，生起病來沒錢醫(yī)，保準成了短命人?！蓖跸苫ū砬樗坪跤行n郁和陰沉，喉嚨一下子噎住了，慢悠悠地舉起杯呷了一口酒。

    氣氛頓時活躍起來，大家哈哈地大笑了。這時，引來了漂亮的女服務(wù)員，她春風滿面地推門進來說：“以為啥？是看電視呢?！?br/>
    胖子色迷迷地看著女服務(wù)員說：“小姐，代我喝一杯?！?br/>
    服務(wù)員臉上緋紅四溢，閃動著春情波動之輝緩緩走到胖子身邊，自己倒了一杯酒，給了胖子一個媚眼。

    胖子騰地站起來舉起酒杯。

    女服務(wù)員與胖子對稅一番后，暢懷大笑說：“歡迎主任光臨指導(dǎo)，干杯！”

    胖子和服務(wù)員重重一碰，酒從林里蹦出來濺在胖子的前胸。

    服務(wù)員連忙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挪過身子給胖子擦，胖子乘機在她腰身上一捏說：“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用不著擦了?！?br/>
    胖子和服務(wù)員重新干了一杯，服務(wù)員笑嘻嘻地說：“你上次說陪我跳舞，咋啦？”

    “我老婆把我看得死死的呢?！迸肿油票?，他的語氣沉下來，淡淡的憂傷在他的語氣下緩緩地流淌開來。

    我看著目光黯然下來的胖子，輕輕地嘆了口氣說：“主任，等男子權(quán)益保障法制定出來吧?！?br/>
    服務(wù)員嘴一撇說：“那邊還等著我呀。”她扭著腰肢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

    大家又喝了一會兒酒，胖子笑著說：“上午的事也不怪你們。

    我心里煩著，得啦，過去啦?！?br/>
    “我敬你一杯，主任。”高菊娃與胖子干杯后，放下酒杯瞼上頓時綻開紅暈來，此時她顯得年輕多了，嫣然一笑說，“主任，我早知道您是菩薩?！?br/>
    我抖了抖精神臉上擠出勉強的笑容來，顯示自己寬容大量似的說：“老百姓都這么說您?！?br/>
    胖子驚訝地問：“真有這么回事了”

    “比菩薩還菩薩呢……”蘇紅飛給胖子一個媚眼。

    我伸手捅了蘇紅一下，幸好胖子也沒在意。喝了一陣子，個個臉上都有些幌子，彼此間親熱了。

    我見時機已到說：“主任，不管咋說，縣長都支持，你也得貸款呀。”

    胖子搔了搔頭臉露難色道：“好說話，不過社里正在整頓，晚些吧”

    大老警把酒杯一放說：“晚不得，她們的情況特殊，鄉(xiāng)長出門前交代過我?！?br/>
    胖子沉吟了片刻后呷了一口酒說：“鄉(xiāng)長交代了，就想法子貸吧?？赡銈兪谴蠊P頭貸款，非得找擔保單位。你們就找摩托車廠，洪廠長好說話，他是國優(yōu)秀企業(yè)家，又是帶頭致富的好心人”

    我心里不覺暗暗欣喜忙給胖子斟酒，一個勁地表示感謝，又喝了一會兒，都喝得差不多了就散了。

    散了結(jié)賬是五百八十元。

    蘇紅拿過某單瞅著問：“咋亂記。啥叫捏一巴呢？我們沒吃呀?！?br/>
    漂亮服務(wù)員沒好氣地說：“你們沒吃，可主任吃啦?！?br/>
    我們瞅瞅胖子，胖子手一揮說：“算啦，不差這五十元?！?br/>
    我們走在大街上，望著百貸商店琳瑯滿目的寬大裝飾櫥窗，還有五顏六色的街心花壇，一樁柱玉蘭花型的路燈。我們邊走邊輕聲議論著大老警已疏通貸款渠道，心里美滋滋的。

    王仙花說：“我咋沒看見胖子吃了啥捏一把呢？”

    “敲竹杠。”我毫不遲疑地答道。

    蘇紅咯咯大笑起來說：“我看見胖子吃啦，就是捏了女服務(wù)員一把?！?br/>
    高菊娃瞪了蘇紅一眼沒好氣地說：“就你想得出，捏一把就這么貴?！?br/>
    蘇紅一本正經(jīng)地說：“親嘴和睡覺還貴呢。”

    王仙花竊笑著捏了一把蘇紅說：“你這囡頭一想老公，就犯邪?！?br/>
    高菊娃細細地打量著蘇紅，仿佛透過她如花似玉的外貌到達心靈深處地說：“你打扮得這樣好看，當心人家吃你一捏把?！?br/>
    “你快把我的老公招進來吧?！碧K紅毫無靦腆，滿臉?gòu)尚Φ赝呔胀蕖?br/>
    高菊娃說：“辦好公家事再說?！?br/>
    我忽然想起來說：“公家事難辦，鬧了半天胖子還把此事播給旁人?！?br/>
    “我們同洪廠長不生不熟，他也不會擔保貸款?！碧K紅吐出了憋在心里的一股怨氣。

    高菊娃晃晃腦袋苦澀地笑了笑：“剛才挺高興的，我也沒細忖，洪廠長不同意但保，我們咋辦？”

    “胖子喜歡吃一捏把，讓我公破他，你們瞧我的?！碧K紅胸有成竹地往高聳的胸部上一拍，得意地笑著，激奮不已地抓住我的一只手說，“走，去信用社。”

    我們又往信用社走，王仙花忽地叫了一聲：“我家太監(jiān)來存款啦?！敝灰娝拇ɡ邪鸭t小本的存折裝進衣袋里，邁出營業(yè)廳。

    “四川佬，我們一起回去吧?！备呔胀逕崆檠笠绲赜先ノ兆∷拇ɡ械氖株P(guān)切地說。

    “你來得真是火候。四川佬，你就假裝是我的哥哥，我一出事，你就狠猛些?！碧K紅嬉皮笑臉地湊上去，輕輕地拍拍四川佬的手背。

    四川佬愣著，王仙花就悄悄地告訴他關(guān)于貸款的事。

    我們來到了信用社辦公室門口，只見胖子酒氣沖天滿臉通紅，耷拉著腦袋靠在藤椅上。我和高菊娃、王仙花、四川佬他們躲在門外。

    蘇紅輕盈盈地跨進門，甜甜地喊了一聲：“主任，您閉目養(yǎng)神啦?！?br/>
    胖子主任睜開血紅的醉眼，看著蘇紅臉色紅潤泛彩流艷，宛如一朵含苞的荷花在緩緩開放，撩起他的激情，熱情地給蘇紅讓坐倒茶。

    蘇紅兩只丹鳳眼閃爍著火辣辣的光芒直射胖子，嘴角流露出非常甜蜜的笑意，伸出玉手摸著胖子的手說：“您別客氣，讓我自己來倒茶吧，您待人真好?！?br/>
    胖子兩眼直愣得地盯著蘇紅的白嫩酥胸說：“蘇紅，不是我酒后說酒話，你比影視演員還好看?！?br/>
    蘇紅笑吟吟地把胖子的手拉到前胸柔情蜜意地說：“大主任，您過獎了，我太想您啦！”

    胖子的手猛地捏了一把蘇紅的奶說：“元氣袋，想……想死我啦。”他仿佛感到自己的心身已趟入滾滾的情潮愛浪之中，激動得喘著粗氣。

    蘇紅踮起腳尖，把紅嘴唇往胖子臉上一貼，紅嘴白牙笑吟吟地說：“我愛你鐵打的身材。”

    胖子再也控制不住內(nèi)心的激情猛然抓住蘇紅纖細的玉手吻起來。“寶貝兒，你今晚留下吧。”

    蘇紅妖媚地說：“好吧?！北闵焓纸忾_胖子的褲帶。

    胖子忸怩不安起來，他說：“別，別，這是辦公室?！?br/>
    突然，王仙花和四川佬沖了進去，胖子一吃驚，褲子開了口。

    蘇紅勃然變色說：“哥呀嫂呀，他……他想……”

    胖子提著褲子下意識地叫起來：“是她，解開我的褲子，是……是陰謀?！?br/>
    四川佬蹦了起來，一把抓住了胖子的胸膛嚷：“啥陰謀？我們親眼看見你抱住她。走，跟我去法院?！?br/>
    我和高菊娃走進門。高菊娃故作驚詫地說：“你們這是干啥？

    四川佬，你住手。主任是我的表哥，你們有什么事跟我講是了，嚷嚷影響不好?！?br/>
    蘇紅向高菊娃哭訴說胖子捏她奶。

    胖子頓時驚愕地望著蘇紅半天說不出話來，沉默了片刻后喃喃地說：“要我看，是陰謀，就是我們沒貸款……”

    我故意板著臉說：“陰謀陰謀的，捏**解褲帶是真的，到時候說不清，打起官司來告你個強奸未遂?！?br/>
    高菊娃說：“真的打起官司來，到時我管不了啦，反正蘇紅有兩個證人?！?br/>
    胖子心里忐忑不安臉色煞白他說：“這，這……讓我老婆曉得又啰嗦了。”

    高菊娃很為難地說：“算啦，主任是我表哥，我給你們了了吧，你回頭給蘇紅買一塊手表就好了?！?br/>
    胖子掏出紙巾沾了沾額頭上沁出來的汗，萬分感激地望著高菊娃說：“那就靠你啦！對啦，你們明天一早就來貸款?！?br/>
    高菊娃抬起頭看了看胖子，擠出一絲勉強的笑說：“那都是小事，保住你不進牢獄要緊?！?br/>
    高菊娃轉(zhuǎn)過頭對蘇紅他們說：“此事到此結(jié)束，要是你們跟他沒完，我就跟你們沒完?！备呔胀薨档乩锬罅艘话烟K紅的大腿。

    蘇紅的心沉下去又浮上來，浮上來又沉下去，眼里流露出一種復(fù)雜的感情，恍惚地看著胖子說：“主任，那你就把貸款單子給我簽上字。”

    胖子望著四川佬緊捏著的兩只鐵拳頭，哆嗦著從抽屜里拿出貸款單，簽上了字交給蘇紅。

    蘇紅似乎一點兒也不感到驚慌了，坦然自若地接過單子說：“主任，手表不要啦?！?br/>
    我們走出信用社，我心里想我丈夫是稅務(wù)官，繳納稅收有實權(quán)，他可能也會像胖子主任利用職權(quán)調(diào)戲女人吧，十個男子九個油呀！說不定他把年輕美貌的女人擁抱上床呢。我禁不住地打了一個寒噤，接著就拉著高菊娃找?guī)?br/>
    我們走進廁所，只見虎娘掀起衣襟，露出兩只豐滿的大白奶和鮮紅的大肚皮，一只粗手扔著棉絮蘸著紅藥水拼命地往肚子上擦。

    高菊娃喊了一聲：“虎娘，你摔倒碰傷啦？”

    虎娘猛吃了一驚，慌忙拉下衣襟，額頭上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說：“一點兒皮傷。你們來貸款啦！”她一手提著農(nóng)藥瓶，一手拿著繩子，身后還掛著大張黑乎乎的照相底板，興沖沖地往外走。

    “虎娘，你找到致富路啦！”我斯文地笑著問，自然是顯得非常高興。

    虎娘臉上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停下腳步朝我點點頭，笑著說：“找到了一點點，我還想發(fā)展到縣城、省城和北京?！?br/>
    高菊娃脫著褲子急忙問：“你找到啥致富路啦？”

    虎娘詭譎地一笑：“現(xiàn)在保密，等我致富了，我會帶領(lǐng)村婦女致富的。主任，你們放心，我先走啦！”

    高菊娃坐在糞坑上困惑不解地望著我問：“怪了，虎娘一手拿繩子，一手拿農(nóng)藥瓶，走什么致富路呀，三天兩頭往鄉(xiāng)里跑，掙錢倒是不少，昨天還買了一臺電視機?！?br/>
    我滿腹狐疑地望著虎娘遠去的身影，心里有一點涼意。眼前忽然一片昏暗，四周是空洞而凄厲的風聲。我一下子陰沉下去了，我對高菊娃說：“虎娘到底是怎樣發(fā)家致富的？要么我們跟在她的身后窺視一下?！?br/>
    高菊娃勒緊褲帶激動萬分地拉著我的手急切地說：“好呀。

    我們跟去看看。”

    我往門外一瞧，虎娘已無影無蹤，我掃興地說：“虎狼兩腳生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啦?！?br/>
    “李同志，李同志！”蘇紅上氣不接下氣地蹦過來驚慌地拉著我說，“虎娘一只手拿著導(dǎo)火線，一只手拿著手榴彈，前胸吊著一塊防彈布，像大將軍似的走進鄉(xiāng)政府了。是不是要把鄉(xiāng)政府炸啦？”

    “蘇紅，你看錯了?；⒛锬弥氖抢K子和農(nóng)藥，身上掛著的是照相底板。”我緩慢地說道，語氣平靜，然而高音里卻有一種掩飾不住的奇異的緊張，忽然產(chǎn)生了一陣莫名其妙的冷。

    蘇紅頓時松口氣說：“我們?nèi)タ纯窗?，虎狼咋發(fā)家致富的？”

    高菊娃若有所思地說：“這是人家的秘密。蘇紅，我和小李還有點事要辦，你和王仙花，四川佬他們先回家?！彼恼Z氣不容置疑，兩只眼睛幽幽的凝視著街道，仿佛捕捉著虎娘的身影。

    蘇紅的目光刮刀般在我臉上察巡著，不由自主笑起來說：“我得馬上買一只生日蛋糕回去，我公公今晚做生日呢?！?br/>
    “蘇紅，代我和高菊娃向你公公問好，祝他老人家生日愉快！”我舒心地笑著說。

    云幕愈來愈低，也愈來愈濃厚，淺色的云朵漸漸聚成大團大團黑黑的烏云。云塊中間，有幾處仿佛驟然被撕裂了，露出一線線明亮的天空。

    我和高菊娃偷偷地來到了鄉(xiāng)政府，躲在院外墻頭上窺視著虎娘?；⒛镆皇痔崂K子，一手拿農(nóng)藥瓶，胸前掛著黑乎乎的底片，到了鄉(xiāng)政府門口，剛一只粗腳跨進去，看門老頭子嚇道：“你咋又來胡攪啦，回去！”

    虎娘瞪了老頭子一眼，便像紅頭蒼蠅一樣毫無顧忌地往里鉆，老頭子眼明手快忙堵住虎狼。

    虎娘鼓脹的胸部往老頭子阻攔的雙手一撞，罵道：“老不正經(jīng)的，還捏我的大**！”

    “胡說！不許你進來，鄉(xiāng)里領(lǐng)導(dǎo)特地通知的?！崩项^子怒不可遏地咆哮著。

    “你這老流氓，放我進去，管他領(lǐng)導(dǎo)通知不通知的。你捏我奶是事實，我要控告你利用看門職權(quán)，調(diào)戲婦女?！?br/>
    “你犯了誣告罪，你告吧。今天有香港客戶與領(lǐng)導(dǎo)談項目，上訪者誰也不許進來。”

    “那我就去法院控告你！”

    “去吧，去吧！我老伴在法院工作，你最好找她告去?！?br/>
    虎狼揚揚粗濃的兩眉挑逗地笑著，開始認真打量他，“老頭子，聽你的話音與老伴很恩愛呢？”

    老頭子的眼神在虎娘臉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長地笑道：“我與老伴青梅竹馬，夫妻互相信任，誰胡說我們之間的男女關(guān)系，我們都不會理睬的。”老頭子的眼神兒又活泛起來?！澳阊剑焯焱@里鬧事不好。出去！”

    “我要進去，進去！”虎娘打開農(nóng)藥瓶喊，“你不讓我進去，我就喝農(nóng)藥死在門口。”她身體向后仰把農(nóng)藥瓶送往嘴邊。

    老頭子膽戰(zhàn)心驚地說：“別，別別，你進來吧?！崩项^子目不轉(zhuǎn)眼地盯著虎娘，只見虎娘猛地蓋上農(nóng)藥瓶子，風風火火地朝洪副鄉(xiāng)長辦公室走去，老頭子發(fā)黃的眸子上蒙著凝霧，忽地高嚷了一聲：“別上會議室?！?br/>
    有人驚慌地說：“虎娘又來纏啦！真是搞得我們不安寧?！?br/>
    鄉(xiāng)政府里幾個男女干部，一看見專橫跋扈的虎狼，已經(jīng)有點兒底虛了，關(guān)門閉窗躲了起來。

    虎娘熟門熟路上了樓，敲敲緊關(guān)著的第二個房間的門叫：“洪副鄉(xiāng)長，洪明亮同志?！?br/>
    隔壁房間探出一張端莊的中年婦女的臉，一瞧是虎娘驚慌地縮了回去，哆哆嗦嗦地關(guān)了半扇門。

    虎娘瞥見那個女人半張臉，快速地走過去一腳踢開她的門，氣洶洶地高嚷：“你怕什么怕什么，怕我吃你吞你啦！洪副鄉(xiāng)長呢？”

    女文書看著虎娘兇神惡煞的臉孔，吃了一驚。轉(zhuǎn)眼望見陽臺上幾株開著白色小花花的茉莉，感到一縷縷的芳香沁人肺腑，抹平了她狂跳的心。她沉著地應(yīng)忖道：“洪副鄉(xiāng)長已經(jīng)帶工作隊，下鄉(xiāng)搞計劃生育去啦！”

    “工作隊工作隊的，研究落實了我的保險金嗎？”

    “正在研究，你隔日再來吧，昨天你剛剛拿去醫(yī)藥費。你偏頭痛，不是絕育留下的后遺癥。若是沒有工作隊提出你肚子里的毒瘤，也許你要住院花費上萬元，或許生命危險。你應(yīng)該感謝政府才對，咋下理反上理呢。”

    “文書呀，那你錯了，身體里的每個筋骨都連著的，取了我肚子里瘤，疼死了我的頭，準是轉(zhuǎn)移到頭上啦。我寧可腫瘤發(fā)病而死，也不愿活活地讓腦袋疼死?！?br/>
    “那你等著吧，我要造報表啦?！蔽臅淠卣f著，便坐在辦必桌前聚精會神地造報表。

    虎娘站在走廊上瞧著樓下的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又轉(zhuǎn)過身來，驚喜地笑著說：“洪副鄉(xiāng)長的自行車停在下面呢，我上三樓會議室瞅瞅?！?br/>
    女文書抬起頭來，驚愕地睜大眼睛，臉上的皮肉緊縮著。忽地從辦公室里躥出來，并熱情地邀請虎狼進屋等候洪副鄉(xiāng)長。

    虎娘靈機一動，清了清喉嚨，仰著臉帶有挑戰(zhàn)性的意味說：“我不等啦，副鄉(xiāng)長不在可以找正鄉(xiāng)長。我要上三樓會議室?！?br/>
    “糟啦！她一上樓鬧到會議室，影響香港客戶投資項目?！蔽臅睦镟止局?，焦急得額頭冒汗，兩只手交叉扭攪在一起，想不出以哪種措施阻攔虎娘。

    虎狼得意地放聲大笑說：“我要抓住機會大鬧一場，領(lǐng)導(dǎo)就能拍板撥給我的保險金啦！”她說完就往樓上跑。

    “虎娘，你千萬別上樓，我一定把洪副鄉(xiāng)長喊來。大姐。屋里坐，喝開水。”文書拉住虎娘的胳膊親熱地說，“我陪你去計生辦走走，晚上我再加夜班造表格?！?br/>
    “計生辦我熟識著呢，閉著眼睛也能飛走。她們該賠償?shù)尼t(yī)藥費部賠啦，現(xiàn)在只剩下人身保險費，要分管計劃生育的領(lǐng)導(dǎo)拍板。我只得盯住洪副鄉(xiāng)長，這是最后一關(guān)啦。我非得上樓不可，你別蒙騙我。我聽見他講話的聲音啦?！被⒛飹暝昧Π丫o拉住她的文書一推，文書的頭“啪”的一下撞在門框上?；⒗窍窦粯拥爻瘶巧仙淙?。

    文書摸著疼痛的頭道：“糟啦，影響奔小康的項目啦?！彼⒓创螂娫捊o洪副鄉(xiāng)長。

    滋副鄉(xiāng)長正在向港商介紹鄉(xiāng)經(jīng)濟的發(fā)展情況，接到文書的電話，聽到“虎娘”兩字，忙剎住話頭說：“各位稍待一下，我下樓去拿幾張開發(fā)區(qū)的照片?！焙楦编l(xiāng)長急匆匆地下樓一眼瞧見虎娘就厲聲道：“虎狼，據(jù)調(diào)查你偏頭痛，不是絕育造成的，計生辦補給你三千元醫(yī)藥費，已足夠了?！?br/>
    “啥？你說啥呀！”虎娘瞪著眼睛道，“你政府不動我的肚子，我身體患百病也不找你們。洪副鄉(xiāng)長，你不敢拍板給我保險金，自有拍板的人，找鄉(xiāng)長，港商他們?nèi)ァ！被⒛锱瓪鉀_天地要往會議室沖。

    洪副鄉(xiāng)長怕影響會議輕言細語地笑著說：“虎娘，今天我忙，明天再說吧？”

    “我做家務(wù)比你們還忙呢。今天你不拍板給我保險費，我要吊死在鄉(xiāng)政府?！被⒛飳⒗K子往門框上頭一拋。

    “我拍板，我拍板。你要多少錢？”洪副鄉(xiāng)長急忙拉回繩子。

    “每年保險費三百元，保險到六十歲?！?br/>
    洪副鄉(xiāng)長從衣袋里掏出錢說：“你先拿著，明天我給你簽字?！?br/>
    “你們等港商一走，就板著臉孔不給我簽字啦?！被⒛锝舆^錢仔細數(shù)百一遍說，“還少九十三元呢?！?br/>
    洪副鄉(xiāng)長被虎娘纏得沒法。便帶她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向文書借了九十三元錢。

    文書問：“洪副鄉(xiāng)長，你咋自己填錢？”

    “沒法兒，讓她鬧到港商那里就糟啦?！焙楦编l(xiāng)長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嗯，虎娘太有精力了，白天盯住你沒完沒了地談，讓你什么事也干不了，晚上跟著我回家去。每次離開我家時，我都小心翼翼送她下樓。文書呀，我被她攪得夠慘的了，自己填上再說吧?！?br/>
    洪副鄉(xiāng)長惜了錢遞給虎娘說：“你走好?！?br/>
    “報告上簽字吧，洪副鄉(xiāng)長?！被⒛飶囊麓锶〕鲆粡埍ｋU報告單說，“那是保險到我六十歲！”

    “虎娘，等我們鄉(xiāng)領(lǐng)導(dǎo)統(tǒng)一意見再簽吧！”

    “你不簽字，我就要喝農(nóng)藥啦！”虎娘打開農(nóng)藥瓶送往嘴邊說，“洪副鄉(xiāng)長，我的死是計劃生育逼死的，你一定要給我申冤呀！望你鄉(xiāng)長大人，照顧好我嗷嗷待哺的三個女兒。洪副鄉(xiāng)長，給你添麻煩啦！”虎娘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嗚咽起來。

    滋副鄉(xiāng)長聽到她這樣的哭訴已經(jīng)二十多遍了，他麻木地呆望著她。突然，他想到樓上會議室的客人便說：“我急著要去開會，我讓文書陪陪你?！焙楦编l(xiāng)長找到文書吩咐了一下就往樓上走。

    虎娘躥出去咬著牙立著馬步堵住他說：“你不簽字，我要上會議室當著港商面上訪啦！”

    洪副鄉(xiāng)長聽到樓上有人喊他，要他立即上樓。他伸手輕輕地一推堵在他前面的虎娘。

    虎狼一個趄趔倒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哭喊著：“惡鄉(xiāng)長，我要與你拼啦！洪副鄉(xiāng)長要殺人，殺人啦！”

    “轟”的一聲樓上的會議室的港商和鄉(xiāng)鎮(zhèn)干部三十多人都蜂擁地下樓來，擠滿走廊看熱鬧。

    虎娘猛地從地上躍起來，掀起衣襟露出血紅的大肚皮，用一雙粗手拍打著肚子說：“你們看看，鄉(xiāng)長把我一推摔倒在地。

    哎，鮮血直流疼痛哎?！八愕乖诘厣蟿⊥此频拇蚱饾L來。

    油光滿臉五十開外的港商，驚恐萬狀地說：“送醫(yī)院吧，用我的車！滿肚子血，生命危險呀！”

    港商和鄉(xiāng)鎮(zhèn)干部十多人抓住虎娘，扶起她要送醫(yī)院。

    虎娘兩手抓搔著兩腳蹬彈著說：“放開我，放開我，只要給我保險金，我啥也不痛啦！”

    “要多少錢？”港商放開虎娘，看著自已被她鮮血染紅的手指問。

    虎娘站起來，兩眼閃光，身的胖肉一抖搶著說：“我絕育留下的后遺癥，要政府負責我的養(yǎng)老保險金，每年三百元要養(yǎng)十年?！?br/>
    “沒問題，我給你辦。”港商爽快地回答，微笑著向虎娘伸出溫暖的手說，“拿表格來，我簽字。”

    虎娘驚喜地看看鄉(xiāng)長又看看滋副鄉(xiāng)長和文書，手捏著表格遲遲不敢遞過去。

    港商緩緩地走近虎娘，從她手里拿過表格簽上字，抬起頭來望著大家說：“鄉(xiāng)干部們，為了實行計劃生育，消除人們重男輕女的思想，我決定與鄉(xiāng)政府聯(lián)營辦公司，解決像虎娘類似的保險費?！?br/>
    虎娘向港商連連磕頭：“港商老總，你早歸來，為我們鄉(xiāng)發(fā)展經(jīng)濟，家家戶戶過上富裕的好日子，我虎娘一個孩子也不生。

    說不定不嫁人呀！”

    洪副鄉(xiāng)長笑著說：“你還要沖到縣城、省城、北京去胡鬧嘛？”

    虎娘說：“不去鬧啦！”她熱淚盈眶地從港商手里接過保險單，“港商老總，謝謝你，謝謝你！香港早回歸來，我虎娘也少生兩個啦！”

    港商豪爽地舉起兩手說：“虎娘的保險費，由我們合作的宏大發(fā)展有限公司負責，”

    “虎娘，你下次別三天兩頭糾纏我們吧。”鄉(xiāng)長親切地拍著虎娘的背說。

    虎娘雞啄米似的向港商和鄉(xiāng)政府領(lǐng)導(dǎo)連連磕頭說：“好，好好！我不鬧啦。”

    滋副鄉(xiāng)長說：“虎娘，我對不起你。你肚子摔傷流血太多，去醫(yī)院檢查一下?！?br/>
    女文書滿腹狐疑地走過去，摸了一把虎娘血紅的肚子。她的手指被染紅了，往電燈下仔細地一瞧說：“涂的是紅藥水呀！”

    大家面面相覷。

    虎娘半嗔怪半認真地笑道：“誰讓政府動我的肚子。這一下有了人身保險金，覺得生兒生囹一個樣，謝謝港商，我走啦?！?br/>
    女文書恍然大悟地叫道：“虎娘，你把三百元錢還給鄉(xiāng)長?！?br/>
    虎娘轉(zhuǎn)過身咧嘴一笑：“誰叫他帶領(lǐng)計劃生育工作隊動我的肚子，當領(lǐng)導(dǎo)的錢含金量多，我們平民百姓十元錢比不上你們當領(lǐng)導(dǎo)的一角錢。”

    港商睜大眼睛驚異地問：“買東西是認錢不認人的呀，你咋十元錢比不上鄉(xiāng)長他們一角錢呢？”

    “他們有人送東西啥的，還有白吃飯?！被⒛锱d高采烈地往外走。

    女文書對港商說：“別聽她胡言?！?br/>
    洪副鄉(xiāng)長提醒大家說：“上樓繼續(xù)開會吧！”

    女文書朝虎狼大叫：“虎狼，你的繩子和農(nóng)藥瓶。還有底板呢？”

    虎娘轉(zhuǎn)身說：“留給你們作個紀念吧！”

    站在院外偷看的我和高菊娃，本想教訓(xùn)虎娘一頓，但又想到她是最后一次。我心里想世間什么弄虛作假的都有，金銀財寶可以摻假，畢業(yè)文憑可以偽造，電影上的夫妻可以假扮，司空見慣了許多許多……唯獨沒有見過虎狼敲政府部門的竹杠，我和高菊娃商量對虎娘之事，閉一只眼開一只眼算了。突然，我想起劉小麗，她和誰生下女兒呢？

    天已經(jīng)暗下來了，暮色籠罩著田野，遠處的樹林黑糊糊一片靜悄悄的。我們兩腿酸痛地回到了高老莊，炊煙花村莊上下流動著，空氣中彌漫著粥飯味。

    我們剛踏進院子，大黃狗“汪”的一聲躥過來，叼住高菊娃的衣襟。此時，傳來了蔡老黑嘶叫聲：“菊娃，你表妹彩姑與虎娘小叔子林阿狗今晚結(jié)婚呢，剛才他們喊你去喝酒，你去嘛？”

    “我要去祝賀他們新婚快樂。”高菊娃爽快地回答。

    “你真是軟骨頭兒，你舅母是咋待你的?！?br/>
    “不管咋說，是舅母一手把我扯扯大的，沒有舅母我早化成一堆白骨啦。”高菊娃望著空電飯堡又說，“老黑，你吃飽了沒有？”

    蔡老黑摸著肚子答：“肚子吃得比枯牛還大呢?！?br/>
    “那我走啦！”高菊娃把蔡老黑的臟衣服拿了出來，沉入滿滿的水盆里，抬頭一瞧我說，“小李子，我們?nèi)⒓恿职⒐返幕槎Y吧，走！”她站起來忙拉著我的胳膊。

    “我太困了，你去喝酒吧？”我乞求的目光看著她。

    “那好吧。我給你燒一碗雞蛋湯。”高菊娃就迅速地給我燒了一碗雞蛋花蛋伴白糖，端給我說：“我去喝喜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