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這國公爵位、這實封食邑,對于侯君集那樣的新貴來說,是極為重要的資源。
對于李藥師這樣的簪纓世冑,則否。
長孫無忌出身鮮卑國姓,自然清楚李藥師此言出諸至誠。
他心有戚戚焉,握住李藥師雙手:“吾兄盛情,在下必當(dāng)據(jù)實以奏?!?br/>
李藥師離開時,長孫無忌親自將他送出,卻又加了一句:“藥師啊,侯君集畢竟是我關(guān)隴子弟,不是?”
李藥師心中一懔。
此時已行至吏部門樓,李藥師對長孫無忌微微躬身:“是。侯君集的是關(guān)隴子弟?!?br/>
兩人隨即行禮作別?;氐郊抑?,李藥師一見愛妻神色,便知又有事端。
原來他前往吏部拜會的同時,皇后又召三省六部諸位夫人入宮。
皇帝親臨接見,當(dāng)面諭知房玄齡夫人盧氏,要賜給房玄齡二名美人。
盧氏再度當(dāng)?shù)羁怪肌?br/>
李世民神色不豫:“你是愿意不妒而生,或是寧可因妒而死?”
盧氏凜然說道:“妾寧可因妒而死?!?br/>
李世民即命內(nèi)侍備酒,賜予盧氏:“如若當(dāng)真,且飲此酒?!?br/>
盧氏年輕時節(jié),有次房玄齡病重,自覺無法康復(fù),便對她說道:“我今病革,你尚年少,不可寡居。望我去后,你能擇善而適,讓我能夠放心?!?br/>
盧氏悲切涕泣,竟將一只眼睛剔出!以示絕不二嫁。
房玄齡從此對她,又敬又畏。
此時這位盧氏夫人倔然兀立于帝后御前,睜著一只獨目,當(dāng)著諸多妃主命婦,接過酒樽。
她臉色雖然慘白,神情卻無比堅毅,毫無懸念便將杯中之物一飲而盡。
隨后,她卻也并未如何。
只聽皇帝嘆道:“如此剛烈,朕尚畏怯,何況玄齡!”
出塵娓娓敘述,李藥師默默聽畢,也只能緩緩搖頭,問道:“這前前后后,你便都看在眼中?”
出塵哂然一笑:“師父啊,如若換作你在當(dāng)下,可會『便都看在眼中』?”
李藥師也笑了。
只聽伊人巧笑倩兮:“如若『某人』立于當(dāng)下,只怕是眼觀鼻、鼻觀心,作垂簾入定狀吧?”
愛妻如此揶揄,為的是讓自己寬心,李藥師怎會不知?他輕吁一口氣,含笑將伊人摟入懷中……
三數(shù)日后,薛孤吳抵達京師,來見李藥師,并與李德謇、李德獎歡敘。
此時李藥師在長安的住家,仍是他八年前得授開府之后布置的十畝宅邸。
這八年間他屢建奇功,已由從四品開府晉升為正三品刑部尚書,更有正二品上柱國的勛銜、從二品永康縣公的爵位,單是朝廷賞賜的奴婢,便有百口之眾。
這原本堪稱寬敞的十畝宅邸,如今雖不至于人滿為患,卻也頗有熙攘之態(tài)。
宅中正院西齋,原本用為客房。
然而……三年前劉世讓蒙冤受戮,家小遭到籍沒,經(jīng)李世民安排,以奴婢身分進入李藥師府中。
日前皇帝諭令為其平反,自不好讓他們繼續(xù)屈居下房。
此時西齋已然整理停當(dāng),準(zhǔn)備供劉世讓夫人母子入住。
但他們知道薛孤吳即將抵達,想將此間留予客人下榻,一時不肯遷入。
可薛孤吳也知道西齋是為劉氏母子所備,自也不肯占用,只去東廂李德謇處借住。
于是這府中難得的三間空房,竟然依舊留白。
次日便是顯德殿庭教射之期。
顯德殿是東宮正殿,月余之前李世民即位,登極大典即在此殿舉行。
此時皇帝大張旗鼓,諭令在此殿的前庭舉行教射,諸將盡皆振衣鼓舞,躍躍欲試。
這日皇帝盛陳威儀,親臨教射,對諸將示諭:“戎狄侵盜,自古有之。
如若邊境少安,人主即逸游忘戰(zhàn),則再有寇掠,便莫之能御。
如今朕不命汝等穿池筑苑,只令專習(xí)弓矢。
閑居無事之時,朕為汝等之師;突厥入寇之際,朕則為汝等之將?!彼癖坶_闔,氣勢恢弘:“如此我中國之烝民,則庶幾可以少安!”
這番諭令,自是宣示不忘二十余日之前,突厥兵臨長安城下之事。
此時皇帝示意,左右執(zhí)事當(dāng)即高聲宣諭:“傳薛孤吳!”
薛孤吳快步前趨陛見。
李世民對庭中將士說道:“年前頡利入寇,直下朔、代、忻、并等八州,強行越過石嶺、太谷,直至潞州方被攔阻。當(dāng)時諸軍不利,惟有潞州得以保全,便是因為薛孤吳的射術(shù)將其遏制。年初頡利再度入寇,又是因為薛孤吳的射術(shù),才能在硤石將頡利震懾。因此朕特意命他入京,讓他今日在此演練?!?br/>
皇帝隨即下令薛孤吳試射。
顯德殿前庭長寬各約二百四十步,唐軍將士如若能設(shè)百步,已屬中上。
因此殿庭的箭靶,設(shè)在八十步外。
薛孤吳一射,正中靶心。
皇帝命再射、三射,均中靶心。
眾將士大都有此能耐,此時并不以為意。
皇帝命將箭靶移至百步之外,薛孤吳又是三射連中靶心。
再移至一百二十步外,同樣三射連中。
此時將士中,便已開始出現(xiàn)叫好之聲。
皇帝又命將箭靶移至一百五十步外,這個距離,突厥兵士約莫半數(shù)可射,然而大唐將士,有此能力者卻不及半。
此時薛孤吳已射得興起,不待皇帝諭令,直接連射三箭,箭箭中靶,庭中將士便開始騷動了。
皇帝轉(zhuǎn)頭望向李藥師,李藥師微微躬身頷首。
于是李世民又命將箭靶繼續(xù)后移,直移到一百八十步外。
這里已接近顯德門,執(zhí)事人等趕緊招呼門外的羽衛(wèi)后退,以免遭到誤傷。
先前薛孤吳試射,每箭似乎只是順手捻來率意而為。
及至箭靶移至一百五十步開外,方才打起精神。
此時距離已有一百八十步,但見他聚精會神,前腳如橛十字不成,后腳如瘸八字不就;肩肘虎口三窩相對,左睛聚小右睛聚大。
只將三箭接連射至靶上,非但庭中將士登時群情沸騰,高聲嘩然,就連與李世民、李藥師一同站在丹墀上的尉遲敬德、秦叔寶、程咬金等諸衛(wèi)大將軍,也都出聲喝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