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水是一個學(xué)校經(jīng)常發(fā)生的事，而且常常是毫無預(yù)兆的,尤其是在比較干燥的秋冬季節(jié)。

    陳贊平時有儲水的習(xí)慣,但他不知道，他那點水早就被宿舍的同學(xué)搶了個精光。因為有人中午吃了飯連碗都沒刷，晚上要吃飯了,才想起碗里還沾了一層飯粒油污,水龍頭沒了水,便滿宿舍找水,結(jié)果只有陳贊桶里還有點水，也顧不得陳贊平時有沒有拿這桶子來洗腳，先洗了再說。

    陳贊吃了飯回宿舍，拿著飯盒準(zhǔn)備回去刷,澡是沒法洗了,刷了碗也許還能洗個臉。結(jié)果揭開臉盆一看，桶子里空空如也，水全都沒了。他扭頭看見走廊的地面上還有些飯粒子，無奈地垮下肩，嘆了口氣。

    “小贊，怎么了？”談天放下飯碗，伸過頭來看，“咦，怎么沒水了，我中午明明看你去打了水的啊。”

    陳贊說：“被他們用了?！?br/>
    談天火大了：“這些人搞什么鬼，憑什么要倒別人的水，誰干的，我找他算賬去！你自己的碗還沒刷呢?！?br/>
    陳贊擺了擺手：“算了，都沒水，困難時期，互相體諒下吧?！?br/>
    李宏強這時吃了飯上來，帶著歉意地對陳贊說：“班長，我中午忘了洗碗，又停水了，舀了你一點水洗碗，等來水了幫你打啊?！?br/>
    談天沒好氣地翻白眼：“懶鬼，吃了飯不洗碗，餓死活該。”

    李宏強理虧，也沒反駁，只笑呵呵地說：“下次再也不敢偷懶了?！?br/>
    陳贊說：“沒事，用了就用了吧，我去問問，看看什么時候來水?！?br/>
    談天說：“我陪你一起去吧?！?br/>
    陳贊跑到食堂后勤處，結(jié)果后勤的老師說，鎮(zhèn)上某處在修路，將水管挖破了，正在搶修，會盡快恢復(fù)通水的，時間未定。

    陳贊揉揉太陽穴，頭痛不已。早知道下午就不那么費勁去打球了，弄得全身都是汗臭，衣服都變色了，現(xiàn)在倒好，連澡都洗不了，這可怎么忍受。

    談天沒那么多講究，比較能夠忍受，但是知道陳贊一向愛干凈，怕是忍受不能。

    去哪里弄點水來才行，談天心下盤算。這自來水還不如家里的水井呢，想什么時候用就什么時候去打，就算是再干旱的年成，也不至于斷水。想到水井，不由得靈光一閃，操場那頭可不是有口水井么。

    想到這里，便興沖沖地拉著陳贊往宿舍跑：“小贊，我們?nèi)ゲ賵瞿穷^的井里打水去。”

    陳贊被他這么一提醒，也想起來了，學(xué)校那頭可不是有個井么。

    他們提了兩個桶子，穿過大半個校園，興沖沖跑到操場盡頭的吊水井邊。很快便失望之極，原來不僅他們，還有許多人都想到了這處水源。學(xué)校的老師，高年級的男女生，無一不是拿著桶端著盆，排著隊等著打水。

    幸而這井不是他們家那邊的露天敞口井，是挖得極深的吊水井，因為平時很少用水，水井里水倒是足夠的。但是這水井沒有轱轆，全憑人力拿著長長的繩子吊著水桶打水，這需要力氣，又需要技巧。

    陳贊看著這陣勢，頭更加痛了：“這么多人，算了吧，一會兒都上課了，我們還是回去等自來水來吧?！?br/>
    談天看了看人群，跑到隊伍后面站好：“小贊你去上課，我來排隊。今晚上是數(shù)學(xué)自習(xí)課，我晚點去數(shù)學(xué)老師不會罵我的?！闭勌斓臄?shù)學(xué)光榮歷史早就被數(shù)學(xué)老師知道了，所以從一開始，數(shù)學(xué)老師便對談天青睞有加。

    陳贊還在猶豫，談天推他：“你先回去吧，打好水了我叫你?！?br/>
    陳贊想一想：“那我也陪你等會兒吧，說不定很快就到我們了?！?br/>
    然而還沒有等到打到水，就要上課了。陳贊在談天的催促下先回教室了，他作為班長，很多時候要起帶頭作用的。

    夜幕慢慢降臨，華燈初上，上課鈴響了，打水的人慢慢散去了。終于輪到談天了，此時井里的水已經(jīng)所剩不多了，打上來的水甚至有點渾濁，但是談天也不介意，還是裝滿了兩桶水。這水只要放一放，沉淀一下，上面的水又會是干凈的。

    談天提著兩桶水穿過大半個校園回到宿舍，將桶塞在床底下，這次再不能被人偷用了。然后興高采烈跑回教室去表功去了。

    數(shù)學(xué)老師見到得意門生這么晚才來，特意抓過來問了幾句。談天便說是去醫(yī)務(wù)室拿藥去了，正好滿臉的淤青給他佐了證。數(shù)學(xué)老師沒有多追究。

    談天從教室前門進(jìn)去，路過陳贊的座位時，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陳贊笑了起來，看樣子水已經(jīng)打好了。

    下晚自習(xí)之前十分鐘，談天又跟數(shù)學(xué)老師請假提前回了宿舍，他拿著臉盆，小心地將桶里已經(jīng)清澈的上層水慢慢倒出來，然后將底層水倒掉，將桶子洗干凈。最后倒出了一桶半干凈水，這些給陳贊用足夠了。

    水管還沒有修好，水還沒來，整個宿舍區(qū)傳來罵罵咧咧的吵嚷聲，學(xué)生們都在發(fā)泄自己的不滿。

    陳贊高興地說：“太好了，終于可以洗澡了，謝謝你啊壇子?！?br/>
    談天有些擔(dān)心地說：“井水太涼了，要不要緊？”井里打出來的水是冰涼的，尤其又是中秋過后的天氣，有點冰人了。

    陳贊煎熬了一晚上，哪里還顧得上涼：“沒事，不怕，這天氣還不算冷?！?br/>
    其實他此刻頭暈?zāi)X脹，有點感冒的征兆了，但是比起這些，他更不能忍受身上的骯臟。他也沒有提水去澡堂子洗，等熄燈后就在走廊上對付了一下，迅速洗了個澡。

    他不僅自己洗了澡，還留了水讓談天擦了個澡，他還得跟自己睡一張床呢，他要是邋里邋遢，自己不就白洗了么。

    談天擦完澡上床的時候，已經(jīng)過了熄燈時間，他摸著黑爬上床，抖開薄被將自己裹起來，然后從后面將側(cè)躺著的陳贊攔腰摟住。

    陳贊如通了電一般打了個激靈，這個姿勢太讓人惡寒了，雖然談天并沒有別的意思。他趕緊將談天的一只手抓起來扔一邊，轉(zhuǎn)身平躺好。

    談天抽回被他壓著的那只手，將陳贊的胳膊放在自己懷里，身體與他貼著，只有這樣，他才會意識到有人和他同住，不會胡亂翻滾踢打。

    談天抱著陳贊的手，壓低了聲音問：“小贊，你身上怎么這么冰冷？”

    陳贊頭痛加劇，也沒心情說話，無力地答：“沒事，洗澡洗的，一會兒就好了。”井水雖然放了兩節(jié)課，但依舊是冰冷的，又是在走廊上洗的冷水澡，一邊被風(fēng)吹著，凍得現(xiàn)在還沒緩過勁來。

    “那我給你暖和一下。”談天側(cè)過身，將陳贊的雙腳夾在自己小腿間。

    陳贊想掙開，但是又覺得談天身上挺暖和的，自己身上也無力，便沒再掙脫，兩個人以相當(dāng)糾結(jié)的方式睡著了。

    睡到半夜，談天被熱醒來了。他伸手去探尋熱源，摸到陳贊，滾燙的，嚇了一大跳，陳贊正在發(fā)燒呢。

    談天慌了，趕緊推陳贊：“小贊，小贊？”

    陳贊粗重地出了口氣，模糊地唔了一聲。

    談天一摸他的額頭，燙得他連忙抽回手：“小贊，小贊，你醒醒，你生病了，我送你去醫(yī)院?！闭f著跳下床，準(zhǔn)備將陳贊背去醫(yī)院。

    陳贊燒得迷迷糊糊的，被談天弄醒來：“不去醫(yī)院，我書包里有感冒藥，你幫我找一下，紅色的膠囊，拿兩粒給我?！?br/>
    談天慌忙翻找出備用的手電筒，這還是他爸修理鋪子里拼湊出來二手貨，急急忙忙地去陳贊書包里翻找，沒找到，干脆將書包里的東西全都倒在床上，打著手電筒猛照，終于找到了。又跑去找水，還好熱水瓶里有半壺溫開水，趕緊倒出來，送到床邊，一路上不知踢飛了多少只鞋子。

    談天笨手笨腳地將陳贊扶起來，陳贊伸手接過藥吃下去，又就著談天的手喝了水。

    談天埋怨地說：“早知道就不該讓你洗冷水澡的。”

    陳贊鼻子里都能噴出火來，他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說：“跟洗澡沒關(guān)系。”因為生病，聲音軟而無力，聽起來倒像是撒嬌。

    談天氣得鼻子冒煙，真想把他搖醒來，說沒關(guān)系，那就趕緊好起來，別這個半死不活的樣子，弄得人心急。但是聽著黑暗中不均勻的呼吸聲，又不忍心下手，糾結(jié)了半晌，最后抬起來的手還是輕輕落到了這個人的額頭上，希望自己能幫他散點熱度。

    “他發(fā)燒了嗎？”黑暗中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來，把談天嚇得心幾乎都跳出來了，那個聲音又問了一句，“是不是發(fā)燒了？”

    談天聽清楚了，是對面上鋪的鄭伯齊說的，談天胡亂應(yīng)一句：“是的，陳贊發(fā)燒了?！?br/>
    鄭伯齊并沒有下床，只從床上抬起頭來往下看：“你找點水，拿毛巾給他敷一下，要冷水?！?br/>
    談天明白過來，用冷水給陳贊散熱。他哦了一聲，拿著手電筒出去拿毛巾找水。然而幾乎所有的桶子都是空的，談天急得有點想哭，心里恨得要死，這破學(xué)校，怎么連個水都沒有。

    不甘心地跑到樓下，恨恨地將水龍頭擰開，沒想到“嘩”地一聲，水大力地沖了出來，將鞋子都濺濕了。談天幾要喜極而泣，趕緊將手里的毛巾打濕，三步并作兩步跑回來，將濕毛巾蓋在陳贊額頭上。

    鄭伯齊一直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他忙活，自然也是聽到了水龍頭沖水的聲音，又說：“再去拿塊毛巾，給他身上也擦一下?！?br/>
    談天聞言趕緊拿個桶子下去接了一桶水，將另一塊毛巾浸濕了，掀開被子，解開陳贊的衣服給他擦身體。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見，談天摸黑給陳贊擦身體，尚未發(fā)育的男孩身體是單薄的，皮膚細(xì)滑，如絲綢一般。談天此際尚說不上來這種感覺，也無暇去想那么多，只是覺得這身體滾燙的，一直燙到了自己的皮膚底下。

    他一遍又一遍地給陳贊擦著身體，心中焦急無比，卻不厭其煩地重復(fù)著同樣的動作，他心中的唯一念頭，便是讓陳贊趕緊降下溫來。

    談天這么翻箱倒柜地忙活，除了鄭伯奇，其他同學(xué)居然沒有一個被吵醒的，到底是小孩子，覺重，雷都打不醒，不知道鄭伯齊是怎么醒來的。

    過了好久，久到談天以為鄭伯齊應(yīng)該也睡了的時候，又聽見他說：“再喂他喝點水?！?br/>
    談天哦了一聲，又趕緊去倒水給陳贊喝。

    就這么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再摸陳贊的身體時，終于不再滾燙了，而是溫?zé)岬牧恕Ｕ勌焖闪丝跉?，摸了一把汗，直起腰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背心都汗?jié)窳恕?br/>
    他用毛巾胡亂擦了一把汗，將上衣脫了，□著上身，重新回到床上。再三伸手探了探陳贊的額頭，溫涼的，又將耳朵湊到陳贊口鼻邊，呼吸也沒那么濁重了，變得清淺綿長起來，終于將心放回肚子里。這才合上沉重的眼皮，沉沉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海飛飛親的地雷鼓勵^3^

    學(xué)校停水，多么久遠(yuǎn)又清晰的記憶，還記得大家拿著飯盒，等在水塔那兒等來水的情景，似乎就發(fā)生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