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距離足夠近,她也一下就看清了男人的五官,標(biāo)志性的黑眸如同潑了墨水,又似是起了濃霧,深處是蕭瑟一片。
陸衍的黑眸冷清一片,毫無溫度。
他抿著冷冽的唇線,等言喻一站穩(wěn),立馬就松開了她。
言喻沒想到,陸衍居然會在這,她才站穩(wěn),小星星就撲了過來:“媽媽……”言喻抱住了她。
陸衍并不是一個人過來的,不過一瞬,剛剛陪著他的一群人,都走了過來,有西裝革履的男人們,也有剛剛在畫展里遇到的那個女人,更有陸疏木。
男人們笑:“衍真的是紳士,不愧是程家的家主,他看到這邊有人要落水,什么都顧不了,立馬就跑了過來。”
后面跟著過來的人是陸衍的新管家,還很年輕,他余光瞥見陸衍摩挲了下手指,又聯(lián)想到陸衍方才碰過那個陌生的女人,陸衍的未婚妻和兒子又都在現(xiàn)場。
新管家抿了下唇,遞出了手帕,給陸衍。
陸衍懶得解釋,隨手地擦了擦,他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小星星看,骨節(jié)用力得隱約蒼白,薄唇抿著的是鋒利的刀片。
但他卻不知道,他的這個擦手的動作,在言喻看來有多恥辱。
言喻收回了視線,沒忍住,心里罵了幾句,陸衍還真是有病,認(rèn)識他這么多年,前不久還吻了她,現(xiàn)在卻又裝什么潔癖?
這個公園的隔壁是個網(wǎng)球館,陸衍到英國后,就陪著幾位生意合伙人寒暄打球,剛剛才從網(wǎng)球館里出來。
原本是打算直接離開一同去程宅參加晚宴,但是陸疏木不知道為什么一直盯著公園的河畔方向看,然后對著陸衍道:“我想去那邊?!?br/>
陸衍順著陸疏木的目光看了過去,隔著遙遠(yuǎn)的空間,隔著微涼的風(fēng),隔著重重的人影,明明在河畔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但他卻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言喻。
她的長發(fā)披散在了肩頭,黑發(fā)隨著風(fēng)輕輕地飛揚(yáng),微微彎腰的時候,背脊勾勒出優(yōu)美的弧度,偶爾側(cè)過臉,她的側(cè)臉線條優(yōu)美,弧度優(yōu)雅,帶著動人心弦的美貌。
陸衍凝眸不語,明明心中起了萬千波瀾,面上仍舊是毫無表情,線條冷淡沒有絲毫的動容。
他沉默了一會,同意了陸疏木想要過去的要求,甚至主動邀請了他的合作伙伴們一起去河畔欣賞欣賞風(fēng)景。
時嘉然聽到了,還有些驚訝,但她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問,只是露出了淺淺的弧度,只是,那樣的弧度卻仿佛什么都懂得了一般。
有些聰明的女人,看破不說破,為人處世都像極了春日的和風(fēng),給予人溫暖,但不給人壓迫。
陸衍卻一點(diǎn)都沒有注意到時嘉然的情緒變化,他抿著薄唇,抄著兜朝言喻的方向走了過去,陸疏木不緊不慢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陸衍如子夜一般的黑眸在看到言喻險些落水的時候,眼眸深處的光澤重重一凝,他喉結(jié)無聲地滾動,瞳眸瑟縮,邁開了長腿,大步地朝著言喻的方向跑了過去。
他救了言喻,才看到言喻旁邊的小星星。
那一瞬間,陸衍覺得恍如隔世,他身體里的血液都仿佛開始倒流,逆行在血管里,沖突著,帶來一陣又一陣蔓延的疼痛。
他的心臟重重收縮,疼得他幾乎克制不住地想要彎下腰。
他的耳膜不停地震動轟鳴著,他隔絕了周圍所有的喧鬧之聲,黑眸幽深地盯著小星星,一瞬不瞬。
這個沒良心的小丫頭,一下就長得這么大了。
陸衍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緩緩地用力繃緊收攏著。
這是他的女兒,是他的小公主,就算他和言喻不在一起了,他也舍不得的小公主。
人就是這樣矛盾。當(dāng)年小星星的撫養(yǎng)權(quán)是陸衍主動放手的,就算當(dāng)年他和言喻之間有再多的不滿、隔閡和怨恨,他內(nèi)心深處也有一股聲音在告訴他,他必須把小星星給言喻,在當(dāng)年那樣的情況下,如果言喻沒有了小星星的
撫養(yǎng)權(quán),言喻一定會徹底崩潰的。
而他是男人,是父親,也是丈夫……
就算有再多的不舍,也只能忍痛放棄撫養(yǎng)權(quán)。
言喻出境的消息是秦讓找人幫忙隱瞞的,言喻到了英國之后,具體去了哪個城市,秦讓也找人封鎖了消息。
陸衍抿緊了唇,而那時候的他腹背受敵,程管家絕不會主動幫他尋找言喻和小星星,而他自己在英國都還沒站穩(wěn)腳跟。
這一場戰(zhàn)役太過漫長。
漫長到他漸漸習(xí)慣了身邊沒有言喻和小星星,習(xí)慣了睡前想一下小星星,習(xí)慣了孤獨(dú)一人,直到……他發(fā)現(xiàn),陸疏木是他和言喻的兒子。
那些壓抑著的火苗,又隱約有了些許的苗頭。
那些被壓抑著的情緒,像是火山巖噴發(fā)之前的巖漿,通紅的,滾燙的,翻滾著的,又一點(diǎn)點(diǎn)被他克制了下去。
他想說服自己放棄,沒有誰離開了誰,是過不了的。
但他又不想放棄。
兩種極端的情緒在內(nèi)心深處狠狠地碰撞著,融化著,撞擊得心房隱隱作疼。
言喻牽緊了小星星的手,她抿緊了紅唇,眼眸堅毅,這么多人,她根本就不相信陸衍會對她們母女倆怎么樣。但她仍舊有些措手不及的緊張,她沒想到會在今天讓小星星碰到了陸衍,她胸口如同有大鐘亂撞,她不知道小星星還記不記得陸衍,按理說,一歲多的孩子記憶力應(yīng)該不會那么強(qiáng),漫長的三年過去了,她
應(yīng)該是不記得陸衍了。
小星星抬起纖長的眼睫毛,漆黑漂亮的瞳仁里倒影著陸衍,她似乎有些好奇,但眼神很專注。
陸衍被她看得,掌心隱約有些濕,出了些微的冷汗。
小星星看了一會,笑了起來,她笑容軟萌軟萌的,露出了一排漂亮的貝齒,睫毛翕動的樣子仿若羽毛輕拂。
她掙開了言喻的手,伸出手,忽然對著陸衍勾了勾手指,彎著眼睛笑,什么也沒說。而眾目睽睽之下,所有人心目中的晦深難測、面無表情又冷酷的陸衍,居然聽話地彎下了腰,那幾個合伙人的眼睛都不自覺地睜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