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走后,福兒猛地一下站了起來，快步走到身后的屏風(fēng)后。

    福兒顯得很激動,拉著衛(wèi)傅的手搖了好幾下,話都沒說出口。

    福兒來回轉(zhuǎn)了兩圈,突然長出一口氣，冷靜下來。

    “我看中沒用，怎么著也得你兒子喜歡?！?br/>
    “反正你兒子總說,一切但憑父皇母后做主,你做主你就挑個自己喜歡的。”

    她糾結(jié)了一會兒,道：“還是不了，我不能只憑我喜好為他貿(mào)然定下要陪他過一輩子的人,還是得他自己中意才成?！?br/>
    衛(wèi)傅似是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但也沒說什么，只是在臨走時，看了看不遠(yuǎn)處的一扇門。

    等二人走后，從門里走出來一人。

    竟是衛(wèi)稷。

    也不知他在里面聽了多久了

    距離終選還有兩日。

    芬芳殿看似平靜，卻暗含躁動，訓(xùn)導(dǎo)嬤嬤已經(jīng)不再教秀女們什么了，這兩日一眾秀女皆可自由活動,只是不能走出三殿范圍之外。

    那天發(fā)生了那樣的事,事后四個秀女還是住在同一間屋里。

    周彩菱幾乎不跟范蓉蓉說話，趙欣兒和茅玉兒和她交談得也極少,整個房間的氛圍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那日見過皇后,其實并未解決范蓉蓉的問題。

    她有預(yù)感自己不會被選上，也就是說等選秀過后，她回到家里，依舊會面臨她爹和家人的不理解。

    也許她爹依舊會堅持要她嫁人，她也依舊會堅持自己的想法，是時必然還有紛爭和沖突。

    只能說這條路，道阻且長。

    本該心中煩悶，大抵是那日和皇后交談過，皇后并未譴責(zé)她的想法‘不合時宜’，甚至對她是憐惜、贊同的，這讓范蓉蓉?zé)o端多了許多的自信，有種尋到了知音之感。

    再加上她本就是個心胸開闊的，倒也沒有多想。

    困難和煩擾是有的，但凡事總能解決，也許她徐徐圖之，爹爹終有一天會理解她？

    暫時，范蓉蓉只能把一切往好的方向去想。

    她已經(jīng)做好落選回家的準(zhǔn)備，到了終選的前一日，便提前把行李收拾了一下，打算等落選后就離開西苑回家。

    也沒多少東西，就是一些貼身衣物。

    等這一切弄罷，她也不再多想，靜待終選來臨。

    時間很快就到了終選當(dāng)日。

    當(dāng)天，天還未亮，一眾秀女便都起了。

    洗漱更衣梳頭用早飯，待一切弄罷，剛過卯時，一眾秀女魚貫出了宮殿，按每一殿為區(qū)分，各自列隊，之后便在女官的帶領(lǐng)之下，前往終選之地。

    終選定在瀛臺，翔鸞閣。

    以六人為一列，魚貫被女官引進(jìn)去，其他人則在外面等候。

    到了地方，范蓉蓉看了下，芬芳殿排在最后。

    她又暗中觀察了下進(jìn)度，得出等輪到芬芳殿的人大概要過了午時以后，不過這是最后一關(guān)，不耐煩也要等著。

    選秀的規(guī)矩還是按照舊例，被留下的賜花，落選的則是撂牌子。

    連著進(jìn)去幾撥秀女，都是撂牌子，被賜花的一個都沒有。

    落選的秀女自是沮喪傷心不已，可來了西苑后，訓(xùn)導(dǎo)嬤嬤教的第一個規(guī)矩就是在宮里不能哭，只能強忍著眼淚，垂頭喪氣。

    還是有被賜了花的。

    被賜花的秀女成了一眾秀女眼里的命好之人，得到所有人的羨慕。

    之前三殿就有消息流傳，說這次選秀雖主要是為選太子妃，但也不光是只選太子妃，一些宗室及王公勛貴家有不少適齡的兒郎，據(jù)說這次選秀，也有為這些人挑選良配的意思。

    總之，只要能被賜花，就算做不了太子妃，最低也是個宗室夫人起步了，對她們來說，也算飛上了枝頭。

    ……

    由于秀女們不管是落選還是入選，出來后都要盡快的離開這里，本來想打探下消息的秀女只能是失望了。

    每個人在進(jìn)去之前都是內(nèi)心忐忑，一遭之后或喜或悲，總的來說，喜的到底是在少數(shù)。

    若說剛開始福兒還有幾分新奇，畢竟這是她第一次主持選秀，又是挑兒媳婦?？蛇@么多人來來又去去，坐的久了，不免有些困乏。

    關(guān)鍵是坐在左側(cè)下首處的太子，一直沒有動靜，那柄放在花幾上的如意，一直安靜地待在托盤里，被她看了一眼又一眼，依舊一動未動。

    之前圓圓還能裝幾分公主的模樣，可坐了這么久，她也累了。

    眼瞅著一撥秀女下去后，她見針插縫湊到衛(wèi)稷的身邊。

    “大哥，難道你還沒有看中的？這么多秀女都上來了，個個長得如花似玉的，你就沒一個看中的？”

    衛(wèi)稷沒有說話。

    坐上首左側(cè)的太上皇后笑了一聲，對琰瑤招了招手：“瑤瑤，陪母后下去歇會兒，這兒就留給皇后和太子?！?br/>
    琰瑤忙站了起來，去攙扶太上皇后。

    “恭送母后/恭送皇祖母?！?br/>
    圓圓有點想跟小姑姑她們一起走，但又實在不放心大哥。

    “大哥……”

    衛(wèi)稷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個小丫頭，不要管大人的事?！?br/>
    “我怎么就是小丫頭了？”圓圓不服道。

    ……

    綠樹成蔭，有鳥兒在枝頭上嘰嘰喳喳叫著。

    翔鸞閣，殿里、殿外、廊下站的都是宮女太監(jiān)，以及一眾女官們，這些人一個個垂目肅立，權(quán)當(dāng)自己是聾的瞎的，聽不見懷安公主在上面和太子殿下嘀咕小話。

    無聲無息，秀女覲見已經(jīng)停下了。

    “大哥，你若是實在沒看中的，不如我?guī)湍氵x一個唄？”

    衛(wèi)稷饒有興味看了她一眼，小丫頭終于露陷了？

    福兒本想插言，見此也按捺下來。不容易，竟然忍了這么久，要知道圓圓向來沒什么耐心，能忍這么久，忍到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說什么一直等著她說，實在也是為難。

    “你看中誰了？”衛(wèi)稷挑眉。

    圓圓做扭捏態(tài)，湊到她哥耳邊。

    “你看壞秀女如何？”說完，她扭捏地又直起身子，改為了正常語調(diào)，而不是耳語，“反正你又沒有中意的，我隨便給你挑個就是。”

    隨便挑？衛(wèi)稷無聲喃喃。

    福兒忙道：“去找你小姑姑和皇祖母去，別在這瞎搗亂?！?br/>
    “母后，我怎么搗亂了？”圓圓一通不依，又一通胡亂撒嬌，跑了。

    福兒這才道：“別理你妹妹胡說，既然是選太子妃，自然要選你看中的?！?br/>
    她放下茶盞，示意繼續(xù)。

    很快就有下一隊秀女被引了進(jìn)來。

    秀女們在門外廊下半垂首站好，太監(jiān)開始一一唱名：“廬陽知縣之女唐安仁之女唐月娥，年十七；信陽縣丞之女……”

    待唱完六個秀女的名兒，四周陷入一片寂靜中。

    有人敢壯著膽子往上瞅一眼，但更多人是不敢的。

    許久——

    上面都未發(fā)出任何聲音。

    福兒看了兒子一眼，見他并無反應(yīng)，在心里暗嘆一聲，抬了抬手。

    唱名太監(jiān)忙高呼一聲：“撂牌子……”

    衛(wèi)傅忙完朝事過來了。

    福兒見了他，忙站了起來。

    “先暫停吧，我跟你父皇去說句話?！闭f著，她便拉著衛(wèi)傅去了內(nèi)殿。

    衛(wèi)稷暗嘆一聲，不動如山。

    “你說讓我不用操心，可這人都過去一半了，你瞧瞧他，瞧瞧他……”福兒是真急了。

    “都怨你！”

    “怎么又怨我？”衛(wèi)傅失笑道，“我說讓你挑個你喜歡的，可是你說這是兒子一輩子的事，怎么著也得挑個他中意的?！?br/>
    “我哪知曉這小子這么沉得住氣？！”福兒惱道。

    衛(wèi)傅拉著她，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好了，你也別急?！?br/>
    “怎么不急？若是人都過完了，他還沒選出一個怎么辦？”

    “你放心，不會的，你即使不信他能選出一個，也該知曉太子是知道輕重的?！?br/>
    這倒是真話，既然是選太子妃，還是公示天下了，以衛(wèi)稷顧全大局的性格，他怎么著都會選出一個。

    “那照你這么說，他心里已經(jīng)有人選了？”福兒心里一跳。

    衛(wèi)傅摸著下巴想了想：“不好說，誰知道呢?！?br/>
    見他這樣，福兒怨氣難消。

    “都怨你，怎么把孩子養(yǎng)成這樣了？他老神在在地坐那兒，一句話都不說，也不著急，可他娘都急得房子快著火了?！?br/>
    “這孩子又不是朕一個人生的……”

    “你還說！”

    “好好好，朕不說了。”

    “就怨你！你是當(dāng)了甩手掌柜，只管你的朝政，一問起幾個孩子的婚事，都說萬事隨緣，累得我事事都要跟著操心?！?br/>
    “朕說與他賜婚，你不愿意，現(xiàn)在讓他自己選，你又說朕這個當(dāng)?shù)娜f事不管？”

    “你若是管，你上哪兒去了？我在這可是坐了半上午！”

    說來說去就是坐煩了，所以才胡攪蠻纏？

    “朕這不是處理朝政去了，”衛(wèi)傅也清楚跟她爭嘴反正是爭不贏的，什么都是她有理，隧哄道，“剩下的秀女朕都陪著你看，一直陪到看完好不好？”

    “這還差不多！”

    日頭越來越高，太陽也越來越曬。

    眼見快要臨近午時了。

    幸虧宮里這早有準(zhǔn)備，為剩下的秀女選了一處蔭涼站著，即使如此，一眾秀女也是口干舌燥，腿腳酸疼。

    終于輪到芬芳殿的秀女了。

    截止至今，被賜花的秀女一共只有六人。

    前兩殿的秀女都沒被選上，怎么也不可能輪到她們芬芳殿的，因此不同于之前秀女被輪到時都是斗志昂揚，芬芳殿的秀女都十分沉默。

    沒有人被賜花！

    還是沒有！

    茅玉兒幾人站在范蓉蓉前面，眼見就快輪到自己了，三人是站立難安，又焦躁又忐忑。

    “我害怕……”

    “害怕什么？伸頭縮頭都是一刀，反正選不上，淡定些……”

    一個女官走了過來。

    數(shù)了數(shù)人數(shù)，道：“你們幾個，跟著進(jìn)來?！?br/>
    范蓉蓉看了看，剛好把自己也算在內(nèi)了，遂也沒多想，跟著走了過去。

    六人半垂著頭，屏息靜氣隨著入了內(nèi)。

    一路只見兩側(cè)都站著人，很快來到一處殿前，引路女官停下腳步，走在最前面的秀女沒有防備，差點一頭撞在女官的背上，雖她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了，但殿前失儀是肯定的。

    范蓉蓉也顧不得去看對方如何，按照訓(xùn)導(dǎo)嬤嬤教的規(guī)矩那樣，先是站定，接下來轉(zhuǎn)身，面對著殿里，臉蛋半垂目半斂，雙手放于身側(cè)。

    太監(jiān)開始唱名。

    略有些尖的嗓門在宮院里回旋著。

    唱到自己時，秀女要上前三步，對上首行禮。

    輪到自己時，范蓉蓉只看見視線盡頭的寶座上坐著兩個人。

    鳳鞋上是女子繡樣繁復(fù)的裙擺，這是皇后娘娘。旁邊則是一雙穿著龍靴的腳，這應(yīng)該是陛下？

    右側(cè)，另有一雙淡青色繡著龍紋的皂靴。

    太子，也在？

    “抬起頭來?！?br/>
    上首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范蓉蓉并未聽過這個聲音，想來這是陛下了？

    她微微抬起頭來，即使半抬起臉，一雙美目也是低垂的，不敢直視上方。

    上面的人未再說話，范蓉蓉在太監(jiān)的示意下，退回了隊列。

    六人中，已有五人行了禮，但只有范蓉蓉一人讓抬了頭。

    聽見上面人讓范蓉蓉抬頭時，周彩菱本是心中一跳，誰知再無后續(xù)，對方又退了回來，這又讓她莫名松了口氣。

    只剩最后一人了。

    唱名行禮，過得很快。

    “皇兒……”

    衛(wèi)稷看向看過來的兩雙眼睛。

    母后也就罷，父皇的眼神格外饒有興味，一副等著看戲的模樣。

    他微微暗嘆一聲，站了起來。

    似乎早有決定，果斷地拿起放在一側(cè)的玉如意。

    隨著他的動作，哪怕向來穩(wěn)重的一眾宮女太監(jiān)們，也不禁都側(cè)目而來。

    這一切，半垂著頭的范蓉蓉并不知曉。

    殿中鋪有地氈，安靜無聲。

    直到腳步聲走到近前，她才反應(yīng)過來有人走過來了。

    念頭剛起，一柄玉如意遞了過來。

    范蓉蓉下意識抬起頭。hsy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