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起了瓢潑大雨,青鈴和蕭恨水撐著雨傘,護著林思念一同到半山腰處一間廢棄的茅草棚子里避雨。本文由首發(fā)
這棚子四面透風,約莫是樵夫歇腳堆柴用的,里頭放了幾捆干柴,林思念抽了幾根干燥的柴薪出來,吩咐青鈴:“點個火,大家都烤一烤濕透的衣裳,別著涼了?!?br/>
火很快燃燒起來了,蕭恨水添了兩根柴,便退到茅草屋檐下,負著手望著外頭淅淅瀝瀝的雨簾發(fā)呆。
青鈴拿了帕子給林思念擦手,問蕭恨水道:“蕭公子,你的衣裳都濕透了,不來暖和暖和么?”
蕭恨水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隨意擰了擰衣袖,擰出一股渾濁的水來:“不必了,我站著吹吹風?!?br/>
“非禮勿視,蕭師弟是在害羞呢。”林思念將半片袖子放在火上烤了烤,戲謔地望著蕭恨水笑。
蕭恨水年方十九,尚未婚配,還是個有些懵懂的少年郎,聽到林思念打趣他,他抿著唇笑了笑,伸手掩飾似的拍了拍衣袖,又站開了些許,舉手投足青澀又可愛得緊。
林思念有時候也會想,他要是真的是自己的弟弟就好了,比她那不爭氣的兄長要孝順得多。
三個人在草屋中坐了片刻,忽見外頭刮來一陣疾風,瓢潑的雨水順著風灌進了屋中,林思念趕緊抬起袖子擋住臉。接著,屋前傳來幾聲悶響,像是有什么重物從高空墜了下來。
林思念本能地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將袖子移開了些許,想要去看清雨中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卻見屋門前的蕭恨水臉色大變,失聲叫道:“師姐,殺人了!”
林思念霍地起身,透過破舊的窗朝外望去,只見泥濘的水洼中躺了三四個暗青色衣袍的男人,男人們仰面朝上,胸口或脖頸處插著一支羽箭,鮮血混著雨水蜿蜒淌下,在身下匯成一條暗紅色的小河,顯然已經氣絕身亡了。
更令林思念心驚的是,這些男人的臂上帶著謝家軍的軍徽,是謝少離派來保護她的暗衛(wèi)。
“糟了,快離開這!”林思念拉著青鈴和蕭恨水踢破后門,朝茂密的灌木叢中跑去。
這次來得又是什么人?真真是陰魂不散!
這片山林林思念是第一次來,又下著大雨,沒跑多遠便迷失了方向,匆忙間回頭一看,青鈴已不知在什么時候跑丟了,唯有蕭恨水還氣喘吁吁地跟在自己身后,半死不活地喊道:“師、師姐……不能再往前了!”
林思念來不及問為什么,便見腳下一滑,她整個人往前頭一撲,栽倒在灌木叢中,登時嚇得面色發(fā)白。
撥開齊腰高的灌木叢一看,在她前方不到五步遠的地方,竟然是一處高可百丈的深澗!
前無退路,后有追兵,林思念于瀟瀟風雨中回身一看,七八來個蒙著面的黑衣人已如鬼魅般冒出,將她和蕭恨水團團圍住。
“讓我猜猜,”林思念握緊雙拳,冷笑一聲:“你們是太子的人?”
“錯了,師姐?!笔捄匏税涯樕系挠晁恢朗呛ε逻€是冷,他的身軀哆嗦得厲害,顫聲道:“應該是安康帝姬的人……我,我曾偶然間偷聽到帝姬同太子殿下訴苦,說是要……要……”
林思念冷笑一聲:太子和安康,有什么區(qū)別么?
她終于體會到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是種什么抓心撓肺的滋味。
雨水浸在她的眼中,打濕了她的面容,更襯得她深衣如墨,面白如紙。林思念后退一步,覺得這天家的人著實瘋狂,居然能對她死纏爛打到這種地步!
“沒想到帝姬的人,居然冒雨來這荒山野嶺,算是給足了我面子了?!绷炙寄罾渎暤?,心中卻是暗啐:這女人這般招搖,做事都不帶腦子的嗎!
“沒辦法,除夕那夜你若是和你娘一同死在了大火里,我們便也不必再走這一遭了。”黑衣人中有個頭目似的人,聲音聽著十分耳熟,林思念幾乎瞬間就想起了除夕之夜臨安河中的那場大火。
她的面色沉了沉,雨水浸在眼中,仿佛凝成了冰,她冷聲問:“除夕那夜的事,是你們做的?”
“是與不是又能怎樣,左右只要你死,誰做的都無所謂?!?br/>
那黑衣人道:“你知道么,你若是除夕那夜死了該有多好!那樣的話帝姬便會向圣上請旨,將她下嫁給謝少離,既可以保住謝家的性命,又可以為謝少離搏個錦繡前程。你知道,有多少名門望族上趕著做天家的駙馬爺么?可你偏不識相,竟然又活了過來?!?br/>
大雨淅淅瀝瀝,打在林思念的身上,她渾身發(fā)冷。
“師姐,別聽他們胡說。”
一旁瑟縮的蕭恨水見了,勉強挺直胸膛,攔在林思念面前:“吾乃太子門客,蘭陵蕭家嫡子!你們好大的膽子!”
“呵呵?!焙谝氯说托σ宦?,緩緩抽出腰間佩劍:“蘭陵蕭家算是個什么東西!不過是昔日叛賊榮王身邊的一條狗罷了。”
蕭恨水雙肩一抖,面色發(fā)白,卻仍固執(zhí)地擋在林思念身前。
“恨水,退下?!绷炙寄畛谅暤?。
“師姐!”
“聽話,退下!”
林思念輕喝一聲,抬起細長的眼望向輦車中的安康,猩紅的唇微微勾起,露出一個陰郁的笑來:“即便你們不來找我,我也遲早是要去找你們的。我呢,就是心太軟,不想讓我家夫君擔心,所以隔了數(shù)月也未曾去找你們算賬……既然你今日舍近求遠來了此處,那正好,咱們新仇舊恨一并算了!”
說罷,她抬手拔下頭上細長的金簪,雙臂一陣朝前一撲,簪子噗嗤沒入最近那個黑衣人的胸膛。
林思念眼睛也未曾眨一下,甚至嘴角還掛著陰寒的笑意,抬手間,血濺三丈,那黑衣人踉蹌著后退一步,連哼都不曾哼一聲,仰面倒在灌木叢中,嘴唇烏紫,沒了聲息。
簪子上帶著劇毒。
“你……”
為首的黑衣人驚了一驚,顯然沒想到數(shù)月不見,昔日那個唯唯諾諾的庸俗女人,竟然有如此大的力度和敏捷的身手,頓時揮手沉聲道:“愣著做什么,快殺了她!”
黑衣人圍了上來,林思念眼疾手快,抄起死人身上的弓箭,彎弓搭箭三箭齊發(fā),沖在最前頭的三人齊齊倒斃。
林思念殺紅了眼,從缺口處突圍,再一次彎弓搭箭,箭尖直指黑衣頭目!
樹欲靜而風不止,安康,這可是你自找的!
林思念拉了拉弓弦,卻發(fā)現(xiàn)身體有些不對勁……她使不上力氣了!
怎么回事?她練了陰陽破立訣,按理說該力大無窮才對,怎么會軟綿綿連弓弦都拉不滿了!
莫非……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雙眸一瞪:藥膳!難道謝少離近來給她吃的藥粥里,放的根本不是什么固元的藥材,而是與她吃的□□藥性相克的解藥!
怪不得,她近來身子不再陰寒,渾身暖洋洋懶散散的,日日嗜睡……卻原來,是被謝少離的藥粥散去功力了么!
僅是一瞬的遲疑,她手中的弓弦一松,箭矢沖破雨簾,卻因綿軟無力而失了準頭,擦著那黑衣頭目的臂膀飛過!
一擊不中,林思念已失了先機,眼瞅著黑衣人撲了過來,手中的短刃直直朝她后心刺去!
“師姐——!”
蕭恨水一聲悲吼,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接連撞開三人,撲倒在林思念身上
噗嗤——
一聲刀刃刺入皮肉的聲音響起,在嘈雜的雨聲里竟是那般清晰可聞。林思念怔了怔,隨即轉動僵硬的脖頸,緩緩回頭……
“恨水……”她抖著嘴唇,聲音破碎不堪。
蕭恨水背對著她張開雙臂,呈現(xiàn)一個保護的姿勢。林思念的視線緩緩落在他胸口插著的一柄短刃上,頓時呼吸一窒。
只見半截劍刃沒入胸膛,正插入蕭恨水心臟的位置。
蕭恨水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踉蹌著往旁邊倒去,而他的腳邊,就是百丈深澗,澗底激流如怒!
“師弟!”
林思念一聲悲鳴,連發(fā)三箭射中面前的黑衣人,她朝前一躍,想要拉住蕭恨水下墜的身子,卻只能堪堪碰住他的一片衣袖。
蕭恨水如同一只斷了翅的風箏,直直地墜進深澗當中,隱入騰濺的水霧里。
那個平凡又可愛的蘭陵少年,就這樣拋棄家中病重的長姐,跌入無盡的深淵,消失在這個滂沱的暮春當中。
林思念趴在崖邊的灌木叢里,渾身泥濘,雙目赤紅,她感覺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沸騰,被藥粥壓制下去的戾氣又卷土重來,如洪荒之水淹沒了她的理智。
崖上疾風獵獵,風雨瀟瀟,天邊云墨翻涌,林思念孑然立于天地之間,風雨之中,細長的眉眼中滿是肅殺。
那樣冰冷的眼神,如同惡鬼臨世。
黑衣人們后退一步,不禁打了個寒顫。
僅剩的三個黑衣人互相對視一眼,舉著刀劍沖了上來,林思念不躲不避,只迅速彎弓搭箭,用盡平生的力氣絞緊了弓弦,將弓弦拉得如同滿月!
嗖的一聲,箭矢破空而去,穿過第一人的胸膛,直直地射入黑衣頭目的心口。只聽見一聲慘叫,四周被雨水洗得油亮的草葉間濺滿了斑駁的血跡。
而與此同時,粗制濫造的弓弦承受不了林思念盛怒之下的力道,滋啦一聲崩斷,黑衣人撲了上來,林思念受了一刀,鮮血噴薄而出。
天旋地轉間,她腳下失去平衡,一頭栽下了深澗之中。
元安十六年春,世子妃謝林氏于京郊掃墓,忽遇賊人行刺。倉惶之中,謝林氏失足墜入深谷,生死未卜。
定西王世子聞之,悲慟難忍,吐血不止,日夜派人沿河打撈詢問其妻下落,未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