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歡的心就像乍然進水的行船，被人敲擊出一個巨大的洞，猛然下沉。

    這是六年來她第一次從喬以漠嘴里正式聽到“何嬌嬌”三個字，也是這二十幾年第一次從喬以漠嘴里聽到他用這樣的語氣喊出“何嬌嬌”三個字。

    她懷疑她聽錯了，剛剛他說的是“何小姐”三個字吧？

    心下猛然的頓挫讓她臉上的笑容跟著僵住，伸出去的手都忘記收回，僵在空中，只是抬眼望著他。

    他的眸子里卻沒有任何波瀾。

    他沒有把剛剛的話重復(fù)一遍，也沒繼續(xù)說點什么，更沒有等她答復(fù)的打算。電梯到了底樓，他干脆地收回眼神，沒再看她，也沒握她的手，轉(zhuǎn)身就走了。

    停車場里渾濁的空氣帶著冬日冰冷的涼意，穿過打開的電梯門吹在身上，刺骨地涼。

    何歡直接開車回家，一路都想重踩油門，奈何正是這個城市最繁華的時間段，又正下著雪，路上擁堵不堪。

    她看著路燈下飛飛揚揚的雪花，腦中一直盤旋著他那句話。

    “何嬌嬌，你該不會以為，我們倆就此算作兩清了吧？”

    二十幾年的情分，他們之間算得清么？

    是，她欠他的。

    所以呢？

    何歡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回到何家，何念衾又在門口等著她。

    這幾年一直這樣，他總喜歡跟她保持同出同進?？吹胶螝g從車?yán)锍鰜?，他就揚了揚眉頭，“阿歡姐，哭過？”

    何歡沒理他。

    自從上次豐玉那晚，她和他之前保持的客套也都免了。能不和他說話就不說，能少見面就少見。

    “阿歡姐，你這樣進去，可會讓奶奶起疑?！焙文铘捞鹧燮ね?，嘴角掛著一抹輕笑，“你知道奶奶最討厭什么?！?br/>
    何歡目不斜視，直接就打算進屋。

    何念衾伸手扣住她的手臂，“你要受不了何必硬扛？去跟奶奶服個軟求求情，把這個項目脫手了?！?br/>
    何歡蹙眉甩開他的手，“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阿歡姐，你也算是奶奶帶大的，跟奶奶處了二十幾年，怎么就還不了解她的性子？”何念衾斜靠在大門上，“服個軟撒個嬌有那么難？這樣硬扛著吃虧的是你自己！”

    “讓開?！焙螝g冷聲道。

    何念衾置若罔聞，“還是你想借此機會和喬以漠舊情復(fù)燃？”他笑了笑，“別天真了阿歡姐。他已經(jīng)訂婚三年了。放著公司那么多事情不做，跑來做這個麻煩不討好的合作項目，你以為他怎么想的？沒幾個男人忍得了那種事情，更何況他還……”

    “何念衾你閉嘴！”

    何歡眼里又滲出一抹嫣紅。何念衾笑容斂住，同樣不悅地盯著她。

    “念衾你們一直在外面站著干什么？”屋里傳來何夫人的聲音，“有什么事情不能進屋里來說？”

    何念衾神色松了下，嘴角又掛起笑容，朝著里面懶懶地說：“奶奶，我正在笑話阿歡姐呢，今天下雪她估計是凍壞了，鼻子眼睛都是紅的。我讓她緩緩，免得您看到以為她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替她擔(dān)心?！?br/>
    “她能受什么委屈？”何夫人嗤笑了聲，又說，“你快點進來，外頭冷，別真凍壞了?！?br/>
    “好的奶奶?！?br/>
    何念衾這才讓開路，眸色深深地看了何歡一眼，轉(zhuǎn)身進屋。

    因為何念衾那幾句話，何夫人沒問何歡雙眼異常的紅腫。何歡吃完飯就上樓，給奈奈打電話。

    這些年也就奈奈那里可以讓她傾訴一下了。

    奈奈聽完就呵呵一笑，“所以他這是什么意思？打算報復(fù)下你？要當(dāng)復(fù)仇的基督山伯爵哦？”

    “也可能是我太敏感想太多了吧?！焙螝g找奈奈也不過是說出來讓自己好過一些，笑了笑，“算了，隨便他吧?！?br/>
    “關(guān)鍵是他得要有立場啊？他有什么立場來說這些話？”奈奈不服氣地說，“當(dāng)初又不是你要他去跟姓佟的打架，又不是你要他下重手，把人家往死里打，又不是你讓姓佟的有病，揍一頓就那什么了……再說當(dāng)時你們不是已經(jīng)分手了嗎？憑什么把這些怪在你頭上？”

    “奈奈?！焙螝g喊了她一聲。

    奈奈知道她的意思，“行了行了我不說了，反正不管他做什么你都見不得有人說他壞話?！?br/>
    何歡覺得奈奈用的“報復(fù)”這個詞，可能也夸張了些。接下來的日子喬以漠其實并沒有什么特別的舉動。

    一來她盡量避免和他單獨相處，像同乘一部電梯這種事再也沒發(fā)生過了。二來他們碰面的時候多半是工作場合。喬以漠是個工作認(rèn)真的人，就算有什么負面情緒，工作起來也是公事公辦。

    最多就是言語冷淡些，給她點難堪。

    比如偶爾會議遲到，他會當(dāng)著全體與會人員的面，扯著嘴角似笑非笑地說：“何小姐原來就是如此家教，對待工作的態(tài)度這么敷衍。”

    比如偶爾雙方意見不和，還沒開始細致地進行討論，他就會冷著臉不留一點情面地說：“何小姐的方案如果可行，還會這么多年只做個項目經(jīng)理的位子？”

    再比如現(xiàn)在。項目的各項合作細節(jié)基本已經(jīng)達成一致，豐玉那邊可以開始動工了，算是有了一個比較大的進展。近來一起工作的伙伴們在一起吃頓飯，因為心情愉快，說起話來也比較隨意。

    有人開玩笑問：“我們喬總都訂婚了，怎么看何經(jīng)理還沒交男朋友??？”

    這種問題何歡向來是笑而不答的。喬以漠卻替她答了：“何小姐的男朋友從來走馬觀燈似的換，自然不會給你們撞見了?！?br/>
    “喬總您別開玩笑了，何經(jīng)理看起來……”

    沒等他說完，喬以漠就別有深意地揚起眉頭，“有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br/>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讓人浮想聯(lián)翩。

    看自家老板被人這樣說，天鴻的人不服氣了，“喬總，您別說得好像您撞見過似得?！?br/>
    喬以漠輕輕一笑：“我撞見的可不止一次兩次?！彼а弁蚝螝g，眼睛里噙著寒意，“我說得沒錯吧，何小姐？”

    何歡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飯桌上的氣氛也有些尷尬。

    “吃飯吧，菜都上來了。”何歡深吸一口氣，竭力保持笑容。

    其實沒關(guān)系。

    只要他不像上次那樣，用那種極盡刻薄的語氣喊她“何嬌嬌”，只要是“何小姐”，他說什么都沒關(guān)系。

    她知道他向來是個溫和又紳士的男人，即使是面對打心底里厭惡的人，都是極有修養(yǎng)的，不會直接表露在臉上。更別說故意做這種讓人難堪下不了臺面的事了。

    她也一直以為他們的關(guān)系，再多的怨憤，依他的修養(yǎng)，最多就是他把她當(dāng)做陌生人不予理睬罷了。

    可目前這狀態(tài)，他約摸是恨她恨到極點了。

    既然他要發(fā)泄，那就隨他吧。

    只是這樣一來，很快幾乎整個盛世和天鴻都傳遍了，喬氏喬以漠和何氏何歡不和，處處與她刁難。何夫人那邊都聽到風(fēng)聲，還罵過她幾句：“他能給你難堪，你就不會反擊回去？我們何家的臉都讓你給丟干凈了！”

    何念衾不忘實時替她說著好話：“奶奶，阿歡姐向來溫柔善良……”

    “溫柔善良有什么用？溫柔善良是對家里人！”何夫人橫眉冷對，“對仇人的善良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但無論如何，何夫人還是堅持讓何歡做這個項目，不許何念衾插手，并且每天耳提面命何歡不能讓喬氏占了上風(fēng)。

    轉(zhuǎn)眼臨近春節(jié)。

    唐婉和喬以寧早就放了寒假，近來又整天黏在一起了。

    喬以寧聽唐婉說了和喬以漠分手的事，雖然有些惆悵，還是松了口氣。畢竟這件事是她起頭的，一個是她親哥，一個是她閨蜜，在造成更大的傷害之前分開，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唐婉把這件事也跟父母說過，她父母卻堅決反對。

    “他們說感情都是培養(yǎng)出來的……”唐婉在喬以寧床上打滾，“哎，都培養(yǎng)了三年還沒培養(yǎng)出來，還培個毛毛??！”

    “臟話臟話，請注意你唐家淑女的身份！”喬以寧又在刷微博。

    唐婉嘆氣說：“他們說什么愛情不愛情的，都是騙人的鬼話，處長了誰都一樣。就算以漠哥對我沒感情，以他的為人和脾性，只要我嫁給他，也肯定事事依著我，尊重我，會好好對我?！?br/>
    喬以寧表示贊同，“后面這話說得對，我哥是個好人。”

    “你哥是挺好的。”唐婉也表示贊同，“我讓他幫我保密，他都同意了。他似乎都不會對人說‘不好’?！?br/>
    唐婉在和喬以漠說分手前就把自己的想法跟父母說了一下，但沒想到父母反對的聲音會那么強烈，說喬以漠才回國一個多月，讓她怎么都得再堅持幾個月試試看。

    但她一想著喬以漠電腦里的視頻，就覺得自己鐵定沒戲，何必浪費彼此的感情和時間呢？所以還是自作主張把話先說了。不過暫時瞞住父母，給他們一個緩沖的時間。

    “我哥肯定也沒打算公開的，這事兒我奶奶要是知道，還不得氣壞??！”喬以寧說，“不過我覺得你爸媽肯定還是跟奶奶說了點什么，或者奶奶看出點什么，否則怎么無緣無故地說咱們?nèi)乙黄鹑ヅ輦€溫泉？”

    吳慶芬今年是挺喜歡去泡溫泉的，但是之前喬以漠忙，她也不會要求他跟著一起去。這次趕上年底，公司都忙到起飛了，她卻非得他一起，還要帶上唐婉。

    明顯就是想制造機會，再撮合一下兩個人嘛。

    “你決定好沒？去不去??？”喬以寧問她。

    唐婉托著臉蛋，“還是去吧。不去的話鐵定被我爸媽念死，整個寒假都不用好好過了！而且喬奶奶也會不開心的吧。反正去的話我就跟你一起玩！”

    “那行。”喬以寧退回主頁面，“我這就跟奶奶說?！?br/>
    何歡那邊同樣很忙。雖然豐玉那邊因為天氣不太好，又接近年關(guān)，暫時停工了，但一到年底正是公司清算的時候，各種大事小事接踵而至。

    偏偏這個時候何夫人突然說要去泡溫泉，她和何念衾都愣了一愣。

    “豐玉的項目里不是也有溫泉？正好可以去考察考察。”何夫人說得面不改色，而且不容置喙，“你們把公司的事情暫時放一放，也就一個周末的時間?！?br/>
    何念衾掃了何歡一眼，何歡垂目。

    何夫人說的話，何念衾向來不會反對，何歡也從不多說什么。于是接下來，何夫人又說了下具體安排。

    何歡正好這周末約了奈奈，一聽又告吹了，奈奈有些不愉快，“你跟那個老巫婆和假弟弟去泡溫泉？是關(guān)系好還是感情深啊，有什么好泡的也不嫌尷尬！要不你說你大姨媽來了去不了？”

    何歡笑了笑，“她決定好的事情，就算是大姨父來了我也得去?！?br/>
    “……”

    “好了，咱們下次再約吧奈奈?！?br/>
    奈奈“哼”一聲掛了電話。

    何歡也很無奈。她一樣覺得很奇怪，何夫人從來沒組織過類似的活動，不知道怎么突發(fā)奇想要去泡溫泉。

    而何夫人當(dāng)然不會告訴她，這次她是打聽好喬家的安排，特地去會一會她幾年沒見的“好姐妹”和蹲了三年監(jiān)獄還意氣風(fēng)發(fā)的喬以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