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蒼涼縣城樓之上,數(shù)百名工匠正緊鑼密鼓地忙著組裝一種奇怪的物件,看似像是紙鳶,但比紙鳶更大、更巧妙。
三角形的大紙鳶,由薄如蟬翼的細絹布蒙著,用最新鮮的竹條編制骨架,約有三米的長度,在中間綁著幾個裝滿火油的陶罐。
歐陽江河的臉色不太好看,連日奔波操心勞累,對一個十多歲的少年而言太過嚴苛,此時的他已然是強弩之末,隨時可能昏倒。
“你若身有不適,放著我來!
徐永之女徐璈換上一身鐵片百花袍,提著把長槍站在一旁,她對李素柏的命令很困擾,憑什么要自己跟這不會武藝的小書生一起?
“守一座城不是咱倆說了算的,先生臨行前都已安排妥當,就等著魚兒上鉤!
歐陽江河將手中的杏黃旗沖著她晃了晃,在李素柏等人領(lǐng)兵傾巢而出時,將打算盡數(shù)告知與他,等到無良軍奔著城來時,先搖一下,再連著搖三下,無良軍必然大敗。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你們男子都一個樣,看不上有本領(lǐng)的女將軍!”徐璈向來是不信他們這些讀書人的嘴,說出來的話能把鬼怪騙得團團轉(zhuǎn)。
“信與不信,待會兒便知!
歐陽江河沒心思跟她斗嘴,托著腮強打精神,緊張地看著煙塵滾滾的前方。
垛口后面的風吹不過來,安靜的環(huán)境很容易讓人走神,歐陽江河覺著頭腦發(fā)昏,漸漸不知時間的流逝,竟然睜著眼睛睡了過去。
守城的軍士們嚴陣以待,因為不遠處的山林突然亮起狼煙烽火的緣故,大家都縮緊了脖子,等待著無良軍的到來。
自家的主公說過,他會想辦法將無良軍往城墻的方向驅(qū)趕,等到箭矢能射的到時,再讓他們動手。
藏在城墻上面的灰瓶炮子,還有那些合抱粗的滾木,都是用來招待無良軍的。
李素柏就堵無良軍行軍匆忙,攻城的重器都在營地里沒有拼裝,被他帶兵沖進立足未穩(wěn)的營地里,殺得無良軍猝不及防。
蒼涼城另一側(cè)的高坡邊緣,又有一隊身穿土黃短褂的隊伍密密麻麻站成一排,為首一員女將立于棗紅馬上。
身披暗紅花紋黑鐵鎧,單手提著一把鎏金偃月刀,雙目炯炯有神凝望著紛亂的戰(zhàn)場,渾身上下說不出的威風。
“打得還真熱鬧,蒼涼縣一共才多少兵馬,竟敢主動出來沖無良軍的陣……”
上谷夢云裳,幽州眾多義軍中唯一的女將,麾下有一支戰(zhàn)無不勝的娘子軍,打遍了整個上谷郡沒有敵手。
她的地盤緊挨著這里,一聽到無良軍的動向,便馬不停蹄也往這里趕,想要坐收漁翁之利,一舉殲滅無良軍的這支隊伍。
可當她到了跟前一看陣勢,卻覺著用不著自己出手,呼延賀贏不了。
只見無良軍重新在開闊地上集結(jié),向著蒼涼縣進發(fā),那股排山倒海的氣勢,絕非守城的那幾個老弱軍士所能抵擋。
城墻上的徐璈見到大軍壓境,急忙呼喊道:“你先別睡了!無良軍到了!”
歐陽江河揉搓著眼睛,深吸一口氣好讓自己腦子變得清醒些,看到下面的無良軍,個個灰頭土臉、衣冠不整,就知道是先生所做,忍不住笑了起來。
“幽州眾義軍都覺著無良軍不可力敵,今日我觀其相貌,不過是土雞瓦狗罷了!看這幅熊樣!”
“小先生說得好哇!不知道的還以為這群人是要飯的!”
“咱們家的將軍個個料事如神!豈能是他們這群草包可比的!”
歐陽江河能在短短半月時間里取得大家的贊賞,可全是靠自己的本事。
呼延賀滿頭大汗地催馬向前,蒼涼縣近在咫尺,不出百十來步間就能看到城墻后面站著個小個子。
“娃娃!你家主公何在?敢跟無良軍搶地盤,怕是活膩歪了吧!”
聽到粗獷的叫陣聲,歐陽江河冷冷將杏黃旗高舉,往下用力一揮,霎時間漫天箭雨傾瀉而下,他們有鐵磨堡作為后援,最不缺的就是兵器。
呼延賀沒等到對方回話,只等來數(shù)不清的箭矢,嚇得他趕忙命人舉盾相迎。
“他奶奶的不講武德!哪有見面不通報名姓就直接動手的!”
“呼延賀!別說我沒勸過你!再往前一步,定讓你有去無回!”
歐陽江河的聲音夾雜在箭雨之中,聽得呼延賀大罵:“小賊!等爺爺我殺進城中,到底要看看你的嘴是什么做的!全軍沖鋒!”
“呼延將軍!此子年紀雖輕卻表現(xiàn)得風輕云淡,著實怪異!小心有詐!”李嵩在一旁勸阻道。
呼延賀瞪了他一眼,掄起他銅錘撥開射來的箭,沖在最前面。
歐陽江河又晃一下杏黃旗,那些灰瓶炮子和滾木不計本錢地從城頭砸下,稀里嘩啦沖散了企圖靠近城門的無良軍。
洶涌人浪一波接著一波不斷襲來,隨著時間的推移,數(shù)量的優(yōu)勢逐漸明顯,已經(jīng)有些無良軍搭起云梯,往城上爬來。
徐璈攥緊槍桿,急切地說道:“要是李先生就準備這些,我們可就真的要見閻王爺了!”
“孟三爺,您老人家準備得如何了?”歐陽江河不緊不慢地走下城墻,來到老人跟前。
此時孟三爺帶著徒弟們,已經(jīng)將大紙鳶全部收拾妥當,“就等著小先生發(fā)號施令了!
“那好!所有人拉出火刀,準備拼命!”
歐陽江河一手連著搖了三下杏黃旗,一手抽出腰間的短刀,那刀鞘里早早涂了油,被猛然用力一抽,火星迸濺點燃刀身,刺拉拉一聲爆響過后,竟變成了一把火刀。
其余眾軍士同樣各抽刀劍,熊熊烈火連接成線,大紙鳶騰空而起順風而下,飛出去一段距離后,其下拴著的陶罐紛紛脫離束縛,砸落在無良軍陣中。
陶罐里裝著干草、火石和油,砸落的瞬間火焰就澎湃而起一沖天際,那場面令人嘆為觀止。
“還愣著干什么?徐大將軍不想著上陣殺敵,建功立業(yè)?此時不上,更待何時!”
歐陽江河沒那么多氣力,用一把短刀踩在城垛上砍殺,氣勢雖勇到但威力不足,徐璈回過神來時看到這一幕,挺槍就拍飛了殺到近前的敵人。
火刀所至之處,一片哀嚎之聲,就這幾百號守軍,硬是殺散了十倍于自己的無良軍。
歐陽江河挺直身子從城上殺到城下,身上平添了五六處淺淺的傷口,若非有徐璈在旁護著,早就一命嗚呼了。
盡管如此,當他看到無良軍開始向后潰散,不要命地越過火海逃走時,全身的氣血仿佛被抽空般,突然兩腿發(fā)軟倒在地上。
失去意識前歐陽江河口中喃喃道:“先生……我們勝了……”
然后他的腦袋里,就被徐璈的驚呼聲充斥,我只是有些累了,還死不了……
這邊歐陽江河淹沒在火海中,另一邊被嚇破膽的呼延賀帶著殘兵,七闖八闖好不容易奪路逃出,再扭頭望向漫天大火,心中拔涼一片。
“完了完了全完了……天降神火……老天爺都在幫著他們……”
“將軍莫要灰心喪氣!他們是用紙鳶丟下的火罐!不是天神降罰!”
李嵩的情況比他好不到哪兒去,鎧甲被燒的滾燙,雙腿的襯褲都被點著數(shù)次,喘著粗氣不停地咳嗽著。
“我等雖逃得性命,但主公不會輕易放過你我,無良軍的少半家底都葬送在這里了……”呼延賀心灰意冷,尚不知所措時,又聽到四面八方的喊殺聲,趕忙再舉起銅錘。
只見左手邊殺出一白袍小將,宛若白芒電光般沖到跟前,右手邊是一黑臉黑鎧的漢子,雙手將大刀舉過頭頂,氣勢洶洶地殺來。
正面山上一隊騎兵,為首之人正是一臉笑意的李素柏,袖袍干凈一塵不染,看在別人眼中,說不出的氣度。
呼延賀掄圓了胳膊,拍馬向前迎了上去。
“無良軍的賊寇,受死!”
陳豫雙手陰陽合把擰動長槍,如龍似電一槍破開雙錘的間隙,槍桿壓在了呼延賀的肩膀上。
呼延賀鉚足了勁大喝一聲,肩膀抖動將槍桿彈開,一撒手銅錘飛出,使出招流星趕月就砸向陳豫。
長槍回收橫著一擋,銅錘崩開,戰(zhàn)馬向后趔趄兩步,陳豫一下腰拽著槍柄,多送出去三尺長,槍尖挑中了呼延賀的頭盔,將頭盔挑飛到半空。
“休傷呼延將軍,某家來也!”李嵩挺槍再戰(zhàn)陳豫,兩人走馬換陣轉(zhuǎn)了兩圈,他不是陳豫的對手,勉強接了兩招,就覺著雙臂發(fā)麻。
陳豫的槍法爐火純青,以一敵二占盡了上風,他心中憋著一口氣,無良軍都是些燒殺搶掠的兇惡之徒,怎能讓這些人為禍幽州?
“陳將軍,手下留情!”李素柏來到跟前急忙喊住幾人,李嵩聽到此話,順勢虛晃一招跳出戰(zhàn)圈,瞇著眼睛順著聲音看去。
周圍全是蒼涼軍,半點自家的將士不見,李嵩兩人還有幾十名親信隨從被人家盡數(shù)包圍,再打下去已然沒有勝算。
呼延賀將單手銅錘一扔,翻身下馬搖晃著身子走到跟前,搖搖頭一抱拳,“某家呼延賀,領(lǐng)教過李先生的高招,甘拜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