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未來
清晨,當(dāng)晨熹中第一縷陽光映照在結(jié)冰的湖面上時,一夜宿醉的商嬌終清醒了過來。
揉了揉發(fā)疼的太疼的太陽穴,她坐起身來,睜著迷蒙的大眼,看著眼前奢華的畫舫,再看看外面飄浮著薄冰的湖面,努力在腦海里搜尋著又一次喝醉前的畫面。
當(dāng)她終于意識到,這里是胡沛華的地界,突然間整個人都不好了。
趕緊將自己全身上下都檢視了一遍,確定自己安然無恙之后,她竟連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胡沛華竟然這么好心,沒有趁著她喝醉酒的工夫,一刀結(jié)果了她的小命兒?
――他吃錯藥了?
畢竟,對他與胡沁華而言,她的存在始終是對他們的威脅。
就連胡沁華對她都可以說翻臉就翻臉,甚至連她的幸福都要剝奪……
她就不信胡沛華能比胡沁華好得了多少!
昨天也不知是著了什么魔了,她竟然跟胡沛華那條毒蛇待了一晚上!
不行,不行,她得趕緊走!
現(xiàn)在那條毒蛇不知到哪兒冬眠去了,她此時再不走,若等他回來撞上,焉還會有命在?
這般一想,她便一卷衣服,下到一樓船舷之處,仔細一看,不由在心里歡呼自己的好運道。
原來,因著如今天氣寒冷的緣故,湖水早已結(jié)了薄薄的冰,這樣的天氣,畫舫自然無法開出湖去,便用粗繩系在樁上,停在了湖邊。
商嬌左右打量了一番,確定胡沛華不在舫中,又目測了一下畫舫離地的高度,在心里計算了一番。
唔,雖然有個兩三米的距離,但她若慢慢滑下去,應(yīng)該不成問題。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她可不想待會兒那條冬眠的毒蛇醒來,跟她來個大眼瞪小眼兒!
說干就干!商嬌便抓緊船舷,一只腳小心翼翼地伸出舷外探了探,覺得沒什么問題,便再探出一只腳去……
如此一來,商嬌整個人便攀在船舷外,像一只掛在大船邊緣的一只小猴兒一般,晃晃蕩蕩,努力地去夠著地面。
但商嬌本就嬌小,任憑她怎么伸腳去夠,也夠不著湖岸……
正夠得起勁兒呢,她滿是凍瘡的手卻不怎么給力,緊繃著攀著船舷,又癢又疼,讓她忍不住地既想伸手去撓,又越來越吃不住力――
然后,但聽她幾聲“哎哎哎”的慘呼,整個人便“撲通”一聲從畫舫上滑了下來,落在湖岸邊積著雪的泥地里,踩了滿腳湖中爛泥。
關(guān)鍵是,在下滑的過程中,她聽到了一聲“嘶啦”衣服破裂的聲音。
那件她向睿王“借”來的大氅,也不知鉤在了哪里,劃了長長一道口子。
商嬌好容易從湖中爛泥里摳出了自己早已濕透的鞋襪,又冷又凍又滿是狼狽地上了岸,趕緊回身看了看身上的大氅,待看到質(zhì)地昂貴的錦綢大氅上那道長長的口子,不由哀嘆一聲,無奈地撓了撓頭。
這下她怎么將大氅還給睿王???
這大氅不說昂貴的質(zhì)地,單單說這做工,這一圈華貴的白狐毛……
她就覺得把她賣了也賠不起!
真是人倒霉,喝冷水都塞牙縫!
她不由得抓狂般地亂撓自己的頭發(fā),仰天一聲大叫:“啊――”
待發(fā)泄完心中怨氣,商嬌一低頭,將提溜在手里的鞋襪中的爛泥抖凈了,穿回腳上,像一只斗敗了的公雞似的,灰溜溜地、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走了。
只她不知,不遠處的一棵柳樹上,一個男人已將她的一舉一動都看在了眼里。
胡沛華穿著一件普通船丁的衣服,斜跨著坐于樹間,手里拿著一壺杜康釀,好笑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看著她醒來,從迷蒙到清醒,從清醒到驚懼,從驚懼到奪路而逃,乃至翻過船舷,狼狽地滑落進湖岸邊的爛泥中……
當(dāng)商嬌仰頭大叫時,他以為她終于要爆發(fā)了,結(jié)果――
卻只見她頭一低,穿了滿是泥濘的鞋,便像一只灰溜溜的小兔兒一般,蹦達蹦達著跳走了……
忍俊不禁地,他咧嘴大笑起來。
這個小家伙,果然有趣得很!
他開懷的笑了笑,又仰起頭來,喝了一大口悶酒。
商嬌一身狼狽、滿是泥濘地回到天都城中時,安宅那邊卻早已炸開了鍋。
昨天安思予答應(yīng)商嬌去賀喜陳子巖的大婚,原以為過了午筵她便會回家,卻等了一個下午,也沒見商嬌回來。
安思予暗忖,許是商嬌見了原先陳氏的同事,一時高興,留在陳府用了晚筵再回來。
所以他捺了性子,又與常喜等了一個晚上,卻仍沒見到商嬌的身影。
眼見快到宵禁的時辰,安思予越想越不放心,遂起身去了陳府,這才發(fā)現(xiàn)陳府內(nèi)參加婚筵的賓客早已走了。
他心下一時大急,卻奈何宵禁時辰已到,只得回了安宅,在憂心焦急中,等了商嬌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未亮,安思予便又上街,將商嬌所有能去的地方都尋了一遍。可陳氏的幾間店鋪因著東主有喜皆關(guān)張歇業(yè),更是急得他心神無主,心念亂轉(zhuǎn)。
正準(zhǔn)備趕往衙署報官,卻不想行至城門處,他與剛回城的商嬌撞了個正著。
彼時商嬌正低著頭,擰著身上半干半濕的衣服,一頭青絲經(jīng)過一夜的折騰,亂糟糟如同雞窩,鞋襪也滿是污泥,身上昂貴的大氅又臟又破,模樣說多狼狽便有多狼狽,走在城中,路人皆避她而行。
安思予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商嬌。
“嬌嬌!”他大喊一聲,目光直直地定在她的身上。
聽見熟悉的聲音,商嬌循聲抬頭,就看見了人群里的安思予。
他就站在人群里,離她不遠的地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形容憔悴。
如越過了千山萬水,經(jīng)過千辛萬苦,終于找到她一般。
商嬌心頭大喜,忙向他揮了揮手,揚著笑臉招呼著他:“安大哥!”
話音剛落,卻見安思予已快步飛奔而來,那迎著她張開的雙臂,如一只展翅的巨鵬,倏然間將她護在自己溫暖的懷里,緊緊擁住,再也不放。
商嬌陷在安思予的懷里,聽著他劇烈的心跳,感受著他的溫暖,不由得怔住了。
半晌,她大眼溜溜一轉(zhuǎn),伸出手去,略帶遲疑地,輕輕拍了拍安思予的背。
“大哥,你……怎么了?”她疑惑地問。
安思予緊緊擁著商嬌,那顆昨晚自她不見之后,便一直無處安放的心,像終于找到了妥貼的去處,平穩(wěn)而安詳。
“沒什么……”他搖搖頭,將頭埋在她的頸間,強忍住心中如洪水般泛濫的情思與眼中酸脹的淚意,微扯唇角,溫言道,“我只是以為……你不見了?!?br/>
他這樣一說,商嬌遂明白過來,必然是自己昨夜的徹夜未歸讓他擔(dān)憂了,心下慚愧,面色赧然地道:“大哥,對不起,讓你擔(dān)心了。我昨日……”
安思予搖了搖頭,放開了她,一只溫暖干燥的手掌卻轉(zhuǎn)而將她的手緊緊握住,牢牢握進手里。
“沒關(guān)系,不用解釋。你只要回來就好?!?br/>
說罷,他微微笑著,牽起她的手,慢慢向前而行。
剛走了幾步,經(jīng)過一個賣小吃的小攤兒,安思予像又想起了什么,側(cè)頭問她:“吃飯了嗎?你餓不餓?”
安思予一提醒,商嬌陡然想起自己昨天幾乎滴米未進,肚子里的五臟廟立刻像打了小鼓一樣,咕嚕亂叫。
她撫了撫自己的肚子,不好意思地向安思予嬌笑道:“大哥不說還好,你這一說,我真的餓了。好餓好餓!”
安思予便二話不說,忙拉了她在小攤前坐定,要了熱騰騰的餛飩、包子、豆?jié){,然后滿眼愛憐地看著商嬌二話不說,三下五除二的把桌上所有的東西全都一掃而空,不住地在一旁叮囑著:“吃慢一點,小心燙……哎,別噎著!”
直到商嬌好容易祭完五臟廟,幸福地長舒了一口氣,安思予這才就著她未吃完的食物墊巴了幾口,權(quán)作早餐。
吃完早點,安思予正欲起身喚著商嬌一同離去,卻見商嬌坐在小桌前,目光出神地望向攤外那些腳步匆匆,趕著去上工的人們,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心里也為她一疼。
他自然知道她在為何事苦惱。
如今的她,沒了愛人,沒了事業(yè),心中的失落是必然的。
想到此處,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商嬌。
“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他問。
不是安慰,而是詢問。
他知道,商嬌現(xiàn)在最需要的,就是能夠盡快找個事兒做,好轉(zhuǎn)移她失落的情緒,能夠讓她盡快走出這段情傷與陰影。
但商嬌此時也陷在前途未知的迷惘中。
上次求職的經(jīng)歷還歷歷在目,她知道一個女人,想要在天都、在古代謀得一個差事,是件多么艱難的事情。
而這一次,不會再有一個陳子巖,愿意接納她,容她在自己的商行里做事,知她、懂她,配合她,給予她展示自己才華的機會。
陳子巖……
想到他,商嬌的心里又是一酸。
這段情,看似了斷得很是干凈利落,瀟灑干脆,但只有她知道,他在她的心底,到底還是留下了不可抹滅的傷痕。
而現(xiàn)在,她只能寄望于時間,能夠讓她慢慢將他遺忘,漸漸將他自心底拔除。
遂她搖了搖頭,抬頭茫然地環(huán)顧四周,道:“我也……不知道?!?br/>
安思予也不催促,只一手握著她的手,一手溫柔地替她捋了捋亂糟糟的頭發(fā),溫言道:“沒關(guān)系,現(xiàn)在不知道,咱們就慢慢想,總會找到你想要做的事的?!?br/>
商嬌點點頭,眉目垂下,看向安思予握住自己的手。
那么有力,那么溫暖……
仿佛給予了她無盡的勇氣與力量,去面對未知的未來。
她回握住他的大手,與他相視而笑:“嗯,大哥。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