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駒龍老伴－－石玉真：

    我跟顧芳梅的相處又何嘗不是這樣？從打在涼州集中時見面，到共同分配來到天山腳下的那個剛剛建攤兒的兵團農(nóng)場，總共才一個多

    月的時間吧，可我們之間的了解和信任，好象比我的親姊妹還要親近！真的，就象這次我們回內(nèi)地，本來又是多少年沒回來了，親姊熱妹地到

    了這個歲數(shù)還能見上幾回面？可誰能想到人家就跟你熱乎那么一會兒，馬上就想到是不是回來找他麻煩來了！恨不能躲你遠遠的！－－唉！這

    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就不說了吧！其實呢，他們倒是太小心眼兒啦！就那住的地間兒，又熱又擠，你當(dāng)我還愿意多待呀？再看看他們吃的那

    菜，上街擠得登登的，買回來的西紅柿爛糊糊的，又貴得嚇人！再說西瓜，四五塊錢一斤，打開一看還是個白瓤子！那地方還有什么好的？就

    是個人多，熱鬧！可熱鬧當(dāng)什么？！我可受不了那擠，那熱，還有那口吃的！到咱們新疆來看看吧，住的寬寬敞敞、涼涼快快；吃肉，有牛羊

    肉，也有大肉－－可我們在新疆住長了的這些漢族人，如今差不多也改成回疆清真了，特別愛吃那羊肉！壯得很！手抓羊肉串，做抓飯，再沒

    有比的了！“口里”的羊可就不行了，在天津、北京及長沙我也沒吃上那么一頓能在家比的好羊肉！還有那些鮮菜、水果，要多新鮮有多新鮮

    。【最新章節(jié)閱讀.】吐魯番的葡萄，哈密的瓜，庫爾勒的香梨，伊犁的蘋果。。再說那大西瓜，甜得你都能咋舌頭，一塊錢兩公斤，成車地往家買，一

    直能吃到春節(jié)！再說那米面，雪白、油亮！做拉條子，炒面，那才有吃頭、夠味兒！

    真格的！不是王婆賣瓜，新疆是個好地方，這回到“口里”走一圈兒，比一比，我就更覺得離不開那地方了！你別看它那大片的戈壁

    灘比什么都荒涼，可我們那些農(nóng)場、那些棉田、稻田，就是在戈壁灘上開出來的！還有那些綠洲，一片片的栽種著鉆天楊，樹下是清凌凌的水

    渠，院里是一架架的葡萄，路上跑的是一輛輛小毛驢車－－及高速公路上來回奔馳的大橋車；各個少數(shù)民族青年穿戴得花花綠綠、漂漂亮亮，

    又都會唱歌、跳舞、彈東不拉，－－哈薩克少女輕輕揮著牧羊鞭歌唱著他們的愛情，那才叫－－美！

    不過說了半天，還沒跟你說到天山冰川、天池－－好像維吾爾少女頭上的珠冠；天山主峰－－博格達！據(jù)說是蒙語，就是“神圣高聳”的意思。一年四季，它總是遠遠地閃著銀輝，高觸天際，一塵不染，象一位頂天立地、光明磊落的長者，俯視著人間的生活，俯視著滾滾塵世滄桑變故。就在它的懷抱里，在海拔將近兩千米的高處，由博格達峰及冰川溶化的雪水形成了一個高山湖泊，也象東北長白山上的天池一樣被稱為天池。每到夏天，湖邊的草場綠如絨毯，山上的塔松和不遠處的雪峰倒映在水面，湖上清風(fēng)徐來，碧波粼粼，確實美如仙境。傳說，這座天池就是西王母的瑤池。周穆王曾乘坐著由八匹駿馬拉的車子，由造父駕馭，日行三萬里，來拜訪西王母。王母娘娘就在這瑤池之上設(shè)宴款待了他，使他樂而忘歸。最后親自種下一棵槐樹，又立下了一塊石碑，才戀戀不舍地返回了中原。

    可是前幾年我和老駒去游覽時，那槐樹、石碑不但早已不知去向，連幾百年間建于池畔的“福壽寺”、“娘娘廟”、“八卦亭”也都早已毀

    于十年內(nèi)亂，只留得青山依舊，碧水長流。－－唔！我給你念一首唱天山雄鷹的“花兒”吧：

    山高高不過博格達冰峰，大漠雄鷹展翼直沖九霄天；山連山，瑤池雪蓮九枝把葉葉的向陽開；天女散花，并蒂牡丹；若要是我倆的姻緣散，石頭爛，瑪納斯河里的水干。

    這又是一首情歌。念它，是為了給你接著講顧芳梅

    的事。

    我們剛剛被分配到“團場”初期，當(dāng)然條件還很艱苦，在戈壁灘上開荒種地，挖渠修壩，筑路栽樹，放羊割草，拖大土坯蓋子。。反正什么活兒都得干。當(dāng)然，我們這些女同志也都心里有數(shù)，雖然老時在路上說的那句來給他們當(dāng)“婆姨”的話有點粗，實際也確實有這么一層意思。那么多官兵一下子在戈壁灘上落了腳，你要叫他們在這里長期扎根，個人生活問題不解決能行嗎？可是回頭說起來，有些人也太性急，太簡單化了。聽說有的場子接到一批批女軍墾戰(zhàn)士以后，來不及讓人選擇，也來不及搞什么戀愛，就面對面地讓男的站一排，女的站一排，然后一齊報數(shù)，一對一、二對二，兩個往前一湊，這就作了夫妻；也許這不是真的，有些夸張，但至少說明當(dāng)初的確有些簡單從事，這倒屬實。也許跟這個影響有關(guān)系吧，后來有些農(nóng)場就出現(xiàn)了這樣一個順口溜：

    “粗糧吃，細糧賣，兵團的姑娘不對外”。

    很明顯，這說明兵團當(dāng)年比較艱苦，外邊的姑娘很難嫁進來，所以兵團的姑娘也就嫁不出去了。

    當(dāng)然，在“抓媳婦”這件事上，有些人處理得還是比較穩(wěn)妥的，象我們老駒，當(dāng)時在團政治部當(dāng)了主任，選擇的余地比較大，找到我頭上時也沒像個猛張飛似地直來直去，這就沒讓我產(chǎn)生什么反感；也許因為他的老家在井岡山老區(qū)，我的家鄉(xiāng)在茅坑，離得比較近，感情也就比較容易加深吧，反正好象沒費什么周折，我們就成了一家人。

    相比之下，老董可就顯得過于莽撞了。他那時已經(jīng)是個營職，在一個分場當(dāng)場長。我們那批女同志里，那一次有十七個人分到了他們分場，不過幾天，董平就把顧芳梅看上了！可顧芳梅呢，你知道，早已在進疆的一路上就對時運福有了意。老時自己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好象還很難說；也許他根本沒往這上想，只是把護送我們當(dāng)作一件任務(wù)去完成；也許他想到自己過去當(dāng)過“俘虜”，當(dāng)時在場子里又職務(wù)很低，或者又因為他來自回疆，準(zhǔn)備將來討個回疆的女人。。

    總之是他并沒有對顧芳梅怎么格外注意，就高高興興地把那十七個女同志領(lǐng)回了分場，交了差？顧芳梅后來跟我說，她當(dāng)時是又急又怕，又難于開口。是啊，她不同于城市里來的姑娘，又是個寡婦，怎么好自己去找人家？可難辦的是她又確確實實心里有了他，從他的長相、性格，到他唱的那“花兒”，都叫她深深地愛上了，這也叫一見鐘情吧。就在這時候，董平有一天把她找到場部，也沒拐彎抹角，就照直說了出來。

    “顧芳梅同志，你有過一個男人？”

    “他在孟良崮戰(zhàn)役里犧牲了?！?br/>
    “我知道。革命嘛，總會有犧牲的。你看咱倆結(jié)婚行不行？”

    “這。?！鳖櫡济樊?dāng)然缺乏這個思想準(zhǔn)備，也沒想到一個分場的場長會這么冒失地向她提出這個問題，一時沒答上來。

    董平反倒以為她這是不好意思，就更加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這沒什么，我不在乎你是個寡婦。我是從你的材料上看到，你是這十七個人里唯一的黨員，思想進步，工作積極，年紀(jì)又相當(dāng)，所以才這么決定的！”

    顧芳梅紅著臉，低著頭，過了半晌才問：“在咱們農(nóng)場，婚姻還講不講自由？”

    董平乍先還沒明白顧芳梅這話的意思，就矜持地笑笑回答道：“自由當(dāng)然要講，組織觀念更不能不要。這是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不是普通老百姓。你以為還是在你們老家農(nóng)村嗎？還講那些婆婆媽媽的。?！?br/>
    “董場長，我。。已經(jīng)有人了。”

    “什么？有人了？那你還跑到我們場子這來？”

    “他。。就是你們場的?！?br/>
    “誰？我當(dāng)場長的還沒解決，他怎么敢搶到前頭去？”

    “他。。沒搶！是人個人看上他的！”

    “你說的是。。老時？”

    “是他?！?br/>
    “他來自回疆！”

    “我跟他！”

    “他一半會兒入不了黨！”

    “俺幫他！”

    “他－－當(dāng)過俘虜！”

    “那是過去。他現(xiàn)在是軍墾戰(zhàn)士！”

    “真奇怪，你怎么會看上他？”

    “俺也說不上，。?！?br/>
    “既然說不上，就再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來好好考慮考慮，你先回去吧！”

    顧芳梅松了口氣。她知道，就是再給她更多的時間來考慮，她對老時的感情也不會改變?？墒撬龥]想到，正是由于她的原因，時運福卻突然受

    到了審查。

    分場領(lǐng)導(dǎo)人嚴肅地找時運福談話，責(zé)令他檢查交待擔(dān)任后勤股長以來的經(jīng)濟問題，當(dāng)國民黨兵時的歷史問題，以及去涼州接我們那批女同志期

    間的作風(fēng)問題！

    老時一下子腦袋變得斗大，懵了！自從參加革命以來，他哪里見過這樣的陣仗？又幾時想過人家會這樣看待自己？他的確當(dāng)過國民黨兵，可那

    是被抓壯丁廹不得已；他當(dāng)后勤股長管錢管物，可也筆筆有來龍，件件有去脈；他被打發(fā)到?jīng)鲋萁游覀冞@些進疆的女軍墾戰(zhàn)士，更是盡心盡力

    ，只想把我們安全護送到目的地，絲毫也沒敢往個人身上想什么東西，怎么會到頭來鬧個“問題嚴重，隔離反省”？

    他痛苦已極，百思不得其解。人家警告他，“要正確對待組織”，“要經(jīng)得起考驗”！他也許想到自己確實毫無二心吧？就又在反省的小屋里

    流著淚唱起“花兒”：七把的刀子都擺下，接血的盆子擺下。刀子拿來了膛開下，真心么假心你看下。

    這剖白心跡的歌聲引起了多少人的同情和激憤，可又終究因為不知底細，不好公開表示什么。只有顧芳梅，不知為什么這時反而變得勇敢起來

    ，含著熱淚，端著茶飯，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步步走到時運福的身邊。

    “運福！你別唱了，是俺連累了你！”

    “你新來乍到，又怎么會連累我？”

    “你別問了。俺只問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說?！?br/>
    “你。。真糊涂！”

    “我不知道我辦了什么錯事。?！?br/>
    “你沒辦什么錯事！是因為有人想要俺，我說我心里有了你了，他就抓你的小辮子來撒氣！”

    “不會！在戈壁灘上，我們有過生死的交情，誰也不會忘！一輩子不會忘！”

    “你不信更好！可俺問你，俺要跟你，你要是不要？”

    “我來自回疆呢?！?br/>
    “俺隨了?！?br/>
    “我還不是黨員呢?！?br/>
    “俺幫你?！?br/>
    “我當(dāng)過俘虜呢！”

    “俺知道你立過功！”

    “你不會后悔？”

    “不！－－你呢？”

    “既有你這句話，我就在這里反省到頭白了也心里有底了！”

    顧芳梅當(dāng)然不會叫他“反省到頭白了”那一天。雖然她來自農(nóng)村，可畢竟是黨員，又當(dāng)過干部，所以遇到了這種意外的麻煩事，還是很快就想

    到了找組織的。她把情況反映給了老駒，駒龍經(jīng)過調(diào)查，又當(dāng)即匯報給團場黨委，那結(jié)果是很明顯的，董平受到了應(yīng)有的批評，甚至差點給個

    黨內(nèi)警告處分！不過到底是老同志了，又是戰(zhàn)斗英雄，所以又由組織出面，幫他物色了一個湖南姑娘結(jié)了婚。董副場長遇見了他生命中那位聰

    明、賢淑的湖南辣妹子，自然打從心底里感謝黨組織對他的關(guān)懷。。

    在團場領(lǐng)導(dǎo)的直接關(guān)懷下，顧芳梅和時運福也幸福地結(jié)合了?；槎Y辦得簡樸而又熱鬧。不過出乎人意料的是，當(dāng)大家催促老時唱“花兒”的時

    候，顧芳梅倒搶先紅著臉站了起來－－誰知她是什么時候?qū)W的呢？她唱的是：

    牡丹花長的一條根，石榴花長的是亂根，孕妹妹想的是一個人，

    天地裂，海枯－－石爛不變心。

    容光煥發(fā)的老時呢？唱的更有意思：大燕麥出穗頭低下哎，小燕麥出穗吊（哈）喂；孕妹子見生人頭低下哎，唯獨見阿哥是笑（哈）喂。

    這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F(xiàn)在回想起來，也許包括團場領(lǐng)導(dǎo)和老時他們本人，也都考慮得過于簡單了。董平雖然也有了幸福的家庭，后來又

    由分場調(diào)了上來，可是從此卻在心里結(jié)下了一個冰疙瘩。這僅僅是因為他居功自傲的優(yōu)越感受到了挫傷？還是由于一種根深蒂固的偏狹和怨恨

    心里？或者是還有什么更深刻的社會根源、歷史根源？否則，怎么會僅僅因為這么一件事，就會使他把那種經(jīng)過戰(zhàn)火鍛造的、經(jīng)過生死考驗的

    戰(zhàn)友之情忘到了腦后，又釀成了后來的那場大禍？人世間什么才是最神圣和純潔的！在我們這幾十年的斗爭和生活中，又有哪些不應(yīng)有的東西

    ，使那些最值得珍視和最高尚的感情受到了歪曲？受到了破壞？－－喔??！我一激動起來就會這樣語無倫次，越說越糊涂！算了，已經(jīng)到半夜

    了，我－－真困了，睡一會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