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姜衫聽了郭玉坤的要求后表情有片刻的凝滯,上一世郭玉坤雖然也刁難她,卻沒有這次這么過分,他讓她即興表演一曲的時候給的選題是‘自尊自愛’,帶著十足的羞辱意味,當時姜衫剛被各種流言纏身心氣不平,郭玉坤給的暗示性十足的命題讓她憤怒的幾乎不能自已。
記得那一次自己跳完一曲后郭玉坤冷笑著點評一番,說她舞蹈中憤怒有余自尊不足,又直接點出了她的走后門和道德的不堪,那時候的姜衫傲氣十足,身上的棱角也沒有被生活磨平,被激的當場就跟他吵了起來。
這一吵就壞事了,也正中了郭玉坤的心思,再加上她的確名聲不好,下面學生的起哄都讓她氣的渾身發(fā)抖。
穆云嘴巴更毒,知道她走后門先就給了個差印象,說話也不顧及情面,“先不論別的,你的動作就有些凝滯,明顯是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好好練舞了,動作的確很生硬,充滿了勝負欲和意氣之爭,這不是練健美操也不是比武,你那么硬胳膊硬腿的橫沖直撞是給誰看呢?把心態(tài)給我放平了再來說話!”
正在憤怒和崩潰的邊緣的姜衫這時候眼睛都紅了,她就像是個受了傷的刺猬,穆云說一句她頂一句,最后把穆云也給吵惱了,厭惡的看了她一眼直接摔本子走人。
秦亦灝則是在她和郭玉坤最開始爭執(zhí)開始就皺眉離開了,穆云一走就只剩下了兩個評委,姜衫頓時成了眾矢之的。
那一次就是一場災難,只懂得進攻不懂得婉轉姜衫狼狽的只會用渾身的尖刺去自衛(wèi),卻最終只是徒勞的把自己軟弱而毫無防備的后背毫無遮攔的亮給了敵人。
因此為了以不變應萬變,這一次姜衫提前準備的是一支柔中帶剛的舞蹈,可郭玉坤這隨口的一個‘涅槃’卻把姜衫之前的準備全部都推翻了。無論如何,涅槃這樣的詞都絕對和柔軟沾不上邊的,姜衫深吸了一口氣。
“可以給我十分鐘的時間準備嗎?”
郭玉坤夸張的笑了笑,像是在嘲諷姜衫的不自量力,“既然是即興,給你那么長的準備時間還怎么叫即興?”
姜衫說,“可沒有適合的曲子,我總要選個曲子出來,給我五分鐘好嗎?”
郭玉坤撇撇嘴,“用舞團里的曲子就成,我們沒那么多時間等,給你兩分鐘。”
兩分鐘也好,姜衫開始說十分鐘就知道郭玉坤不會同意,不過是想從他嘴里詐出些時間,否則的話按照上一世的發(fā)展,郭玉坤隨機給個曲子就讓她立刻開始了。
“五分鐘?!?br/>
秦亦灝點了點桌子,突然漫不經心道。
站在舞臺上的姜衫一愣,郭玉坤反應過來明顯就不愿意了,“五分鐘太長了,我們給每個學生的表演時間也就這么長,不能這么厚此薄彼…”。
郭玉坤話沒說完,秦亦灝涼薄的眸子已經看了過去,陰翳而又不悅的視線在他身上一掃。
“我說給她五分鐘時間準備?!甭员〉拇桨贻p啟,秦亦灝狹長的眸子沉黑的仿若深淵,“郭老師是有什么意見嗎?”
這就是在直接宣布自己的決定沒有商量的意思了,郭玉坤這人欺軟怕硬,聲音立馬軟了下去,翹著蘭花指捂住嘴訕訕笑道:“既然秦總都這么說了,我當然沒什么意見,就給她五分鐘時間準備吧?!?br/>
秦亦灝眼中極快的飛過一抹嫌惡,也不愿意再搭理這種娘娘腔,重新看向了舞臺,沖著姜衫揚了揚下巴。
姜衫感激的笑了笑,快速的跑去了音響師那里協商著選曲。
五分鐘過的很快,郭玉坤是掐著秒表看的,時間剛到整整五分鐘他就不耐煩的開始敲桌子,“到底還跳不跳啊,你要是覺得自己不行了我們可就這么結束了啊?!?br/>
姜衫到底沒那么好的涵養(yǎng),對這個故意針對自己的人也不再擺什么好臉色,朝著評委席鞠了一躬示意自己的舞蹈開始,就在舞臺中央雙膝跪地,整個上身柔韌的向后躺倒在了地板上。
“嗤”郭玉坤低聲冷笑,這起勢十分大眾,一看就知道臨時想不出怎么發(fā)揮,從最基礎的直接就拿來了。
顯然其他兩位也是這么想的,表情就有些意興闌珊,穆云又開始在本子上勾選涂畫。
接下來就是鏗鏘的音樂,聲嘶力竭的表情和猙獰掙扎的動作了吧,一提到涅槃人們第一印象就是這個,穆云幾乎能預料到下一刻姜衫的動作軌跡會是什么,郭玉坤也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白生生的手指點著下巴,笑的極近嫵媚自得。
輕快的三弦聲一響,穆云的筆尖就是一頓,顧千鶴眉毛一挑,詫異的朝著姜衫看去,很明顯這是混合的組曲,可她怎么會選了這樣風格的曲子?
姜衫半閉著眼,身子像是一支風中柔韌的柳,也不見哪一處使力,像是完全沒了地心引力一般,身子在空中柔韌的畫了一道神似半月狀的半圓。
三弦依舊兀自談的歡快。
姜衫嘴一嘟,手臂做出揉眼的動作,與此同時已經以一支腳為支點膝蓋半曲,另一只腿揚在半空,腳趾任性的翹著。
又一個清晨,明明那兒困倦卻還是不得不從睡夢中爬起來,哪里的舞曲已經這么快的就響起來了?沒見天還沒全亮呢,月亮還藏著半明半暗的云間。
一只腿優(yōu)雅又愛嬌的緩緩抬起過肩,雙臂環(huán)抱起嬌氣的腿腕,一歪,就還要倒下去接著睡。
可歡快的音樂越發(fā)響亮了起來,所有人都已經醒來了,你怎么能偷懶?快起來,不然你領舞的位置要被搶走啦!
悚然一驚,幾乎要倒下的腰身一擰,眼睛瞬間睜開,雙腿行云流水般的在地上一挺,幾乎是毫無凝滯和阻礙的靠著腿部的支撐起支起了身子!雙臂抱胸,動作瞬間變的剛勁有力!
歡快的三弦慢了下來,依舊是舒緩的音樂,卻鄭重了許多。
差點遲到,舞蹈隊的女孩子們早已經排好了隊,她忙站到第一個。
姑娘們在抱怨,都練了十幾年了,為什么還總是要從基本功再次練起來?老師好整以暇,等你們什么時候練的和姜衫一樣好了,就不用再聯系基本功啦,姑娘們不忿兒,怎么又是她!
老師笑了,對著高傲的像一只領頭的白天鵝的姜衫點點頭,來啊,到了你的時刻了,帶上你的王冠,這一刻是獨屬于你的殊榮。
美麗的女王,舞蹈時間到!
三弦里加了笛子,音調再次明快換了起來。
高昂起頭顱,她努力的保持著鎮(zhèn)定,眼中的明快和驕傲快要溢出來,一擰一傾一圓一曲,不服氣的人們啊,即使我睡遲了,可我的位置就是我的位置,任誰也無法取代。踏步,背手,旁提,不是要超越我嗎,不是總不服氣我凌駕于你們之上嗎,看啊,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基本功,便來超越吧,我總是在這里等著你們的。
她們總是跟不上她的動作,姜衫偷笑著更加肆意的翻轉舞動起來,舞蹈隊的女孩子們終于打消了所有的質疑,她們嫉妒她,模仿她,也無時無刻不想要超越她,可終究再也不敢挑釁挑戰(zhàn)她。
演出廳里的竊竊私語和嘈雜漸漸消失,學生們瞪大了眼睛,誰都沒想到這人怎么會這么大膽,竟然敢在同一支舞蹈里這么任性而直接的展示著各種基本功。
自信張揚的旋轉側踢隨著歡快的三弦和笛聲而變得頻繁起來,她就像是一個舞蹈的精靈,快活的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嗡!”
一聲斷弦的聲音驟然響起,毫無預兆的,三弦和笛音都徹底消失了。
連綿流暢的踢腿戛然而止,姜衫所有的動作都在同一刻定格。
車禍碾壓過雙腿的速度很快,可放在她的眼里卻像是最極致的慢動作,鮮血溢了一地,她茫然的看著自己修長的腿被擠壓變形。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可她恐怕下半輩子都只能在輪椅上度過了?!?br/>
她被關在房間里,她被污蔑為了上爬身心早已經污濁骯臟,她被打了激素無力的綁在床上。
她是一位舞者,可她失去了自己的雙腿。
她是最愛美的女人了,可她的全身早已經腫脹丑惡。
她驕傲又自信,可她只能卑微的在自己的排泄物里無力的輾轉呻,吟。
姜衫,你怎么不跳舞了呢?朋友們對她招手。
姜衫,快來看這身漂亮的衣服,穿在你的身上一定好看,那些姑娘笑的明媚而肆意。
她躲在角落里,瑟縮成一團。
依舊是一片寧靜,音樂已經戛然而止了有一會兒,演出廳所有的聲音也早已經消失。
姜衫的腿已經不能動了,以一種詭異的形狀外折著,可她臉上沒有疼痛也沒有掙扎,只是茫然的空洞。雙肩放松的向下垂,肩部毫無力量的的張開雙臂,肘彎像是提線木偶般向后端起,兩條大臂像是放著慢動作,用一種優(yōu)美連綿的姿態(tài)橫向擴張。
拉扯又拉扯,她的雙臂伸展廣闊到極致,秀美的脖頸驟然上揚,一雙云籠霧繞的雙眸中突然第一次迸出了水光。
她的姿勢像是上身背負了一座極沉重的十字架,沉重到幾乎要把她壓垮,可那又是她的信仰啊,再痛,她卻又永遠不能把它放下!
“嗚…”
一聲接近于嗚咽的聲音驟然響起,馬頭琴的聲音被拖的極長,像是空曠荒涼的寂夜被驟然撕開了口子。
注射器毫不猶豫的刺向了姜薇的肚子,姜薇尖叫一聲,刀柄入胸,血液像是浸潤了紅墨水的紙巾,在她胸前蔓延擴大,可她已經不覺得疼了。
我愛的人已經死了。
我熱愛的東西徹底逝去。
我的敵人,等你死去,我便終可以卸下我渾身的枷鎖。
姜衫的動作突然激烈了起來,她身上軟的像是沒了骨頭,無力的掙脫著,旋轉,躬身,下滑,她眼中明明是刻骨的明光,嘴角卻扯起了一抹淺笑,一點點的,即使疼痛難忍,即使如千刀萬剮,她終于還是卸下了她信仰的枷鎖。
倒地的瞬間,身上已徹底無力,明明已經告訴了自己放下放下,雙臂卻執(zhí)著的上揚,十指呈痛苦的勾狀猙獰挺立。
終究還是…
不甘心啊……
如果一切重來,我必定讓所有害我的,想要害我的,血債血償!
如果一切重來,你若要搶我的東西,我會以成百上千倍的力量去奪回來,奪回屬于我的,也徹底奪回屬于你的!
即使扔掉我的信仰,即使生生撕裂心底最后一抹凈土的遮羞布,即使如墜地獄,我也要死死的抓住你們的腳腕,將你們拽下屬于我的神壇。
馬頭琴的聲音也逐漸淡去,戰(zhàn)鼓擂響。
原本緊閉的眼睛顫了顫,身子猛地一震!
烈火的余燼中,渾身赤紅的人浴血歸來,睜眼,重生。
雙臂像是翅膀般優(yōu)雅而略顯生澀的揚起,繞腕,圍手,舞蹈驟然變得濃烈起來!
動作最濃烈的時候,戰(zhàn)鼓驟收!
姜衫提起的腿剛勁有力的放下,單膝跪地,上身向前方下伏,雙手交疊虔誠的放在身前的地面上。
輕輕一吻,半抬起頭,微斂的眸子帶著極致的秾意。
涅槃重生。
我親愛的敵人…
我終究還是回來了…
秦亦灝清俊的臉上一雙狹長的眸子有些愣怔看著姜衫,她的眼睛亮極了,有著逼人心魄的水光瀲滟,又有著一種奇特的濃黑,那樣秾麗的眼神像是要把你的靈魂吸進去和她一起沉淪。一個人怎么會有那樣的眼神,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可待你忍不住仔細的去探尋,卻又發(fā)覺那眸子明明是一片云籠霧繞極致平靜。
秦亦灝的心里奇異的生出來一種不解的情緒來。
姜衫在他的印象中就像是一個總被欺負的小可憐,渾身都透著一種快來欺負我和快來保護我的詭異矛盾感。他還記得上一次被秦戰(zhàn)要求著送她回家,她那么小小的一團,小心翼翼的鎖在座椅的角落里,生怕觸碰到自己一絲一毫,努力的降低的著自己的存在感,卻意識不到那樣堪憐的她真是誘人極了。
她是一個需要人保護的女孩子,姜衫的身上似乎天生就貼著這樣的一個標簽。
她無害又純真,稚嫩的像個孩子。
可孩子為什么會有那樣壯烈的表情,竟像曾絕望的墜入過深淵,讓人的心神都忍不住震顫。
全場寂靜,直到姜衫起身謝幕后,又說了句,“謝謝,我的表演完了?!?,場上那種凝滯濃烈到幾乎要讓人窒息的氣氛才像按了開關一樣,瞬間活泛了起來。
穆云的手緊緊的攥住筆,眼睛瞬也不瞬的看著姜衫,第一時間里竟然忘記了要說什么話。
顧千鶴顯然也同樣沒從這樣情緒濃烈的舞蹈里回過神來,等了兩秒才清了清嗓子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你可真夠大膽的,即興舞蹈竟然敢加這么多純基礎動作。”
該說第二句話的時候,卻又啞了,張了張嘴竟然有些詞窮起來,干巴巴的來了一句,“跳的不錯?!?br/>
郭玉坤是場中唯一一個在姜衫跳舞的時候半途臉色難看的走神的人,他著重的關注著周圍人的反應,發(fā)現事情并沒有如自己的預期中發(fā)展,頓時心涼。
這女孩是走了后門進來的,報名的資格還是自己施恩的給了她,劉宏跟自己說明白了是為了耍她戲弄她他才肯自己吃著干醋還是把資格給了她。況且自己剛才又明顯是在刁難她準備看她出丑,她通過了選拔不就等于當眾讓他下不來臺嗎?郭玉坤只能這么看姜衫不順眼了,又怎么甘心讓她真的通過。
清了清嗓子,郭玉坤硬是扯出了一抹遺憾的笑容來。
“你這舞蹈跳的可真讓我失望?!?br/>
面色平靜的姜衫毫不意外的朝著郭玉坤看去。
“這舞蹈實在是跳的一般,里面夾雜著太多粗暴簡單的基礎動作,根本就不符合我讓你即興舞蹈的命題,基礎動作你問問這場上哪個不會跳?比你跳的更好的都不勝枚舉,你這么做不但不討巧還是在班門弄斧。”
秦玉坤搖了搖頭,表情極其的不滿和冷漠,“刻意的炫技過多,但是一個出色的好舞蹈只有嫻熟的技術是不夠的,更加重要的是舞蹈中的靈性,沒有靈性的舞蹈就只是一根朽木在動罷了,你的舞蹈實在是讓我看不出來一點的靈性來,枯燥乏味,我不能違心讓你通過選拔?!?br/>
靈性?
姜衫笑了。
這個真是個好理由,談技藝,談天分,談純熟或者是談感情飽滿程度都能讓人有話給自己加分,可靈性這東西實在是太過虛無縹緲,什么是有靈性的什么是沒靈性的,嘴皮子一碰還不是憑他一張嘴來做評判。
這樣無恥,天下無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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