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恩怨兩斷絕
“呀，我好怕?！笨棄糇焐先绱苏f著，卻帶著十足的蔑笑，“不過我希望你明白，跟我作對就是跟魔尊大人作對，反正我魔界兵將比比皆是，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闭f完笑嘻嘻地朝花隱揮揮手，化光而去。
花隱僵僵地握住劍柄，一字也說不出。
這時梅小小上前，向疏影作禮問道：“少爺，我們也回去吧?！?br/>
疏影華麗的錦袍在腥風(fēng)中微微擺動，他沒理會梅小小，只伸手?jǐn)堖^花隱的肩膀，安慰道，“不是你的錯，就算你能阻止織夢，也無法阻止無邪。”
花隱看著腳下回去的路，一條曲巷蜿蜒百轉(zhuǎn)，盡頭是被層層障礙磚墻所阻擋住的墨云閣，而她，早已經(jīng)回不去了。
她冷冷打下疏影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掌，“我替你拿回妖骨，你將命魂還給我，也算是一命換一命?！?br/>
毫無商量的語氣，不是問句，而是平述。
疏影未道可否，此時天邊的日頭已經(jīng)漸漸西斜，他輕輕嘆息一聲，收回妖劍，向身邊的梅小小點(diǎn)點(diǎn)頭，“小小，我們走吧?！?br/>
眾人紛紛散去，再也沒人理會她。
花隱獨(dú)自一人，站在血腥的風(fēng)中，默默佇無錯m.立了良久，良久。
入夜。
墨隱還未醒來。
花隱拿出昔日疏影給她的毒藥，她雖早早地接受了，可面對墨隱之時卻始終無法狠心下手。
無邪并沒有下達(dá)殺墨隱的命令，只是派織夢來除掉他身邊的人，這一次真正想殺墨隱的，是疏影。
花隱料得沒錯，疏影果真派了另一路妖兵想偷襲墨云閣，只不過她臨走前在這里布下了十足強(qiáng)勁的結(jié)界，才使得他計(jì)劃破滅。
她這樣做，算不算是……救了他一命呢？
既要救他，那這毒藥還留之何用？
花隱想了想，順手將那毒藥扔出了窗外。
她恨他當(dāng)年的絕情，卻終究無法做到和他一樣的絕情。
所以，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他。
花隱已經(jīng)找到了墨隱房內(nèi)的機(jī)關(guān)，就在當(dāng)日他為自己畫的那幅畫像后，有一處極其隱秘的藏字咒。
最后拿到妖骨，她就要離開這里，再也不回來了。
她可以肯定，妖骨一定就被封在這藏字咒之后的墻壁中，只是藏字咒需要破解，破解的辦法看似簡單，實(shí)則卻有如大海撈針一般困難。
首先，此咒的關(guān)鍵是藏字，想要破咒，必須要先知道當(dāng)初施咒者所設(shè)的，究竟是什么字。
得知能夠破開的字咒之后，只需將那字寫到紙上，于咒前念一遍，而后焚燒，這藏字咒就算被破解了。
只不過，那些字可能是一句詩，可能是一個詞，甚至有可能是隨手寫下去的一個筆畫而已。
極其難猜。
趁著墨隱昏迷不醒的間歇，花隱已經(jīng)試過了很多字，將他平時愛讀的詩詞、成語、甚至口頭語都一句一句地寫上去燒盡，結(jié)果皆沒能破開。
花隱原本只開了一扇窗散煙，待到午夜，墨隱翻了個身，似要醒來，此時一陣驚慌，連忙把屋子里的窗子全部打開了，欲將房內(nèi)的煙塵盡快散出去。
墨隱睜開眼睛，看到花隱正忙著關(guān)窗，他聞到細(xì)微的燒煙味，也未多問，只不動聲色地看著花隱。
花隱似是覺察到了他的目光，緩緩扭過頭來，與他溫柔的眼神相視，倏忽一駐。
傷后略顯虛弱的臉色，細(xì)長的眉眼微微挑著，雙唇向上輕輕翹起，偏過頭來，他向她淡淡一笑。
那樣熟悉的笑容，映在闌珊的燈火下，像只躺在陽光下慵懶的小貓，周身彌漫著暖洋洋的味道。
“師父，你醒了啊?！彼哌^去，坐到他床邊。
墨隱撐起身子，花隱忙上去扶他，讓他靠著枕頭坐下，他定定看了她良久，伸出手來，摸向她流瀉的青絲，最后停在了她發(fā)上的碧簪上。
兩指一捏，輕輕把那簪子拔下來，扔到了地上……“啪”一聲，碧簪碎成兩半。
她滿頭青絲全全披散下來，花隱心中一動，忙問：“師父，你干什么呀？”
墨隱仍舊不發(fā)話，只從自己的枕下摸出一支上好的白玉簪，又抬袖一揮，掀起一陣暖風(fēng)，不知從什么地方變出了一把梳子，他手執(zhí)木梳，一縷一縷地為她梳發(fā)，最后將那白玉簪輕插在她的發(fā)間，“為師不喜歡你戴那碧色的簪子，這是為師早就為你買好的白玉簪，此后你就戴著它吧，我覺得很好看?！?br/>
花隱抬手摸了摸，“嗯，謝師父?！?br/>
“你是從何時起，與我說話變得這般客氣了？”墨隱目光一暗，“我聽著很不舒服，從前那個喜歡和我吵架賭氣的小花隱去哪了？”
她已經(jīng)死了。
花隱心中默默地說。
“師父?！被[喚了他一聲，思量一番之后終于決定將一切告知于他，“你昏迷之時，發(fā)生了一件慘事?！?br/>
墨隱眉頭蹙起，“何事？”
“老道、蛇君、還有小云哥哥，他們都被魔界的人殺死了?！?br/>
墨隱呼吸一窒，身子一松就朝后倒去，倚在靠枕上定定沉默了半晌，強(qiáng)強(qiáng)壓下心中乍襲的苦痛，最后出口竟是平淡如水的問句：“尸首在何處？是誰出手的？”
花隱抿了抿唇角，“是……是一個很奇怪的小女孩，聽說名字叫織夢，我趕過去想阻止的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對不起……”說著眼圈一紅，忍下哽咽，又繼續(xù)道，“小云哥哥化成了墨，已經(jīng)回不來了，我只將蛇君和老道帶了回來，將他們葬在了后院的槐花樹下。”
墨隱閉眼定默許久，繼而起身披衣欲下榻。
“師父，你舊傷在身……”
不待花隱說完，墨隱早已自顧自地邁出了門。
待他的背影拐入回廊不見，花隱沉下心來略一思量，偷偷地將方才燒字所用的火盆移走，藏進(jìn)了自己屋中，才隨在墨隱身后下樓去了后院。
正值初夏，月色清清如許。
墨隱看著樹下那兩方墓牌，踏著滿地的槐花走過去，夜色下，他的身影竟顯得那樣單薄，花隱跟在他身后，怨恨驟然退去，竟看得心中為他生生一疼。
“師父……”她上前一步。
墨隱揚(yáng)起手，示意她不必再說下去，只兀自在石凳上坐下來，道：“花隱，你先去睡吧，我想一人在這里待會兒?！?br/>
“我陪著你吧?！甭曇糨p輕的，生怕驚擾了他。
他歪過頭，迷蒙的月色下看不清他的眼睛，花隱只覺得他似是在對自己微笑，“不必了，你去吧?！?br/>
花隱又倔強(qiáng)地站在那里陪了他一會兒，見他一眼都不再看自己，終于嘆口氣，背過身去。
走到一半，停下步子，悄悄掩身在一旁，靜靜看著遠(yuǎn)處的他。
月光下，墨隱的身體順著古槐一點(diǎn)一點(diǎn)滑下去，從他深深垂下的臉，肩膀的劇烈抽動，花隱知道，他在哭。
他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肯發(fā)出一丁點(diǎn)哽咽的聲音。
花隱藏身在后，一切盡收眼底。
她掩袖而泣，不忍再看下去，匆匆跑回了房間。
院中寂靜無聲，只有夜風(fēng)吹過，拂來陣陣槐花香。
也不知過了多久，墨隱終于自槐樹下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墓牌前，用指尖輕撫上面的姓名，一筆一劃地摸下來，又一筆一劃地順回去，最后靠在墓前坐下來。
“老道好友，你說你一個小散仙，不好好地去游山玩水修仙參道，一直跟在我身邊做什么呢，吃的喝的你都蹭夠了，還不肯走，如今又把命交給我……算是還錢么？可你知道，本公子一向只收銀子不收命的……”
“小蛇，你如此一去，讓我如何向白夜交待？”
“還有小云，你本該過與世無爭的平凡生活，我卻生生將你卷了進(jìn)來……”
說罷，他飛袖一揚(yáng)，一道白光閃過，墳?zāi)箘x那被掘開。
“我墨隱即便傾盡一切，也要為你們報仇。”
墨隱將無憂子和蛇君的尸體抱出來，細(xì)細(xì)檢查，想查出一絲蛛絲馬跡，可是當(dāng)他看到他們身上那道致命的傷口時，不由愣住，腦中霎時變得一片空白。
能殺出這種傷口的利器，他熟悉極了。
朱鳳劍。
根本不是魔界的什么邪術(shù)，也不是疏影的妖器。
而是他送給花隱的朱鳳劍。
昔日無憂子的話又重回耳邊，“留下這只小妖終究是個禍害，你此刻不忍下殺手，待以后她若真做了孽，你再想彌補(bǔ)就晚了?！?br/>
當(dāng)時他很不在意，只將這話當(dāng)作耳邊風(fēng)，左耳進(jìn)，右耳出，轉(zhuǎn)而笑瞇瞇地招手將花隱叫過來作畫背詩。
一語成讖。
再想彌補(bǔ)，已經(jīng)晚了。
晚了。
她不再喜歡對自己笑，她行動怪異時常外出，她和疏影在街邊卿卿我我，她在自己昏睡醒來的時候匆匆忙忙關(guān)窗，她站在放置妖骨的藏字咒前神色緊張，她不等自己醒來就簡簡單單將老道幾人的尸體埋葬了，她的朱鳳劍在他們的尸體上留下了致命的傷口。
原來，夏夜的風(fēng)也如此冰涼徹骨。
墨隱無聲地將他們重新掩埋。
塵土蓋住了飄落在他們身上的槐花，香氣消散。
花隱，你已不再是我的花隱了，對吧。
我還在為你守著那葫酒，寧死不飲?？赡阋呀?jīng)都記起來了，對吧。
書房中墨香彌漫。
墨隱一個人在后院飲酒飲了整整****，最后醉倒在外，花隱為他將房間整理了一遍，貼窗望見他頹倒在石桌上的身影，本想將他叫到房里來，轉(zhuǎn)念卻又想到時機(jī)珍貴，便又端來火盆，一條一條地嘗試著破解字咒。
一句不對，換一個詞，又不對。
一個時辰過去了，她燒得整個房間煙氣彌漫，藏字咒依舊沒能破開。
墨隱早已酒醒上樓，站在門外聽她念著一句接著一句的詩經(jīng)字詞，心底結(jié)成了霜冰，終于，他推開房門，望著措手不及的花隱，表情失去了平日里的溫柔，換作了陌生的冷淡：“不必再試了，解咒之詞……是你的名字?！?br/>
花隱看著他怔住，手中寫好的字條飄然落地。
“師父……”
墨隱揮手打斷她的話，眼中有透明的瑩光微微閃動著，一步一步走向她，聲音是徹骨的悲涼，“你要妖骨，我可以給你，你喜歡疏影，我可以放你走，只要你開口說一句就好，可小云他們又有哪一點(diǎn)對不起你，他像親人一樣待你，你如何下得去手？”
“你已經(jīng)知道了？”花隱撣手一聲嘆，“師父就是師父，什么也瞞不過你?！?br/>
“你為何要?dú)⑺麄儯俊甭曇粲行╊澏丁?br/>
“他們確實(shí)是在我眼前死的，也確是死于我的劍，只不過動手之人不是我?！?br/>
墨隱別過臉，不再看她，“你竟也學(xué)會了狡辯。”
花隱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冷漠的臉，將手握緊，一字一頓問：“你不信我？你認(rèn)為是我殺了他們？”
墨隱舉起手中一瓶綠色的藥罐，又指了指她腳下燃著的火盆，以及墻上擱置妖骨的藏字咒，苦笑道：“這藥是在墨云閣外面撿到的，還殘留著你的胭脂香，這是殺魂的毒藥，凡人根本沒有，你是為我準(zhǔn)備的吧，不小心丟掉了，才一直沒能殺我？加之此刻你的所作所為，你認(rèn)為，我還能不能信你？敢不敢信你？”
花隱咬住下唇，雙目含淚，卻是辯無可辯。
墨隱走到她面前，熟悉的墨香撲鼻而來，他執(zhí)筆在之上書寫出“花隱”二字，用毫無波瀾的聲音念出來，最后扔到火盆里焚盡成灰。
將她的名字焚盡成灰。
就像是將她從自己的記憶中硬生生抽開。
將星夜下的親吻燒成灰燼，將昔日的笑聲燒成灰燼，將師徒的情份燒成灰燼，將他的愛燒成灰燼。
跳躍的火光映紅了他的眼。
她從不知道，當(dāng)初的他，是用怎樣溫柔的情思，在筆下寫出這兩字作為訣印的。
花隱。
他曾在燈燭下一遍一遍地讀，一遍一遍地寫，暖暖的聲音，優(yōu)雅的筆觸，而后嘴角泛出淡淡的微笑。
而一切都在火光中毀去，化為烏有。
他輕手摘下懸在壁上的她的畫像，扔到床榻上，而原本放置畫像的墻壁忽然銀光爍爍，隨即竟生生破開一個洞，洞中所放，正是妖骨。
他將妖骨交到她手里，冷冷地說：“如此，你滿意了？”
她慘笑著接過，眼淚已經(jīng)滑下來，“滿意，你做事，我又怎敢不滿意呢？你騙我，欺我，殺我，我都很滿意，你現(xiàn)在又想如何呢，再殺我一次，為你的朋友們報仇么？”
“你帶著妖骨走吧?！蹦[背過身，“我已不想再見到你?！?br/>
花隱攥緊手中的妖骨，深吸一口氣，“師父，你不信我，我恨你……子笛，我恨你?！?br/>
他只是沉默不語。
“好?！被[苦笑一聲，將朱鳳劍扔在他腳下，“朱鳳劍已還，你我恩怨兩斷，從今往后，子笛墨隱是死是活，開心或不開心，都與我再無半點(diǎn)干系?！?br/>
字句如針?biāo)苿?，刺滿了他的心。
她硬生生擦過了他的衣肩，奪門而去。
墨隱站在房中，打開窗扇，看著長長的曲巷之中她毫不留戀的背影，閉目一嘆：“你還了朱鳳劍給我，可我的心還在你身上，你又如何才能還得回來？”
墨隱拎起腰間貼身不離的酒葫蘆，看了許久，終是未能飲下。
手捧著她的畫像，躺在床榻上，撫摸宣紙中那一抹好看的眉眼，他勾了勾唇，慘慘淡淡地一笑，隨即輕闔雙目。
隱踏著沉重的步子走過南石巷，夏天蟬聲陣陣，聽得她心中有些煩悶，正不知何去何從之時，眼前出現(xiàn)了一道紫色的錦麗身影，疏影站在人潮中朝她微微一笑，“等你很久了?！?br/>
花隱懨懨地走過去，“你是在等妖骨吧?！?br/>
“是在等你?！笔栌罢Z氣平和地糾正了一句，而后打個口哨將馬兒喚來，先一步騎上去，又向花隱伸開手，“還愣著干什么，快上來吧?！?br/>
花隱猶疑著不肯上馬，疏影便又將手伸得往下了一些，“來吧?！?br/>
于是花隱就將手給了他。
兩人一前一后坐著，默默穿過喧囂的長街。
“你不是一直喜歡坐轎子的么，少爺？”她故意強(qiáng)調(diào)著少爺二字，用極為嘲諷的語氣。
疏影也不理會，只笑笑說，“自從上次與你一起騎馬過后，我便再也不坐轎了?！?br/>
花隱不再回應(yīng)他這話，遠(yuǎn)遠(yuǎn)地似是聽到哪里飄來了戲曲聲，定定聽了半晌，不料那戲文也是如此熟悉，便側(cè)頭問道，“誒，你喜歡看戲么？”
疏影搖搖頭，“人間的那些故事么，不曾聽過?！?br/>
花隱目光飄渺，聲音輕蕩蕩的，像是在說給疏影聽，卻又更像是說給一個再也不得見的故人聽，“陪我去聽?wèi)虬桑档ね?，很久以前我去看過，那時你不在，只有我一人，我見戲場中的看客都是成雙結(jié)對的，便覺著孤單走了出來，也沒能將那戲看完……如今想來，很是遺憾……沒有你在，很是遺憾。”
疏影在她身后笑得開心極了，“好，我陪你去看，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br/>
“嗯?！被[出了神，喃喃念著，“一起買些花籽吧，種在回家的路上，以后花開遍地，定很美麗?！?br/>
“好啊，我知道你不喜歡生活在妖殿，便早已經(jīng)為你在那附近購置了一處人間的小宅院，你可以種花種草，愜意生活?！?br/>
花隱終于回過神來，想了想說，“罷了，不聽了。你將命魂交還于我，我將妖骨交還于你，從此你我兩不相欠，我也好離開，神妖魔三界之事，我再也不想插手了?！?br/>
“駕！”疏影馳馬揚(yáng)鞭，攜她匆匆離去，“我從未答應(yīng)過要將命魂還給你，即使你得到了妖骨，我也從未想過要與你交換?！?br/>
耳邊風(fēng)聲呼嘯，花隱詫異地歪頭，抬眸，看著他無波的雙眼，“疏影，你到底怎么想的？”
馬兒疾馳過街，行人紛紛為其側(cè)路，疏影一直不發(fā)話，直到將花隱帶到遠(yuǎn)離市井的一間宅院門前，方停了下來，將她一把抱下馬，指著面前的宅院，道：“我想讓你，留在我身邊……這院子，是專為你買的?！?br/>
花隱掙開他的懷，搖頭說：“我只要你還我命魂而已。”
“你離開他，又能到哪兒去？只要你乖乖住下，這命魂我指不定哪日高興便會交還于你，反正你手中也攥著我的妖骨，又已經(jīng)恢復(fù)神魔之力，實(shí)在不放心的話，你像幾百年前那樣往我體內(nèi)注入一道魔氣也成，總之，我只要你在這里，其它一切都隨你意，這樣，若是我……若是我想見你，至少還有地可尋?！?br/>
花隱冷冷淡淡地看著他，目光中有些惋惜，在她的記憶里，從未見這位妖族的疏影少爺對誰如此低聲下氣過。
心驀然就是一軟。
她推開門，懶懶地說：“看你派人把這里收拾得這么干凈，我就勉強(qiáng)住下吧，不過你可別忘了，你的妖骨可在我這兒，你要是哪日不高興想殺了我，我還是可以讓你陪葬的?！?br/>
疏影竟然高興得拍了拍手，“你答應(yīng)了，真是太好了，我馬上叫人來收拾，你想購置些什么？跟我說，我叫人去買！”
花隱聽這話怎么都覺得自己好像是被他****了一樣。
一個大大的白眼橫過去，花隱冷著一張臉往里走，“什么都不用，你如果不打算奉還我的命魂那就走吧，沒事不要來煩我，等你哪日想通了，要把命魂給我了，再來此地跟我做交易?！闭f著舉了舉手中的妖骨。
疏影眼疾手快欲上前去搶，花隱卻靈巧地一躲，讓他撲個空，隨即一臉惋惜地?fù)u了搖頭，“給你機(jī)會了，是你自己沒搶到，怪不得我。”繼而又用靈光一化，好好收了起來。
“真是狡猾的女人。”疏影罵了一句，臉上卻帶著笑。
花隱邁步進(jìn)了院子，喃喃念著，“狡猾么，我若真是狡猾，又豈會被他冤枉到委屈至死，卻連辯駁一番都毫無言辭？”
疏影欲跟進(jìn)去，花隱卻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院門。
任憑疏影在外怎么敲打，就是不開。
“你回去吧，想交換妖骨的時候再來?！?br/>
終于，門外再無聲音，疏影悻悻地離開了。
花隱坐在院中的秋千上來回蕩了幾下，終覺無聊，仰頭看看天空，蔚藍(lán)蔚藍(lán)的，萬里無云，似乎同以往也沒什么不同。
只不過她有些懷念記憶中久遠(yuǎn)的金色而已。
只不過身邊少了一個人而已。
那日清晨，蘇吟風(fēng)剛一走進(jìn)墨云閣，便覺出了有些異樣。
以往自己每次來，小云都會在樓下一邊打盹兒一邊迷迷糊糊地問她是不是來買畫的，花隱和蛇君兩個人跑上跑下打打鬧鬧得好不熱絡(luò)，今日如何這般冷清？
“花隱？小云？”她朝樓上喚了幾聲。
叫了一遍無人應(yīng)聲，她又叫了一遍，“花隱？小云？”
她手拎桃木劍一步一步上了樓，整條回廊空無一人。
心中一股不好的預(yù)感油然而生，記得很久以前，那時她第一次來到墨云閣，被這間畫坊的布局深深吸引，整條回廊都是來回飄蕩的畫卷，她追著畫卷來到一所房間，站在門邊望見墨隱懶懶洋洋地坐在桌案前，拎著畫筆對她微笑，那樣俊美的眉眼勾起來，直直攝走了她的心魂。
從此就把他的名字深深刻在了心底，忘也忘不掉。
可是今日，那些飄飛的畫卷早已不見了蹤影，整間偌大的畫坊清清冷冷，沉悶之極。
她推開那扇房門，一陣撲鼻的酒氣夾雜著墨香，濃重襲來。
“墨隱！”蘇吟風(fēng)沖上去，扶起昏昏沉沉躺倒在地上的墨隱，“你怎么喝這么多酒？他們?nèi)四?？”語氣擔(dān)憂而焦急，她架著他的手臂吃力地移到床榻上。
墨隱張開雙目，看著眼前為他忙碌的身影，無力一笑，“他們都走了，你怎么還在？”
蘇吟風(fēng)一愣，隨即將濕毛巾搭在他的額頭上，握住他冰冰涼涼的手，“我一直都在，只是你沒有發(fā)現(xiàn)而已。”
墨隱看她的目光第一次帶了些溫暖。
“你受傷了?！碧K吟風(fēng)為他蓋上薄被，他手指冰涼，衣襟上有點(diǎn)點(diǎn)黑色的血跡，顯然身體極為不適，她雖心疼，嘴上卻依舊強(qiáng)硬，“我不知道你發(fā)生了什么事，但無論你發(fā)生了什么事，我都會陪著你，我知道你討厭我，但我在這里，你趕是趕不走的，所以你最好老實(shí)養(yǎng)傷，不然我……”
“我何時說過討厭你？”他忽然插了一問。
蘇吟風(fēng)怔了怔，“誒，你沒說過么？”
墨隱想了想，說：“我只是討厭那些自以為是的美女?！?br/>
剛以為他會說出什么譬如“我從來都沒討厭過你”，甚至“其實(shí)我一直還挺喜歡你的”之類的好話，不料他居然說出這樣不痛不癢的一句，蘇吟風(fēng)不禁一愣，“?。俊?br/>
“……你又不是美女。”
“你……”蘇吟風(fēng)的臉一陰。
“不過，”墨隱瞧著她，先前的頹敗模樣盡然不見，似是恢復(fù)了從前毒舌的黑心老板，他嘆口氣，“……倒可以算得上‘自以為是’吧。”
蘇吟風(fēng)氣結(jié)，狠狠地將手中的另一塊濕毛巾丟在他的臉上，“墨隱你這個黑心鬼你去死吧！我再也不管你了，全天下最討厭的就是你了！我到底為什么要管你啊，我為什么要喜歡你啊？我精神不正常了才會愛上你這個隨便親人家，親完又不喜歡人家的淫魔吧？”
一連串的氣憤。
墨隱酒喝得雖多，卻沒有醉，這番話聽得他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完全不知該回些什么。
他只不過，不想讓她擔(dān)心，才將那些苦澀的情緒埋起來，勉勉強(qiáng)強(qiáng)開了一個玩笑而已。
一下子，滿屋寂靜。
兩人對視，隨即各自又都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蘇吟風(fēng)一臉氣急敗壞加羞澀之極的緋紅。
“你這，”墨隱苦笑著問，“算是表白么？”
一陣靜默之后，兩個聲音同時開口：“算吧……”蘇吟風(fēng)說。
“不算吧……”墨隱說。
出神之間，似有烏鴉嘎嘎叫著飛過頭頂?shù)母杏X，兩人額上各自冒出了幾道黑線。
“我……”
“你不用說?！碧K吟風(fēng)匆匆打斷他，像是生怕觸到什么難過的字眼一樣，佯裝著一臉輕松開口道：“我知道，你喜歡你那小徒弟花隱嘛，少來假惺惺地安慰我拒絕我，我沒打算怎么著，你放心吧我以后一定嫁個比你好上一千倍的男人，到時候氣死你。”
墨隱一怔，隨即點(diǎn)點(diǎn)頭，“好，你說到就要做到。”
蘇吟風(fēng)一聽此話眼眶便不由得紅了紅，她別過身子不再看他，“用不著你管，總之，在沒人回來照顧你之前，我是不會走的，你也就別費(fèi)心思地激我趕我了，我早了解你肚子里的那些黑水，不會上當(dāng)了?！?br/>
“他們不會回來了?！彼卣f，眼神望著墻上那幅熟悉的畫像，“你也不必留在此，我身上的傷你是救不了的，待在這里也沒用……倒不如幫我去找找白夜或祭雪?！?br/>
“我自會派人去梅雪之巔，但我還是要留下來?！?br/>
墨隱望著她的臉輕輕一嘆，“蘇吟風(fēng)，你太傻。”
蘇吟風(fēng)瞪他一眼，“墨隱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再說一句我傻的話我立馬把這水潑你身上，你信不信？”說著舉起盛水的銅盆。
墨隱搖搖頭，“你才不會?！?br/>
蘇吟風(fēng)故意又舉高了些。
“你這個人又傻又癡脾氣又不好，還總喜歡口是心非，沒一句是真話。潑啊你怎么還不潑？”
蘇吟風(fēng)無話可駁……他就是這樣，早在初初遇見之時就已經(jīng)將她看了個透徹，所以從那之后就再也懶得多看她一眼。
可她卻一直看不透他，于是就總想著再看一眼吧，再多看一眼吧，便這樣，不知不覺深埋在他的目光里，想拔，也拔不出來了。
春心莫共花爭發(fā)，一寸相思一寸灰。
一連數(shù)日。
疏影總是悄無聲息地去看花隱，他只能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攀到樹上遠(yuǎn)遠(yuǎn)地望一望那抹身影，因?yàn)樗m搬進(jìn)了他為她準(zhǔn)備的院子，卻從不見任何人，也極少出門，疏影若是略施法力飛入院中去找她，一準(zhǔn)兒就又要被她冷言冷語地趕出來，試過幾次之后，疏影便作罷了，與其惹得她不高興，還不如就這樣，遙遙地看著她。
她終日不笑，只在院中擺弄花草，偶爾也會鋪上筆墨作一作畫，只是每次畫完之后，又都會很氣憤地?zé)艋蛘咚核?，以至于她畫過許多幅，至今卻一張殘留也沒有。
畫中之人無外乎是墨隱，又或說，是子笛。
一筆一筆地勾勒出他昔日的音容笑貌，再放入火中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焚燒。
日子過了沒多久，當(dāng)他想在臨離開人間之前再去看一眼她的時候，卻被她發(fā)現(xiàn)了。
花隱捏著畫筆指向院外那棵高樹，“你還想藏多久？”筆尖的墨汁落在院中鋪砌的青石磚上，染成了濃重的一點(diǎn)黑色，像是誰久別的眼睛。
疏影無奈，迎風(fēng)颯颯自樹上飛落而下，走到她面前，“你是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我的？”
花隱用筆桿抵著下巴想了想，而后說，“大概一個月前吧?！?br/>
“原來我第一次來你就知道?！?br/>
花隱輕輕一笑，“莫忘了我是誰，你妖力藏得再好，也瞞不過我……只不過看你躲得辛苦，便不拆穿罷了。”
疏影看著她毫無雜質(zhì)的笑容，不禁有些愣神，這么久了，自從她離開墨云閣之后就從未笑過，而今竟對他露出了這個表情，到底是強(qiáng)顏歡笑，還是已經(jīng)釋懷了呢？
“花隱，我要帶領(lǐng)妖族離開人間一陣子，你……”
“去哪兒?。俊被[不等他說完便心不在焉地打斷了，問出這一句。
疏影表情似有遲疑，緊了緊手中的妖劍，背過身去，“去救我父王?！?br/>
花隱眉心一蹙，匆匆走到他面前，“你要帶兵去闖天宮么？就憑你妖族那些殘兵想破鎖妖塔？你別做夢了?！?br/>
“當(dāng)然不止是我妖族?！笔栌耙荒樞靶ΓS即臉色又變得凝重起來，“花隱，你知道么，其實(shí)我們已經(jīng)沒有多少時間了。事到如今，我們都不知真正能使墨隱恢復(fù)神力和記憶的方法是什么，若是知道，還能毀去，可他和神界眾仙都十分保密，我和無邪皆是查無所獲。而我為了將你留在身邊，已經(jīng)讓你服下妖魂丹記起從前，你又離開了墨隱，這個時候，墨隱一旦對凡塵沒了眷戀，他定會配合白夜他們，恢復(fù)神尊之位，到時候再想攻破神界就難上加難了……所以，我們必須利用這點(diǎn)時間，在他沒能恢復(fù)神力之前，除去他?！?br/>
花隱忽而想起了什么，手一顫，畫筆掉落在地。
恢復(fù)神力的方法么……她也許是知道的。
她偷偷聽過他和無憂子之間的密談，其中有一句是無憂子對他說的：這酒中全是你的記憶，你又為何不喝？喝下它，才能想法子化解這場命劫。
那個酒葫蘆！師父貼身帶著，連睡覺都會放在里側(cè)枕邊的酒葫蘆！
花隱又想起了曾經(jīng)和師父的那段對話：“師父為什么從來不喝腰間那壺酒？”
記得那時候墨隱的眼神很深邃，花隱幾乎看不懂他的心。
他笑得風(fēng)輕云淡，“是因?yàn)椤岵坏??！?br/>
花隱當(dāng)初并不明白他這句話的含義，而他也從不解釋什么，年華流走之間，他留給她的，只是數(shù)不完的回憶和癡念。
直至此刻，她方才恍然大悟。
他舍不得喝。
是因?yàn)椤岵坏盟?br/>
所以他不愿再當(dāng)神尊，只想安然陪她度過人間的流年么？
怪只怪她被回憶的怨恨沖昏了頭，一心只想報復(fù)，而忘記了去感覺他真正的心意。
如今，他們早已被對方傷透，再也無法回頭了。
“花隱？”疏影見她兀自出神，便拍拍她肩膀，“你在想什么？”
花隱搖搖頭，“你不要去，太過危險?！?br/>
疏影吃驚地看著她，“你是在擔(dān)心我？”
花隱一怔，那句話是一時想到就隨口說了出來的，聽得疏影這一問，她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默默思量了半晌，方說：“廢話，我只是擔(dān)心自己的命魂而已。”
疏影臉上綻出明媚的笑容，張開雙臂將花隱擁入懷里，貼在她耳邊輕輕地說：“不管那句話是真心是假意，花隱，我都謝謝你?！?br/>
花隱緊靠著他寬厚的胸膛，剛想掙脫，他卻已經(jīng)放開了懷抱，自身上摸出了一個顏色發(fā)舊的彩色面人，塞到她手里，道：“它對我來說太過珍貴，我不想在破鎖妖塔的時候不小心弄壞它，所以，你暫且替我收著，待我回來，再還給我?！?br/>
花隱緩緩接過那一小尊再熟悉不過的笑臉面娃娃，心中不由萌生了一絲微小的感動。
已經(jīng)有三四百年了吧，他竟將它小心翼翼地保存至今，連一絲一毫的損壞都沒有。
“疏影你……又何必呢？”花隱將那面人緊緊握住，垂下眼睫深深地嘆息。
疏影只是一笑，“因?yàn)樗悄闼偷摹！?br/>
花隱低頭瞧著手中那方永遠(yuǎn)都是一臉笑瞇瞇的小面人，眼眶驀然一酸。
疏影不會知道，這尊面人，是她在九華山之時，依著子笛的模樣一點(diǎn)一點(diǎn)捏出來的。
只不過她一向手笨，不止雪人堆得不像，就連面人也捏得連一丁點(diǎn)兒相似的地方都沒有……子笛從未笑得如此開懷過。
正因?yàn)槿绱?，她才肯將它拱手送人?br/>
最后，它落到了疏影手里，而疏影竟視如瑰寶一般，貼身珍藏了這么多年。
冥冥之中，陰錯陽差。
距無邪滅神界七十二宮宮主及前任天孤神尊五千五百二十三年之后，魔界再次發(fā)兵天宮。
疏影率妖族部眾，聯(lián)合魔界無邪所派出的幾萬魔軍，直殺神界九天。
時值子笛神尊下世歷劫，神界大局天帝獨(dú)撐。
天帝傳白夜神君，得報，白夜在夜玄宮交予弟子一封寫著“天帝親啟”的舊信之后，便與祭雪率領(lǐng)三千弟子下凡深入古陽城，原因不明。
天帝啟信讀來，方得知此信乃三百年前子笛神尊下世之時，留下的最后一計(j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