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歸宗,原名本叫梁歸宗,梁元的兒子。
聞悟隱約記得,在某個記憶的殘片里,梁元是在不久之后才領著梁歸宗返回元家的,當時的名義是作為二叔祖的養(yǎng)子收留。
這似乎沒什么問題,老人年邁失子,認個喜歡的孩子當養(yǎng)子,一來聊以心慰,二來等到了百年之日能有個人送終……可問題在于,梁元這人陽缺。天生陽缺不舉的男人,不能行男女之事,怎么能生出個兒子呢?石頭里爆出來的?
前些日子,聞悟無意間從楊聰?shù)目谥械弥@點,心里就覺得奇怪了。當然,這也不排除梁歸宗同樣是梁元收養(yǎng)的可能,聞悟本來沒有多想,但后來聯(lián)想到魏司衛(wèi)死后,那天齊宏和元勁松登門時所說的話,魏司衛(wèi)與梁元是連襟,關系密切。
如此一來就有點意思了。聞悟初初想到的是元青松,可還沒來得及考證,元浩就出了事,直接將之從懷疑名單中排除了。
之后,聞悟也懷疑過大房,因為當日他追了那黑衣人一路,其實并沒有半途放棄,而是追到了東廂才將人跟丟了。然而,后來的事情發(fā)展又讓他產生了懷疑。因為如果元浩的傷是同一人所為,那么黑衣人的行走路線,其中一段必然是南廂-北廂-東廂。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聞悟不愿回想腦子里的痛苦記憶,但結合種種零碎的信息,又將兇手鎖定在元家之人,那么可供懷疑的對象就不多了。剛開始,元勁松是最可疑的對象,他有充足的動機也有能力,可聞悟問過元青松,得到的答案卻是當晚元勁松確實不在元家。問題似乎又回到了原地。但正當聞悟無從下手的時候,元青松又在無意間透露了一個不太起眼的信息。那就是梁元的妻子本是三房夫人的陪嫁,曾在元家住過一段時間,后來才結識了梁元,在三夫人的撮合下成了婚。
于是,饒了一大圈,聞悟用排除法后發(fā)現(xiàn),與這些零碎的信息都有交際的人就只剩下一個,那就是元家的二叔祖,元甘安。
首先是梁元的兒子梁歸宗,后來改姓元,叫元歸宗;然后,與魏司衛(wèi)、梁元有關,因為倆人作為連襟,極可能是一伙的;接著,非??赡芫途幼≡跂|廂、南廂,而且跟元浩相熟;還有,或許與梁元的妻子有染,如此才能接回梁歸宗的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得有這個實力。瞬間擊破心脈,說起來簡單,卻非一般人可以做到,元家符合條件的加起來不到十人。主家的幾房親屬,上一代的太老爺已死,只剩下老二、老四、老五,中青代的就元青松和元勁松,年輕一代就不用想了,不管是元文還是元浩都沒這能力,再算上幾個不常在的外親,以及護院教頭,滿打滿算就那么七、八個。
這也就是為什么,聞悟此前一直懷疑元勁松、元青松倆兄弟。因為按照他以前的直率想法,元家就屬這倆人嫌疑最大。
但沒想到,還有人藏得更深。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元歸宗的存在,聞悟確實想不到。今天之所以故意一問,先發(fā)制人,還帶著一絲試探,誰知對方一點就直接原地爆炸了。想來,自從上一個兒子死后,這個元歸宗是老來得的子,意義截然不同,所以才會這般失控。
此時,老人,亦即元甘安稍稍冷靜下來了。大概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他壓抑著肉眼可見的怒火,凝目啞聲,“你誑我?”
聞悟一笑聳肩,“騙你做什么?確實打死了?!?br/>
“無稽!如果歸宗真出了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認識他?!甭勎蛐Φ馈?br/>
元甘安的臉色一變。
聞悟瞇著眼,笑容緩緩消失,問:“說實話,別的我不關心,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為什么,為什么要害我兄妹倆?按理說,我兄妹從沒得罪過你吧?”
元甘安冷冷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br/>
“還要裝嗎?元浩很快就會醒了,你打傷他的事還瞞得住嗎?呵,你最大的失策就是沒有補刀,你應該補一刀的?!?br/>
“我說了,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痹拾惨凰π洌淅涞氐?。
“行吧,不說拉倒,你就抱著你的秘密去死好了?!?br/>
聞悟從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啪啪’地扭了扭脖子。
元甘安一愕,以為自己聽錯了。
聞悟見他的表情,陰笑一聲,“呵,你該不會以為我會跟你講什么證據(jù)吧?你是老糊涂了嗎?我老師可是萬藥堂的掌堂,我殺你一個元家的老頭子又有誰能拿我怎么樣?再說了,要證據(jù),不用等元浩醒,回頭抓那個梁元拷問一下,自然什么都清楚了?!?br/>
元甘安愣了半響,而后‘呵呵’地失笑,接著就是‘哈哈哈——’地仰天大笑。
這時候,許多人聞聲而來。
聞悟卻渾不在意,抖了抖手腳,活動一下筋骨,“老狗,咱們的帳,新舊加一塊,該算一算了。”
“憑你!”
兀然,元甘安雙眼迸出光芒,神情駭人。雖然不太知道‘舊賬’是什么,但面對聞悟的咄咄逼人,他已無路可退,不藏了,面目猙獰,“兔崽子!你,很好!是我小看你了!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栽在你手里!呵——,不過,今日你敢一個人過來,你就已經(jīng)死了!”
聞悟張開雙手表示歡迎。
元甘安的須發(fā)、衣袍無風鼓動,圓瞪雙目,“我再問你一次,你將歸宗如何了!”
“不是說了嘛,死了。”
聞悟的嘴角一挑,陰森森地說出了驚人之語,“我親手殺的……”揚起手中的匕首,他補充了一句,“就用這把刀?!?br/>
“你找死!”
元甘安怒吼一聲,猝然暴起。剎那間,年逾70的身軀縱躍,猶如長空擊落的一只兇禽,拳頭夾著迅雷之聲直撲而下。
四周的圍觀者雖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但見到這一幕,都不約而同地齊聲驚呼。這哪有一點七十歲老人的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
然而,下一刻,全場皆靜。
聞悟只是側挪了兩步,往前一跨,掠了過去。元甘安一拳轟來,倆者在電光石火間錯開,后者落地向前沖了兩步,定住了。
“啊——”
元甘安僵了數(shù)息,低下頭,看到一條切口從心口一直劃到了下腹。當他還愣神時,‘噗’一下,血噴出來,還夾著腸子。
聞悟轉過身來,甚至一點血都沒沾到。
元甘安摁住腹部,面上才露出難以置信,可傷口卻止不住了,‘滋滋’地噴血,整個人隨之失去力氣,萎靡地跌倒在地。
“你以為就你覺靈哦?”
聞悟走到他身前一丈處,不給他任何垂死反撲的機會,嘲諷道:“老來得子,老來覺靈,真不容易,你說你都快入土的人了,圖什么呢?”
元甘安抬起臉,五孔都在冒血,皺褶的臉皮抽搐,“呃,呵,你,藏得好深……”
“你逼的。”
聞悟淡淡地說了一句,眼神卻深邃如淵。那種痛苦,失去至親的痛苦,慢慢等死的痛苦,刻骨銘髓,永生永世難忘。
“哈,哈哈……”
“我騙你的,你兒子沒事?!甭勎蚩粗?。
元甘安的表情一凝。
聞悟甩了甩匕首上的不多的血跡,好整以暇地說:“我從沒見過他,連他長什么樣子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名字。”
元甘安忽然鎮(zhèn)靜了,“放過他?!?br/>
“可以,不過作為交換,告訴我,為什么要害我一家?!?br/>
“因為你們該死!”
元甘安的面色有點扭曲,咬牙切齒,“我兒明松,天資過人,十二歲覺靈,十八歲府院欽點文才,二十二歲入泰明府司,呼,呼,若不是元青松、元勁松那倆個廢物慫恿,咳,明松,明松他今日早就是泰明府司監(jiān),不,至少是鎮(zhèn)守,呼,咳咳……”
聞悟就奇了,“那也是你們元家的事,關我們一家什么事?”
“因為你父親廢物,保不住我兒!咳,咳,噗——”元甘安吐出一大口血。
“噢!”
聞悟摸摸額頭。
元甘安的臉發(fā)紅,顯得有些妖異,‘咕咕’笑道:“我,我就是要讓你們都嘗嘗,失去最得意的至親是什么滋味,嘎,嘎嘎……”
“不對呀,如果你是這么想的,早就可以動手了。”聞悟皺皺眉。
元甘安的笑聲一滯。
聞悟猜測道:“應該是連你自己都想不到會生出第二個兒子吧?歸宗,歸宗,認祖歸宗,呵呵,為了這個小兒子,你還真是煞費苦心呀?!睋u搖頭,他評價道:“可惜呀,你什么都做不好。太老爺在的時候,你不敢,太老爺不在了,你已經(jīng)老了。”
“嗬,嗬——”元甘安瞪著他,大口大口喘氣。
“懂了?!?br/>
聞悟點點頭,轉身欲離開。
元甘安伸出鮮血淋漓的手,“咳,放過他,他還小,呼,他是無辜的……”
聞悟頓足,回首說:“抱歉,我又騙你了,他真的死了,尸體就在松丘的亂葬崗。這會兒,估計已經(jīng)被野狗野狼什么的吃干凈了。”
元甘安定住了,直勾勾地看著他,倏然‘啊’地嚎叫撲過去。
聞悟往后退了一大步。
元甘安撲在水洼里,血染了半個院子。
“殺,殺了我……”
“嘁?!?br/>
聞悟彈彈濺到的一點水血,留下幾句話就走了,“放心吧,我很有分寸,你這傷口一時半刻是死不了的,還能熬過一兩天。還你的?!?br/>
元甘安躺在濕漉漉的地上蠕動,生機在逐漸消失。仿佛一下子老了二三十歲,他披頭散發(fā),渾身污穢,枯槁如鬼。
淅淅,雨又下了。
不多時,整個元家炸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