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入了學(xué)堂,十三的課業(yè)變得前所未有的多,每日晚上都要熬到蠟燭燃盡,把張大娘心疼的不行,天天喊著要給她補(bǔ)身子,把臉上掉下去的二兩肉給補(bǔ)回來,十三卻覺得自己反而更精神了,個子都抽高了一些。
這天晚上,照常是阿羅在一旁伺候她筆墨。
寫好課業(yè),卷起來收好,十三開始進(jìn)行每天的大計,讓阿羅幫忙她倒掛在床的圍欄上。上輩子她個子不高,這輩子無論如何也要笨鳥先飛了。
阿羅每天看她做這樣奇怪的動作,猜了無數(shù)遍后終于忍不住問了。
“十三,你在干什么?”
“把腿拉長一點,看上去高。”十三因為倒掛著脖子有些充血,聲音也很艱難。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樣到底有沒有用,但多試試總不會變矮不是?
沒辦法,在這個世界里要想在官場上謀得一席之地,光學(xué)問好也是沒用的,姿態(tài)風(fēng)儀,長相五官全是得分點,十三知道自己在長相上是勝不過了,若是連個子身材都被人比下去,那殿試時一看,嘖嘖,肯定就是個不堪大用的。
“這樣便能長高?”阿羅懷疑。
“因為地心……地底下有一股力量在拉著你,拉著拉著就長了?!笔硖?,隨口解釋道,“看過戲班子里那些手腳長歪的小孩沒有,小孩子骨頭軟小時候一點點扭時間長了就會變形,一樣道理?!?br/>
“可是十三,這樣很危險?!卑⒘_耐心道,“而且太辛苦了,掉下來撞著腦子怎么辦,以前我知道一個人就是撞了腦袋成傻子了……”
十三眼神狡黠,突然出言打斷他,“你想過蘋果為什么會掉下來么?”
阿羅被問的一愣,“蘋果熟了自然就……”
趁這功夫,卻見十三已經(jīng)向前拉了他幾步遠(yuǎn)。
阿羅懊惱,追上前去堅持說到,“十三,我是說真的,不然我每天幫你拽著腿拉好了,我力氣大,總比你這樣掛著好?!?br/>
“誒,阿羅,你這樣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十三裝作用手掏耳朵的樣子,笑瞇瞇調(diào)侃到,“越來越操心了?!?br/>
相處時間長了,阿羅對著十三便不似對別人那般沉默戒備,十三也帶上了幾分隨意,阿羅脾氣寬厚,這么打趣也都只是憋緊了嘴巴紅了臉,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久而久之十三更喜歡逗弄他,這次也是一樣。
然而卻見阿羅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望著她,眼眶霎時有些紅了,頭揚得老高,似怒似怨,盯著她咬牙道,“是,我啰嗦多管閑事,我是為了誰?”
十三沒想過阿羅會有這樣大反映,試著伸手去碰阿羅,卻被阿羅一揮手給甩開。
阿羅胸腔鼓了幾下,似是有千言萬語堆在里面欲要噴涌而出而不得,良久他才一字一句盯著十三道,“我嫁不出去也不用你可憐!”
這句話耗費了他的所有心力,他匆匆移開眼神,背過身去,大步邁開。
這些事好像都發(fā)生在一瞬間,又好像加了慢鏡頭,等十□□應(yīng)過來阿羅已經(jīng)不見了,十三茫然不知所措,但她知道,阿羅被她傷了心。
十三心里堵堵的,阿羅性子堅韌寬厚,若不是傷心絕望到極點,不會像剛才那樣。
她低著頭一個人走回臥室。
張大娘已經(jīng)在桌上擺好了兩份點心,正在鋪床,一抬頭看見十三正跨過門檻情緒不高的樣子,伸頭左右瞅瞅,詫異道,“小姐,阿羅沒跟著你么?”自從阿羅來了之后就一直跟著小姐從來沒一絲怠慢。
“我,我不知道。”十三說。
“怎么了,姐兒?”張大娘把十三拉到桌邊,“阿羅欺負(fù)你,惹你生氣了?”
“沒有,我好像讓他不開心了?!?br/>
張大娘更奇,自家小姐從來還沒欺負(fù)過人。
十三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剛剛說完,張大娘馬上一拍大腿,“姐兒,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么能說阿羅嫁不出去,男孩子家這種話不是誅心么,換別的臉皮薄的,跳河都有可能。”張大娘唾沫飛起。
十三臉色血色盡失,“這么嚴(yán)重?”
“那當(dāng)然,而且阿羅明明破了相,姐兒怎么還在人家傷口上捅刀子?!睆埓竽锬樕蠞M滿的不贊同,“阿羅這孩子命苦,好不容易逃出來臉卻已經(jīng)毀了,一個男孩子未來要怎么辦,稍微強(qiáng)點的女人都不會要他,姐兒還說這種話,這不是讓人家去死么?”
聽了這一席話,十三再坐不住了,騰地站起身就往阿羅房間沖。
剛到門口,十三和推門而出的阿羅直直打了個照面,阿羅神色平靜,身上也很整齊,一絲剛才沖突的痕跡也沒有。
十三恍然又看見了第一次見到時的阿羅,堅忍沉默。
“阿羅,我——”十三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她想說她從來不覺得那道傷疤丑陋所以才會無所顧忌,想說這樣在她看來更加帥氣,可有的時候話出口了,似乎怎么樣解釋都是畫蛇添足。
“你要去哪里?”
“我去劈柴?!?br/>
“大晚上的劈什么柴?”
阿羅立刻轉(zhuǎn)過身,相應(yīng)她的是彭一聲門響,又只有她一個人了。
“阿羅,你開開門?!笔拈T,“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和你道歉?!?br/>
沒有人理她,一陣失落爬上十三心頭。
怎么,還真把自己當(dāng)小孩子了,十三自嘲。
阿羅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漸漸的,外面又恢復(fù)了寧靜,他舒口氣。
他實在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十三,臉上那道疤一直被他埋在心底,他不去想也不去說,裝作從來沒有發(fā)生的樣子,可是今天還是被戳破了。
頂著這么可怕的一道疤有誰會不害怕他呢,他已經(jīng)不抱能夠嫁人的希望了,打算投奔他爹之后就進(jìn)軍隊混口飯吃,能吃多久算多久,可是為什么偏偏是十三拆穿了他?
阿羅心里堵堵的有些難過,自己做滿兩年就悄悄離開吧,十三現(xiàn)在年紀(jì)小不懂事,以后就會明白自己多么可怕了。
可是——
前幾日如老板給自己做了四套衣裳,張大娘給自己縫了幾件小衣,還有十三,她送給自己一套發(fā)簪,還送了自己一把小匕首,還給了自己一刀紙兩支筆……這些算成銀子該有多少錢呢,算下來自己還要多做多久才能還清?九個月?一年半?
阿羅一邊想一邊算,漸漸有些迷糊,大概還會有很久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