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羅杰斯推門而入的時候，他的小明星正筆直地端坐在椅子上，乖巧安靜得如同一只被擺|弄的玩偶。
將近十只手密不透風地圍繞著他——化妝師正在幫他上妝，一個助理給他吹頭發(fā)、另一個在噴發(fā)膠;兩名記者模樣的男人則坐在他對面，舉著錄音機，不厭其煩地朝他提問題。
羅杰斯后退了一小步，默不作聲地呆在角落里觀看。
杰瑞的表現(xiàn)完全合格，說話尺度掌握得很漂亮，既能引出話題讓自己博得版面，不該說的地方卻又含糊其辭，滴水不漏地打起了太極。
十分鐘后，記者們志得意滿地捧著采訪稿出門，杰瑞目送著他們的背影，臉上依然維持著那副禮貌又疏離的表情。
即使挑剔如羅杰斯，也不得不承認承認，他的明星正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他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整天鬧笑話的小鬼頭了，穿衣服邋里邋遢，面對主持人的刁難只能干瞪眼等著別人救場。
如今的他不僅能游刃有余地應付各種節(jié)目，甚至偶爾還能調(diào)侃主持人幾句。
比如今天的約翰·卡森今夜秀上，他的綜藝感就發(fā)揮得很不錯。談吐幽默，擅長自嘲，抖機靈雖然頻繁了點兒，好在并不招人反感。
而現(xiàn)實生活中，他身上那股子鄰家男孩的平易近人變得越來越不分明了。在五官長開的同時，他的氣勢也漸漸增強，尤其是不說話盯著人看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就帶上了一股子威壓。
這種變化當然讓羅杰斯感到滿意。在好萊塢，演技是成為巨星的必要條件，卻不是充要條件。要想擠進A-list俱|樂|部，演員的個人魅力是非常重要的，某種程度上甚至和演技一樣重要。
只是……羅杰斯忽然意識到，杰瑞剛剛的神態(tài)，與另外一個人驚人的相似。
托尼·葉。
那種迷一般的自信和永遠面不改色的氣勢，羅杰斯有八成的把握曾經(jīng)在那個導演身上看到過。
經(jīng)紀人站在原地，不知不覺陷入了糾結(jié)的思考當中，直到他斜前方的演員突然發(fā)聲了。
“嘿史蒂夫，你要在那兒躲到什么時候？”杰瑞在發(fā)型師的剪刀下一動不動，只眨了眨他的大眼睛，“我想你你專程來ABC，并不是為了偷|窺我的采訪的？”
羅杰斯盯著他，干巴巴地說:“剛才的節(jié)目不錯?！?br/>
杰瑞面露得意:“那是因為參加節(jié)目的人很不錯。這次完全是本色出演，要是早知道你在臺下的觀眾堆里，我一定應付得更加認真點兒了。”
“我很榮幸?！绷_杰斯說，“我找你也不是為了節(jié)目，你知道是為什么?！?br/>
他頓了頓，開門見山道:“按照往年的慣例，年終總結(jié)以及開年的計劃，我們需要好好溝通。而你已經(jīng)推了四天了?！?br/>
“三天半，親愛的，”杰瑞的笑容在經(jīng)紀人嚴肅的注視下終于出現(xiàn)了裂縫?！澳愦_定要現(xiàn)在說嗎？這可不是個好時候，還有二十分鐘我就要趕去名利場雜志社，去拍一期主題內(nèi)頁，時間可能來不及了?！?br/>
“是嗎？”羅杰斯皮笑肉不笑。
杰瑞不自覺地想撓撓腦袋，被發(fā)型師一巴掌拍了回去，“如果你不想頂著缺了口子的頭發(fā)過一個禮拜的話就請老實點兒，克魯斯先生。”
“OK，OK?！苯苋鹩樣樀卣f，前一個回答給了發(fā)型師，而后一個給了經(jīng)紀人。
“明天或者后天可以嗎，史蒂夫？”他最終決定道。
羅杰斯聳了聳肩膀，“如果你不介意去新西蘭南島找我的話——明天是平安夜，我需要休一個長假?！?br/>
“噢天吶，這么說已經(jīng)十二月底了？”
“不然呢？”羅杰斯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我以為你不看日歷，至少會看看行程表?！?br/>
“誰會注意到被印成七號字呆在右上角的一排小日期呢？親愛的，我很忙的?！苯苋鹦÷曓q解道，想了想，又說，“那就……就今晚吧，史蒂夫，我晚上去你家找你?！?br/>
“別浪費我的這次提醒，”羅杰斯抱起手臂，“我明早九點的飛機?！?br/>
杰瑞沒有浪費這最后一次機會，當他出現(xiàn)在經(jīng)紀人位于蒙特西托的住宅時，幾乎成了一灘爛泥，連一絲多余的力氣都沒有了。
今年的年終成績并不使他十分滿意:
《末路狂花》里打了個顯眼的醬油，擔正的《我私人的愛達荷》一開始演得有點抓瞎，等后來進入角色才慢慢找到狀態(tài)，也不知道能憑借這個拿個什么豬肉獎。商業(yè)價值也得到了初步體現(xiàn)，接了五個中檔代言和一個高檔代言，應該也算馬馬虎虎吧……
演員在昏黃的路燈下打了個哈欠，努力睜大犯困的眼睛。
也許對于新人來說這個答卷已經(jīng)不錯了，但他的目標可是托尼，那個大學還沒畢業(yè)就拍出了一部優(yōu)秀cult片的天才導演。
聽說托尼的新電影已經(jīng)由選片組選中，作為獨立電影參加了本屆柏林電影節(jié)，很有可能入圍主競賽單元。
柏林電影節(jié)……
這個詞匯對杰瑞來說實在太過遙遠了。也許未來的某一天他會成為影|帝，有資格霸占各種電影節(jié)的菲林，但就現(xiàn)在的他來說，絕對是白日做夢。
杰瑞不知道自己要費多少努力，才能勉強追上那個人的背影，而不至于被對方甩得遠遠的。他只能拼命地跑，拼命地追，一刻也不肯放松。
“……所以，上半年兩部電影無縫對接，甚至還準備客串或者演一兩個配角，你確定？”
羅杰斯的書房，經(jīng)紀人修長的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勾起唇角:“別怪我沒提醒過你，這么一來，你的日程會比現(xiàn)在還緊張一倍，休假天數(shù)絕對不會超過四天?！?br/>
“沒關系?！苯苋馃o所謂地說。
“理由呢？”羅杰斯蔚藍的視線盯緊了他，好像要從他臉上看出朵花兒來。
“我想掙錢?！?br/>
“……”
“好吧，”杰瑞抓了抓頭發(fā)，“我就是想快點兒成為一線明星，金球獎，奧斯卡，什么都好。如果沒有獎項，那么快速地被觀眾認可也行，大制作，高票房，星光大道留名，我都想要！”
羅杰斯望著他亂糟糟的頭發(fā)和一手的啫喱水，皺了皺眉，“你早該改掉這個該死的習慣，野心勃勃的克魯斯先生。而且恕我直言，你太心急了，欲速則不達，我恐怕你的實力撐不起你美好的愿望?！?br/>
“可是里卡多·切斯特就做到了，”杰瑞不服氣地撇撇嘴，“年度票房冠軍，全民偶像，他都做到了。他才比我大多少？而且我沒看出他的演技比我好在哪里。”
——可是他比你帥啊！他光靠刷臉就能贏得一大批觀眾，你能嗎？！
羅杰斯默默憋回了這句不符合自己身份的吐槽，耐心地解釋道:“切斯特能走紅純屬個案。黃金時代后唯一的一名好萊塢巨星，可不是說著玩玩的。他在業(yè)內(nèi)已經(jīng)能被當做課題研究了，不具備重復性。”
有理有據(jù)，令人信服。
杰瑞想起來這幾年似乎冒出來一大批模仿切斯特路線的演員，最后沒一個能出來的，頓時啞口無言。
經(jīng)紀人趁機補充道:“而且你似乎弄錯了一個事實，數(shù)量并不能代替質(zhì)量，杰瑞?！?br/>
這句話招來了演員的反對。
“但是數(shù)量至少能夠幫助積攢拍戲經(jīng)驗，不是嗎？而經(jīng)驗能促使演技穩(wěn)定地發(fā)揮?！苯苋鸩凰佬牡胤瘩g，他的邏輯思維比兩年前剛出名的那會兒清晰了不知道多少倍，已經(jīng)顯得非常有條理。
“在愛達荷州拍攝的時候，我明顯覺得力不從心，演技時有時無，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史蒂夫，文藝片是最考驗人的，我不能總是靠撞大運或者導演提點來演戲。”
他耷|拉著眼皮，顯得抑郁極了。但羅杰斯既沒有安慰他又沒有譏諷他，經(jīng)紀人思忖了一會兒，似乎意外地被說服了。
“好吧，我會幫你安排時間，”他頓了頓，“你能接受同時拍兩部戲嗎，杰瑞？”
“不行，哪怕配角也不行?！毖輪T斬釘截鐵地說，“角色不論戲份多少，都是需要用心琢磨的，軋戲太影響狀態(tài)了，我不希望自己的角色的完成度大打折扣?！?br/>
羅杰斯的動作出現(xiàn)短暫停頓,他吸了口氣，過了一會才緩緩地說:“你似乎已經(jīng)在用奧斯卡的標準要求自己了?！?br/>
“是啊，”杰瑞聳聳肩，“所以你盡可以嘲笑我?！?br/>
“不，這很好，”羅杰斯微微瞇起眼睛，“也許對于你，我也該提高一下標準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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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降臨，屋子里輕輕的響著音樂，是《美國往事》里的飄逸憂郁的排簫合奏。
艾米麗給電腦桌前的丈夫泡了一杯咖啡，煙霧氤氳著羅杰斯棱角分明的臉，屏幕的反光投射|到他臉上。
“你把杰瑞的優(yōu)先級從第三升到第一了？”艾米麗低頭瞅了一眼屏幕，嘴巴迅速張成了o型。
羅杰斯頭也不抬:“別在家里談論工作，這是約定，親愛的?！?br/>
“本末倒置，”艾米麗抱起雙臂，柳眉微豎，“是你先把工作帶回家來的。”
“好吧好吧，我道歉，那只是因為明天要去度假?！蹦腥俗隽藗€投降的手勢，“你說的對，從明年開始，杰瑞·克魯斯就是我的第一客戶了。”
“令人驚訝，我以為你至少要緩幾個月。他升級得未免也太快了?！?br/>
“他不一樣，艾米麗。這是一個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他具備一切成功者的品質(zhì)——天賦驚人，目標清晰，勤奮努力，更難得的是，他永不滿足，身上也看不到絲毫沾沾自喜的情緒?！绷_杰斯望著燈火輝煌的窗外，雙眼像燃著一團藍色的焰火，“他成長的太快了，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就好像有一個人在身后追著他似的。”
艾米麗若有所思：“也許……是他在追著別人呢？”
“有這個可能。”男人熄滅了電腦屏幕，笑了笑，語氣隨意，“我有預感，他會是我手下的第一個傳奇。而傳奇值得特殊對待，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