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最終沒弄清楚張家的真實身份，但有些事情，張多寶卻能猜到個七七八八。

    他猜想張家祖父可能是隋朝官員，而且是武官，只是不知因為何事落難離世。

    樹倒猢猻散。

    緊接著子孫便在洛陽生活不下去了，才流落到了并州。

    …………

    母子兩沿著街道緩行，不時遇到小販兜售吃食，莫氏幾乎每見一個，就問張多寶想不想嘗？

    這位母親似乎還在為沒有告訴兒子實情，而心底不安，于是想盡方法討好。

    張多寶為了轉(zhuǎn)移她的注意力，和她聊起了今天進城的主要目的：帕子。

    他指著莫氏手臂挎著的竹籃，說道：“娘，繡這些帕子很累吧？”

    莫氏笑著說道：“托寶兒的福，娘這一次足足休息了三天，一點都不覺得累?！?br/>
    以前莫氏繡帕子分秒必爭，因為她繡的帕子銷路很不錯，可以說是張家賺錢的主力。

    張家人的口糧，很大部分都是靠她繡帕子賺的錢換來的。

    但前幾天，張多寶背回了一筐糧食，足夠張家吃上十天半個月，張家暫時不缺糧食了，于是莫氏給自己放了個假。

    畢竟是個人都要勞逸結(jié)合不是？

    張多寶十分心疼，他不愿意莫氏如此勞累，但也暫時想不出更好的賺錢方法，情緒便有些低落。

    莫氏拍了拍他的手，安慰說道：“娘沒事，繡著繡著就習慣了，不會覺得累。”

    …………

    片刻后，母子倆走到了街尾的拐角處，這兒有一間“沐氏繡莊”，正是莫氏接活的地方。

    看鋪的是一位十五六歲的年輕姑娘，氣質(zhì)清冷，一身白衣。

    看到莫氏母子進來，她只瞟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眸，似乎十分傲慢輕忽。

    莫氏卻仿佛毫不在意，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

    “玉兒姑娘，莊主今天沒在嗎？”莫氏問道。

    那姑娘坐在柜臺里頭，頭也沒抬，淡淡說道：“我娘晚點來?！甭曇舻故鞘秩崦绖勇牎?br/>
    “那我們母子，在那邊坐著等會兒。”莫氏指了指旁邊的桌椅，說道。

    姑娘點了點頭。

    …………

    “沐氏繡莊”布置得十分高雅精致，雖然擺出來展示的繡品并不多，但卻件件都是精品。

    張多寶估摸著，這里隨便一件拿去現(xiàn)代，也是國寶級別的。

    欣賞了一圈，張多寶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玉兒姑娘身上。

    這姑娘從他們進門開始，就沒抬起過頭，一直盯著柜臺上的紙筆發(fā)呆。

    “娘，這姑娘有些呆呀！”張多寶湊進莫氏，小聲說道。

    一開始他以為這姑娘是瞧不起他們母子，所以愛理不理。

    后來發(fā)現(xiàn)，即便有客人進來，這姑娘也是這模樣，根本不會主動招攬客人。

    莫氏抬眸看了姑娘一眼，對張多寶輕聲說道：“休要胡說。玉兒姑娘聰慧過人，十分了不起?！?br/>
    玉兒姑娘是繡莊莊主纖娘的獨生女兒，從小便顯露出了超凡的畫技，八歲開始，就幫著繡莊畫花樣子，到了十二歲便已名震山西。

    可以豪不夸張地說，如今“沐氏繡莊”能在并州同行中穩(wěn)居第一，靠的就是這位玉兒姑娘。

    “自古以來，許多能人異士的性格都會比較古怪。”

    莫氏說道：“玉兒姑娘雖然不能算是能人異士，但她在某些方面的天賦，確實遠超常人，性子怪些也很正常。”

    張多寶點頭，心想原來如此。

    這玉兒姑娘大概就是那種專注于某種技藝，達到了忘我境地的人吧！

    她的眼里只有畫，旁人就算在她眼前晃蕩數(shù)十遍，她怕也不一定能看出男女來。

    …………

    大約坐了小半刻鐘，繡莊莊主纖娘出現(xiàn)了。

    纖娘是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待人熱情有禮，與她女兒性格迥異。

    她一來，先是熱情地招呼莫氏，然后倒了壺茶水來，給莫氏和張多寶各斟了一杯。

    又看著張多寶，問道：“這孩子就是您前些日子尋回來的兒子吧？”

    她聽莫氏說過一嘴，還在私底下感慨莫氏苦盡甘來呢！

    “是的，就是這孩子，小名寶兒?！蹦蠞M臉笑容，恨不得告訴全天下她的兒子找回來了。

    “纖姨好！”張多寶也十分乖覺，立刻行禮問好。

    “好孩子?！崩w娘笑道：“寶兒長得真好，看著就乖巧?！?br/>
    莫氏滿臉驕傲點頭。

    她也覺得兒子長得好，雖然矮了點，瘦了點，但臉卻白白凈凈的，看著就像書院里的小書生，一點在外流浪多年的樣子也沒有。

    兒子說，那是因為他跟了個好師傅。

    師傅是道士，待他十分好。教他識字，帶著他四處云游。十幾年來，他沒有吃過任何苦頭，過得不比平常人家的小少爺差。

    直到師傅今年去世，他才開始四處流浪，最后流落到并州，暈倒在了張家門前。

    …………

    繡莊里，偶有客人進出。

    纖娘一邊忙著招呼客人，一邊抽空和莫氏討論帕子的樣式和配色。

    莫氏交了舊的活計，便會帶新的回去，有一些注意事項，兩人還是要討論清楚的。

    張多寶有些無聊，這些話題，他根本不感興趣。

    他的眼睛東掃西掃，最終落在了柜臺里坐著的玉兒姑娘身上。

    這姑娘的專注力，當真是世間少有。

    大概是想著她娘已經(jīng)來了，她便再也沒有抬過頭，無論多少客人進出，她都仿佛毫無察覺，一直低著頭，心無旁騖地看著自己的東西。

    她在看什么？

    張多寶有些好奇，不由自主朝她走了過去，腳步放得很輕。

    待走到柜臺邊上，才看到那是一張工筆畫，也可以說是花樣子，大約只有A4紙大小。

    畫面上，一只小貓正在花叢中撲蝶，畫得活靈活現(xiàn)，意境十足。

    可張多寶卻覺得這畫雖好，但并不適合做繡品的花樣子。

    于是不由自主說了出來：“如果多一些寫實，可能會好一些。”

    話音剛落，玉兒姑娘便抬起了頭，雖神色仍舊淡淡的，但卻開口說話了。

    這還是張多寶今日聽到的，她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玉兒姑娘說道：“如何寫實，多在哪里？”

    她想了想，又指著小貓，說道：“是要多在它身上嗎？”

    他倆的動靜，驚動了正在和莫氏談?wù)摾C品的纖娘。

    纖娘轉(zhuǎn)頭看過來，眼底閃過一絲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