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場演唱會,場場爆滿。最后的收入樂宇固然占了大頭,三位歌手也發(fā)了筆小財。至少林舒就興致勃勃地拉著季陽洲幫她看房。
本來林舒只是無意中提了一嘴,說她想買個大點的二手房,這樣就能馬上把外公外婆接來一起住。季陽洲立刻蹭的一下跳起來,是真的跳起來了?。“蚜质鎳樍艘惶?。
然后季陽洲笑瞇瞇地把手搭在林舒肩膀上,用狼外婆誘惑小紅帽的語氣,極盡忽悠之能事,讓林舒深信他在買房裝修上絕對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品位非凡。
不到一天時間,林舒就后悔死了。
“這個房子,采光不行,通風(fēng)也差。絕對不能買?!?br/>
“交通太不便利了,你難道要外婆自己開車去買菜嗎?”
“私密性太差啦。你現(xiàn)在是藝人嘛,這里誰都能摸進來,會被狗仔隊追殺的?!?br/>
“裝修太沒有品位了,庸俗、浮艷。”
終于有一家,這位身經(jīng)百戰(zhàn)、品位非凡的少爺覺得滿意了:“這家不錯。戶型、地段,還有設(shè)計的風(fēng)格我都很喜歡。”
林舒一問價格,2000萬!果斷掉頭就走。
最后一家的房主,是一個音樂學(xué)院的教授。他馬上要出國了,急于把國內(nèi)的房產(chǎn)出手。這是一幢有點舊的小洋房,占地不大,帶了個小花園,在一個比較早的高檔小區(qū)里。進出管理比較嚴格,環(huán)境也比較安靜。但這都不是促使林舒拍板買下的重點。
因為職業(yè)的原因,這位教授在家里建了一個很大的琴房,有專門的樂器儲藏室和創(chuàng)作工作室。最最重要的是,這位教授還準備賣掉他的84年產(chǎn)德國斯坦威鋼琴!
一看到那臺鋼琴,林舒就移不開眼。她一直有一個心愿,就是買下一屋子的樂器,送給外公。這幢房子或許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卻那么接近自己的愿望。
買下房子,房主很快就搬走了。整個屋子空蕩蕩的,只剩幾件家具和這臺鋼琴。林舒開心地上上下下?lián)崦@臺鋼琴,喜歡得不得了。季陽洲靠在鋼琴上,笑瞇瞇地看著林舒圍著鋼琴打轉(zhuǎn):“這么喜歡鋼琴???”
“不是我喜歡啊?!绷质嫣鸺拥丶t撲撲的小臉,“是外公喜歡啊!外婆說,外公年輕的時候,就是憑彈得一手好鋼琴才追到她的呢?!?br/>
林舒在琴凳上坐下,雙手托腮想象自家外公年輕時候的風(fēng)采,喃喃自語道:“外婆說外公是個音樂奇才,會的樂器種類,十個指頭都數(shù)不過來。除了擅長作曲,還擅長編曲。因為他對各種樂器的音色特點都了如指掌??上唤塘宋倚√崆佟!?br/>
季陽洲低頭笑了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坐下,打開琴蓋:“雖然我沒法和你外公那樣的大音樂家比。但是彈一首簡單的曲子送給你還是能做到的。《致愛麗絲》?!陛p快的曲子在他手下流瀉而出,季陽洲偏頭,對林舒溫柔一笑:“送給你,小愛麗絲。”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空蕩的琴房明亮又溫暖。林舒和他并排坐在琴凳上,側(cè)頭注視著季陽洲的面龐,聽著他不甚熟練地彈奏,忽然在心里祈禱時間不要走,停留在此時此刻。
沒有幾天,林媽媽周韻曼也成功出院。為了慶祝林舒得獎、周韻曼康復(fù)以及喬遷新居,柳縈特意做了很豐盛的一頓大餐,還邀請了季陽洲來參加。
秋天的北京最宜人,高遠的天空,干爽的空氣,微帶涼意的溫度,讓坐在院子里吃飯的一群人十分愜意。柳縈一邊給周泊恒喂飯,一邊不停給周韻曼夾菜,囑咐林媽媽多吃點。
季陽洲端著碗,饒有趣致地看著。林外婆明明只有兩只手,卻忙而不亂,動作優(yōu)雅地將丈夫和女兒都照顧到。而林媽媽那么強勢犀利的女人,居然完全不敢反抗,乖乖地吃下堆如小山的菜肴。林舒家的三代女人,雖然脾氣秉性各異,卻有個不變的鐵律,那就是要聽媽媽的話。
吃完晚飯,天色還很亮。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林舒捧著樂譜,照舊跟在外公身邊記錄。林外婆和季陽洲聊著陳年舊事,周韻曼坐在旁邊聽。
季陽洲看了林舒和外公那邊一眼,笑著說:“林舒和外公的感情真好?!?br/>
“是啊?!绷M笑瞇瞇地看著他們,“囡囡剛出生的時候,她父母在外面跑長途運輸,沒有時間照顧她,就丟在我這里。那時候我還要下地種田,她外公也是需要人照顧的。我出門的時候,就把家里危險的東西鎖起來,再把房門院門一關(guān),讓他們爺倆作伴?!?br/>
柳縈語氣輕快地說著,對那些艱難的過去一笑而過,只講述那些簡單的快樂:“她外公在那件事之前,正在構(gòu)思一個交響樂。即使成了現(xiàn)在這樣,也忘不了這個心愿,每天反復(fù)拉著小提琴奏出心中的片段。有時候,我覺得他其實并沒有得病,只是把自己封閉在音樂的世界里?!?br/>
季陽洲注意到,外婆始終不肯用瘋這樣的字眼來形容外公。他看著正認真拉琴的周泊恒,忽然覺得外婆說的很對。他確實沒有病,他只是不小心把靈魂遺留在了另一個世界里,忘了回來而已。
“那把唯一的小提琴是他的命,誰也不許碰。直到有一天我回來,發(fā)現(xiàn)他把囡囡抱在懷里,手把手地教她拉琴?!绷M欣慰地說:“真是讓我驚訝啊。囡囡還是個小毛頭的時候,就愛纏著老周,大概是因為老周是她唯一可以天天看見的人吧。附近的小孩因為老周的原因,都不愿和囡囡玩耍。這孩子在長大八歲可以上小學(xué)以前,除了老周就只有這把小提琴和她作伴。囡囡沒有長成孤僻的個性,就讓我很感謝主了?!?br/>
季陽洲看著笑容燦爛的林舒,很難想象她的童年,曾過得這么寂寞。
也許是因為今天的家里,難得有這么多人,氣氛也這樣熱烈。就連周泊恒的情緒也很高漲。他忽然站起身來,走到院子中央。
第一句曲子響起,對周泊恒的樂曲十分熟悉的柳縈和林舒,就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看向他。林舒更是條件反射地翻到樂譜第一張,開始準備記錄。
舒緩而充滿生機的樂曲奏響。季陽洲明顯的感覺到周泊恒的鄭重肅穆,與平常大不一樣。一段接著一段,震顫心靈樂曲如行云流水般瀉出,渾然天成。
周泊恒拉完整個樂章,四周一片肅靜。林舒呆呆地看著外公,連曲譜也忘了記。
柳縈站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周泊恒松開握住琴弦的手,把輕易不肯離身的小提琴放在桌上,極其緩慢地轉(zhuǎn)身。他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蒼老臉上,唯有一雙眼睛熠熠閃亮,盈滿淚水。他近乎蹣跚地朝柳縈走去,幾次張開口,才顫聲叫出聲:“阿縈。”
柳縈的臉上的表情并不見多大變化,卻讓人覺得她全身上下都綻放出極大的光彩。那一瞬間,她看著周泊恒的眼神,令旁觀的季陽洲也感到心悸。
柳縈快步走到周泊恒身前,撲到他懷里。周泊恒抱住她,雙手顫抖著撫上柳縈的脖頸和背心。
林舒捂住嘴,潸然淚下。
然后季陽洲親眼看到,周泊恒的眼睛突然失去了光彩,整個人倒在柳縈的懷里。季陽洲猛地站起來,想要沖過去,腳剛伸出去又停住。因為柳縈已經(jīng)抱著周泊恒坐倒在地上。
周韻曼拍拍季陽洲的肩膀,拉著林舒向門外走去。季陽洲默默跟在后面,關(guān)上院門。在門合上的那一剎那,季陽洲透過門縫看到柳縈柔情萬千地撫摸著周泊恒的臉頰。這一幕漸漸縮小,隨著院門的合攏終至不見。
林舒和周韻曼抱在一起,默默哽咽。周韻曼側(cè)頭看著遠方,眼眶紅透,卻倔強著不肯流淚。而院門里始終安安靜靜,聽不到一點聲音。
沒有葬禮,僅僅是把外公送到火葬場,再領(lǐng)回一罐骨灰。柳縈沒有哭泣,沒有消沉,每天平靜地戴著老花眼鏡,把周泊恒的遺作整理出來。但誰都能看出,她在逐漸走向死亡。
親眼看著一個人的生命力在眼前流逝,季陽洲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那個即使在落魄的時候,依然堅持著活出精神氣的優(yōu)雅女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衰老。她的頭發(fā)越來越白,皮膚越來越干枯,眼睛開始渾濁,雙手開始發(fā)顫。
誰也沒有開口勸說,也不敢哭泣挽留。這個溫柔了一輩子的女人,不需要多說一個字,就已經(jīng)強勢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愿。除了多陪著她一天,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十天后的一個早上,當(dāng)周韻曼慣例推開母親的房門,就看到柳縈靠在炕桌上,壓在身下的是一摞整理好的樂譜。她輕輕閉著眼睛,就像睡著了一樣。
他們終于實現(xiàn)了在教堂里許下的誓言:
“你在哪里死去,我也將和你一起在那里被埋葬。
不論發(fā)生任何事情,都會有你在身邊,生死相隨?!?br/>
周韻曼走了,她帶著父母的骨灰,帶他們回上海走一走、看一看。
一夜之間,這座曾充滿歡笑的小院空了。
林舒坐在房門的臺階上,看著天空發(fā)呆。本來,今天應(yīng)該是全家搬進新屋的日子。
季陽洲走進院門,就看到了這副景象。他有些放心不下林舒,才特意過來看一眼??粗质婀陋毎察o地坐在這里,他感覺不知道說什么好。這種切身之痛,永遠不是別人幾句不痛不癢的關(guān)心可以緩解的。
他沒有多說什么,走過去陪她坐下。
秋風(fēng)呼呼吹過,卷走地上的落葉。好像隨著女主人的離去,這座小院的勃勃生機也跟著離去了。
“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受點?!奔娟栔逈]有看林舒,望向另一邊。
林舒伸手摩挲放在腳邊的小提琴,拿起它站起來,開始演奏周泊恒留下的那組樂曲。
風(fēng)吹動她的頭發(fā),幾縷陽光透過瓦縫照在她身上,林舒的表情沉靜而安詳。
望著這樣的林舒,明明是坐在樂曲聲里,季陽洲卻感覺世界很靜謐。
最后一句話奏完,林舒小心地拿琴布擦干凈松香,把琴收進琴盒里,低頭說:“外公留下的這十二篇章,被外婆命名為《生之頌》。而最后一個篇章,外婆取名叫《死亡》。外婆說死亡是生命最終的歸宿。我想,外公是在最后才領(lǐng)悟,平靜地迎接死亡才是對生命最大的尊重。”
林舒平靜地回頭看著季陽洲說:“其實我不想哭,因為我不覺得痛苦。對外公來說,他終于實現(xiàn)了自己的夢想,走的沒有遺憾。而對外婆來說,能永遠和外公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br/>
“他們不需要我為他們難過。我難過,只是為了我自己而已?!?br/>
季陽洲摸著林舒的頭,淡淡地說:“死亡這么沉重的話題,不是你這個年紀應(yīng)該想的?!?br/>
死亡是什么。季陽洲回想起撞擊的那一剎那,他的腦海中快速閃過的一生。對他來說,大概就是領(lǐng)悟了什么是生命的本質(zhì)吧。他現(xiàn)在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晰理智,比以前更堅定地去追尋自己的渴望,再不會被任何東西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