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控制著這個機關(guān)陣他們并不能確定,但廿九能確定的是,左右這個人和當(dāng)初施陣殺她的人有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要么就是他,要么就是他的手下。
羅炎手頭的消息整合出來的內(nèi)容是此人曾經(jīng)與二十多年前的機關(guān)門關(guān)系甚密,潛入機關(guān)門盜取絕學(xué)又毀了機關(guān)門,而廿九的判斷中,他是當(dāng)朝高官,卻不知為何頻頻向陀螺門的人下手。
偷竊狂魔、朝廷走狗諸如此類的名稱沒法給他按上,說到底,他二人不也是朝廷的人。
打亂幻境控制者的心境,說來輕輕巧巧,真要做也并非易事。
廿九攀在崖壁上,體力漸漸不支,低頭看羅炎,他雖沒說,卻依舊能看出握著梅花刺的手臂在劇烈地顫抖。
“羅炎,他想殺的是廿五。”
“嗯。”
“廿五和廿九有多少相似之處讓他非要一個個殺之而后快?”
一絲清明在腦中一閃而過,“陀螺山!”
“還有,”廿九補充道,“陀螺山二十九個弟子他沒有一個一個殺過來,所以這一定是個補充條件而非全部,興許還要加上——喜歡你?!?br/>
羅炎猛然抬頭,看見那女子獨立于銹劍之上毫無狼狽之色,她的神情那么坦然,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毫無任何感情,甚至于忘了那身體本身的主人沈吟心同樣愛慕羅炎。
喜歡羅炎的女子不少,但對方似乎獨獨不讓陀螺山的女子接近羅炎。
“還有沒有別的?”
廿九想了想,突然記起前些天在靈州城的事,“記得我們出知州府之前府里死了一個丫鬟嗎?”
“記得?!?br/>
“那段時間廿五舉動異常,我懷疑她早就知道有人要殺她,小翠是對方殺的,但目的卻是為了殺廿五,飯菜里有毒,只是廿五沒有發(fā)現(xiàn)取走了我的,所以才幸免于難?!?br/>
“所以你說廿五和廿九的死因有關(guān)?”
廿九沒回答,像是在默許。
對方要殺的既然并不是他們,就意味著生還的可能性大了許多。
他千方百計地要廿九和廿五死,若是她們并有沒死……
“廿九一定還活著!”羅炎突然很大聲的,中氣十足地對著空曠遼遠的懸崖自言。
廿九卻突然心里一怔,他說得那么肯定,彷佛一切只是個錯覺。
“陀螺大師既是半仙之軀,他如此疼愛廿九,怎會讓她死得不明不白。你在陀螺山遇見我的那次我見了大師,他說用炎魂之術(shù),可以將廿九的魂魄強留人間,但是過了這么久她的魂魄卻不曾入我的夢,她一定,還活著!”
炎魂之術(shù)……
炎魂之術(shù)老陀螺從沒用過,連廿九他都沒告訴,怎可能告訴羅炎。
但羅炎說的話一字一字都那么準(zhǔn)確,廿九還活著,就在他面前。
渺遠的流云遮住夕陽的余暉,她感到整座懸崖輕輕地一抖,就如同羽睫一扇,又或是月光拂過桑陌的一照,綿軟到無法察覺。
“怎么會……”
“沒有她的尸體對嗎?殺她的人都沒有找到她的尸體?!绷_炎頓了頓,像是在嘆息,又或許用這自欺欺人的話語來蒙蔽自己,“我找了無數(shù)遍,沒有,我想她那樣聰明機靈的女子,從小跟著陀螺大師學(xué)習(xí),怎會連機關(guān)術(shù)都破不了。她只是將計就計,用死人的身份去查找幕后真兇,這才是真的她?!?br/>
又是一陣顫動,比剛才強烈了一些,仍舊是一下。廿九聽見懸崖上石壁裂開的聲音,一條長長的口子正在向他們延展。
這一賭,大約是賭對了,這是個——幻境。
羅炎和廿九互換眼神,卷起一絲喜悅。
廿九貼著懸崖譏誚地看著即將靠近他們的裂縫,眼里訴說的是嘲笑和鄙夷,真是個逼仄的蠢貨。
對方一定不知道,以羅炎的性子,廿九死于非命若是找不到尸身,怎會就此放手,不能翻天覆地找出廿九,至少也要讓京城抖上兩抖,而廿九若真身未死,就算想報仇,也一定會先去找羅炎。
她如今不能告訴羅炎自己的身份,是因為沈吟心矛盾的身份和老陀螺的告誡,真身不死,她何懼羅炎會不信任。
“羅炎,我覺得,你這是在質(zhì)疑我的殺人能力?!必ゾ判Φ幂p狂,自己確實死于沈吟心之手,羅炎雖猜的不錯,不過對方聽到他的話定會覺得沈吟心辦事不利,之后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不過好在,對方的動作越大,找到漏洞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羅炎不屑地回答:“你沒什么值得我質(zhì)疑的,出了四源山,我隨時會殺你?!?br/>
“歡迎光臨?!必ゾ排吭趹已律闲Φ没ㄖy顫,“你若殺得了我,我定會在死前對你說一句謝謝惠顧?!?br/>
懸崖上壓抑的氣氛頓時消散,他們似乎只是坐著喝一盞茶博一局棋,全然忘記了有人正在控制著幻境。
一個人在同一時間只能控制一個幻境,所以他將羅炎和廿九困在了這里,意味著林屈逸和廿五等人只要逃離他手下的追殺便可順利出四源山。
林屈逸和廿五的武功都不差,還有羅炎剩下的護衛(wèi),對方少了一個能夠控制大局的人,他們對付起來也便輕松了很多。
況且既然出動了一個能夠制造如此龐大幻境的高手,那么其余人的重中之重便不是殺了剩下的七人,而是保護施幻境的人。
這樣出手的人,即便當(dāng)年的機關(guān)門還存在,也只能用一只手來數(shù)著。
所以其實兩方都清楚,誤困了羅炎和廿九,他們真正的目標(biāo)就逃之夭夭。
出幻境的方法有兩個,主觀上來說便是幻境中的人有能力自己破了幻境,客觀上來說,每制造一個幻境都有一個固定的時間,三五天或是三五月,既是無論如何都要將人困死在里面。過了這段時間,幻境就自己消失。
施法者根本無法在此期間掐斷了整個幻境,他困錯了人自己也著急,林屈逸他們安好便有可能在四源山尋找羅炎和廿九的下落,他的安全也是個問題。
雙方都在耗,強行打斷幻境會反噬施法人本身的修為,所以他也希望羅炎能早點出來。
“林屈逸和廿五不對頭,離了四源山林屈逸就不會帶著廿五,只要廿五在回陀螺山的路不出意外,到了陀螺山就脫離了危險?!绷_炎低啞著聲音笑了幾聲,“如果不出我計算,現(xiàn)在這個時候他們已經(jīng)出了四源山,再不去追,怕是沒了機會了,不是嗎?沈吟心!”
“嗯?”
“你還要裝到什么時候!不要告訴我你沒收到殺廿五的指令,幕后主使到底是誰!”
羅炎狂怒地質(zhì)問讓這壁崖上的動靜越來越大,廿九死死抓著梅花刺不知如何作答,然而那裂縫越來越近,只要片刻的功夫,她手中的梅花刺將會從縫中掉落。
九死一生之際,廿九感到腳踝一疼,羅炎抓住了她的腿。
“豁喇”一聲,裂縫開到了廿九手中的梅花刺上,梅花刺在巖石中迸發(fā)出耀眼的火光,摩擦中廿九感到手心的火熱,她想固定住自己的身體,卻被羅炎拼命一拉想要將她甩如無間的深淵。
“嘣”!
梅花刺還在廿九手中,卻已經(jīng)脫離了懸崖,廿九不自覺地向后倒去,落下的瞬間腳撐在了羅炎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攥住了依舊牢固的銹劍。
本是想要松一口氣,眼前的景象卻開始搖晃,是山雨欲來前的崩塌,卷起狂風(fēng)暴雨和濃濃黑煙,懸崖頂端大塊大塊的巖石掉落下來,是廣廈坍塌時一層一層的墜毀,而白光卻愈發(fā)強盛,他們能看見天空越來越近。
身上沒有比砸中的疼痛感,心里卻被滌蕩起痛苦的水波,極光照耀地兩人睜不開眼。
“怎么辦!”廿九不安地喊道。
“頂??!馬上就好了!”
羅炎的眼里布滿了血絲,一種近乎狂野的嗜血,像是他偷襲廿九那晚的可怖。廿九心中一顫,帶著哭腔安慰,“我沒事,你……你不要魔怔啊!”
“轟”!
所有的景象在一瞬間化成虛空中點點的白光,一切都黑暗下來,她看見星碎的白點在身邊旋轉(zhuǎn),似千萬蝴蝶和螢火蟲圍繞,激烈過后的安逸,懸著的心一下子安穩(wěn)下來。廿九伸手去抓光點,依舊摸不著觸不到。
羅炎緩緩睜開眼,全身酸脹像是進行了一場劇烈的運動,剛才的一切還歷歷在目,眼前卻變成了四源山山腰的樹林,自己靠在一棵樹干旁。
手臂的肌肉像被撕裂一般,手心是冰冷的沒有血液的流淌,他挪了挪手,卻被重物壓著,這才發(fā)現(xiàn)沈吟心靠在自己的肩上還未醒來。
她閉著眼眉頭緊蹙,又漸漸舒展開來,像是一朵潑墨的菡萏在水中綻開,并不驚心動魄,卻美得清麗脫俗。他第一次那么近地看沈吟心,才發(fā)現(xiàn)她并不那么惹人討厭。
廿九抱著他的手臂,手心的汗?jié)B入羅炎的衣袖,剛才那種種,多么壯烈。
羅炎竟有一種不想吵醒她的感覺。
那年那月那些時光,廿九亦如此抱著他的胳膊微醺地靠在羅炎身旁,絮絮叨叨地講著她被乞顏答答抓住時的事。她講得輕松,可他聽得那樣揪心。
他又一次的,將眼前的女子和廿九混在一起無法分辨,每一次沈吟心表現(xiàn)得和從前不同時,都和廿九近乎吻合。
廿九,是你嗎?
羅炎靠著樹干閉上眼,細(xì)細(xì)回味他殺了沈吟心之后她出現(xiàn)時的每一個舉動。
驀地,他睜眼,看見一條身影在樹林深處一閃而過,那身型,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