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這一嗓子響起來，觀眾就好像炸藥被點著了一樣，掀起了軒然大波。

    “就是嘛，這還不如以前的皮影戲好看！”

    “幾個老漢子在上面有啥看的！”

    “演的不咋樣！”

    觀眾們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叫喊起來。

    王高偉趕緊站起來大喊道：“不要亂叫了，等演完再說！”

    文化站站長大家不怕，但是王高偉這么說肯定是盧長東的意思，那些站起來的人又坐了下去。

    劉興武和張禾都是臉色難看。

    老腔是皮影戲，這是第一次嘗試，在虎溝小學(xué)訓(xùn)練的時候，劉興武覺得還可以，但是等到真正上了舞臺，就發(fā)現(xiàn)了很多問題。

    這個樣子，別說申遺了，就連獲得觀眾的喜愛都難。

    一門能夠傳承下去的傳統(tǒng)藝術(shù)，必然有其特點，能夠獲得觀眾的喜歡，不管是多是少。

    觀眾可以不喜歡，但大多數(shù)也不會說討厭，觀眾要是討厭了，那說明是藝術(shù)本身出了問題。

    臺上還在繼續(xù)表演，但是老藝人們也明顯不在狀態(tài)，動作都不自然。

    終于堅持到了最后，張德林懷抱月琴，大聲唱到：“一見娘兩眼淚滴，提舅父把人氣煞。母親華山把罪受，孩兒心中亂如麻。今日救母神指點，全家團(tuán)圓心喜歡。母子在此莫久站，速回洛州保平安?！?br/>
    沉香劈山救母，母子團(tuán)聚，皆大歡喜。

    老藝人們?nèi)玑屩刎?fù)，全都長出了一口氣。

    “演的不行，還不如皮影！”

    “這有啥看的嘛！誰想出來的這個節(jié)目？”

    “道具假，燈光也不行，演的也不行！”

    臺下的觀眾起哄道。

    張德林等老藝人們臉色難看，對于一個藝人來說，這是最大的打擊。

    藝人們在臺上賣藝，底下的觀眾卻說不好，說明表演的是真的不好。

    以前表演皮影戲的時候，大家都在幕后，管他前面觀眾說什么，反正都看不到。

    如今在幕前，觀眾的表現(xiàn)盡收眼底，沒有在舞臺上出岔子就已經(jīng)是大家功力深厚了。

    “不演了，走！”張德云一把抓起條凳，向著舞臺下走去。

    其他的老藝人們也同樣拿著他們吃飯的家伙，離開了舞臺。

    張禾和劉興武趕緊上去將道具撤了下來，不能影響后面的節(jié)目。

    舞臺下面，王高偉連連叫了幾聲，傻愣住的主持人這才反應(yīng)過來，上去報幕，等到下一個節(jié)目上來，情況才好了一點。

    舞臺后面，德林班眾人站在一起。

    劉興武和張禾急忙跑過來。

    “各位爺爺，你們咋回事？咱們在臺下不是排練的好好的，咋上了臺就成這了？”劉興武神色憤怒。

    這一次的表演，失敗了。

    他滿懷希望，耗費了無數(shù)心血制作的節(jié)目失敗了。

    雖然有著其他的原因，但是他覺得，大部分的原因還是出在老藝人們的身上。

    “我們從來沒有到過幕前，這次確實緊張了?！睆埖碌撋裆珶o奈道。

    情景劇有故事，想要完整的演下來不容易。

    “確實，我們一點感覺都沒有?！睆埖旅褚舱f到。

    沒有感覺，藝人就無法在作品中灌注情感內(nèi)核，無法將作品完美的展示給觀眾。

    原本的老腔，大家在幕后隨便吼來吼去，將心里郁結(jié)的怨氣、悶氣全都一嗓子吼出去。

    但是到了現(xiàn)在，卻全都沒有了。

    老腔的特點，老腔的豪放，不知不覺就消失了。

    “沒有感覺怪誰？”劉興武勃然大怒。

    張禾趕緊拉住了他，勸道：“沒事沒事，我們還有時間，不著急。”

    “有個屁時間！”劉興武一把把張禾推開，大聲吼道。

    “離匯演就剩下十來天了！要是這十來天搞不好，我們就申遺失敗了！”

    “你們一個個咋回事？就不能認(rèn)真一點表演？”

    一直沉默的張德云也是火冒三丈，大吼道：“你光在這說，你有本事上去演！”

    張德云脾氣本來就直，心里也有著怒氣。

    大家辛辛苦苦排練了挺久，舞臺上卻反響平平，差點砸了老腔的招牌，誰心里都不舒服。

    “你咋了？你演不好我還不能說了？”劉興武作勢要沖上去，張禾趕緊上前拉住了他。

    張德祿和張德民把張德云也拉住，沒讓兩個人打在一起。

    還好這里是后臺，這會沒有幾個人，要不然就要搞出笑話了。

    “我不演了，誰愛演誰演。”張德云怒聲說到。

    他掙脫開幾個老人的手，自己抱著條凳和棗木塊遠(yuǎn)去。

    “德云，你路上慢些，我跟你一塊?！庇袔讉€老藝人也追了上去，一起離開。

    “演完了，我也走了，小伙子，我看你這條路走不通，我們還是回去繼續(xù)唱我們的皮影了。”張德民拍了拍劉興武的肩膀，笑了笑，隨即離開了這里。

    “算了吧，申不申遺無所謂，老祖宗的招牌不能砸了?！睆埖碌撘舱f到。

    老藝人們各自找著理由，一個接一個離開了這里，到最后，這里就只剩下了張德林一個人。

    “小禾，你過來?！睆埖铝?jǐn)[了擺手，走到了一邊。

    張禾走過去，聽候張德林的吩咐。

    “小禾，你給你朋友說吧，該配合的我們也配合了，該演我們也演了，現(xiàn)在結(jié)果也出來了，我?guī)讉€老伙計都不演了，我一個人也沒辦法，你叫他回去好好想想?！睆埖铝志従彽?。

    “爺，我知道了?！睆埡厅c頭。

    “行了，我先走了，你兩個看著辦。”張德林坦然一笑，轉(zhuǎn)身抱著月琴離開。

    老藝人們?nèi)茧x開了。

    “老劉，不要生氣了，這不很正常嘛，走，咱倆回小學(xué)，轉(zhuǎn)一轉(zhuǎn)?！睆埡虒捨康?。

    雖然他的心里也有些難受，但是理智讓他冷靜了下來。

    這個時候，不能兩個人都意氣用事，不然造成的后果是無法挽回的。

    張禾從兜里拿出一根煙遞過去，看到好朋友將煙接在手里，望著煙盒猶豫了片刻，又拿了一根出來。

    打火機呲的一聲響起，這個時候的打火機大多是火石鋼輪打火機，用手指撥動上面的鋼輪，摩擦下方的火石升溫，產(chǎn)生引燃火，點燃里面的可燃性氣體。

    火花多，燃點率高，好看。

    張禾點燃了嘴上的香煙，再度打著火苗，遞到了劉興武的面前。

    抬頭看了眼張禾，劉興武也點著了嘴里的香煙。

    “回吧?！眲⑴d武的聲音有些頹然。

    演出失敗，他已經(jīng)沒有心情繼續(xù)留在這里了。

    “回，我去給鎮(zhèn)長和站長說一聲?！睆埡厅c頭道。

    他走到盧長東二人面前，沉聲道：“盧鎮(zhèn)長，王站長，我們辜負(fù)了你們對我們的期望，我請求批評，做自我檢討?！?br/>
    盧長東臉色也不太好看，之前還夸贊了文化局的同志，夸贊了德林班，現(xiàn)在搞出這樣的事情，他的臉也沒地方擱。

    “小張啊，藝術(shù)表演切記不要操之過急，我看這個情景劇的模式就很不適合老腔，你們回去再想想吧?！北R長東嚴(yán)肅道。

    “檢討就不必了，你回去給人都說說，不要再亂整了?！蓖醺邆ヒ舱f到。

    表演失敗，后果很嚴(yán)重。

    這個水平是絕對不可能申遺成功的，而且還引起了觀眾們的反感，對于老腔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對于各位藝人和張禾兩個人來說，也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汗流了，力氣下了，時間也費了，結(jié)果失敗了。

    張禾給兩位領(lǐng)導(dǎo)打過招呼，和劉興武返回了虎溝小學(xué)。

    兩人坐在院子里，地上放著一扎啤酒，還有一條煙，都是張禾準(zhǔn)備的。

    啤酒打開，一人一瓶，張禾破天荒的抽著煙喝著酒，不容易。

    心里太難受了……

    劉興武還是沒有說話，地上的煙頭越來越多。

    剛才一時沖動，跟老藝人們吵起來，心里有點后悔。

    “張禾，你說這下咋整啊，馬上就匯演了?！眲⑴d武愁眉苦臉。

    該生的氣也生了，該發(fā)泄也發(fā)泄了，現(xiàn)在該反思，該檢討了。

    成功不是隨隨便便的，成功也很少有一蹴而就的，劉興武現(xiàn)在心情平復(fù)，開始正式思考起了以后。

    “情景劇是不能再表演了，此路不通?！睆埡坛谅暤?。

    鎮(zhèn)上的舞臺雖然低級，但是也是舞臺，演出效果不理想。

    拋開道具的原因，舞臺的原因，剩下的就是演員的原因。

    演員們雖然演的不太自然，但是就算自然了其中也有一些問題。

    老腔的味道沒了，那就不是老腔了。

    “沒錯，這是一次試錯，證明了這條路走不通，之前是我犯了錯誤，有些一廂情愿了?！眲⑴d武喝了口酒，緩緩道。

    “不自然，那就讓藝人們自然，舞臺上隨性發(fā)揮，想怎么來就怎么來，先看看效果，再進(jìn)行微調(diào)?！睆埡烫岢鲆庖姟?br/>
    “撤掉皮影，我本來想著還要講故事，現(xiàn)在看來不需要講故事，老腔的唱腔和唱詞應(yīng)該就是吸引人的地方?！眲⑴d武分析道。

    “我明天要重新想一下，哪怕只剩下一天，我也要盡力！”

    “好！”張禾應(yīng)和道。

    兩人手里拿著啤酒瓶碰了一下，將瓶子里剩下的酒水一飲而盡。

    月光皎潔，灑落在地上。

    兩人開始重新制定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