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五分鐘過去……時間飛一般掠過，樓杰雙手不停忙碌著，他專注而細心地接著電網(wǎng)，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會通電，也許接到一半，他們就會將電閘全部推上。

    電網(wǎng)損壞的口子很大，非常猙獰，呈扭曲的狀態(tài)，仿佛被隕石砸過那樣，他額頭密布著汗水，他聽到了子彈嗖嗖飛過的聲音，有幾顆擦著他的頭頂而過，變異者已經(jīng)上岸了！

    那些聲音仿佛就在耳邊，他都能聽到它們濕漉漉的腳板踩在地上發(fā)出的噠噠聲，以及濃重的刺鼻的藥水味，它們敞開喉嚨嘶叫，就好像成千上萬頭受驚嚇的豬擁擠在一起發(fā)出的鳴叫。

    他還能聽到子彈射入的噗噗聲，就好像一根根火柴擦燃丟入水中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然后熄滅，它們的身軀因為感受到疼痛而嚎叫，它們中彈倒地發(fā)出的聲響，就像一尾巨大的鯉魚躍上了岸發(fā)出的啪嗒啪嗒垂死掙扎的聲音。

    那種聲音從他的左邊、右邊、后邊不斷傳來，甚至，樓杰還能感受到他的衣服被抓到的心悸的感覺，他的脊背上滿是變異者中彈之后灑出的鮮血，他額頭的汗流到了臉頰上，手臂的經(jīng)脈忍不住顫抖。

    他的耳朵原本充斥著各種聲音，他的腦海中或許會浮現(xiàn)出大海無數(shù)箭魚飛出水面的情景，可是忽然他感受到聲音全部消失模糊了，他的手還在不停工作的，他不知道為什么他的耳朵聽不清楚了，鼓膜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按壓讓他疼痛不已，好似人突然進入海拔極高的地區(qū)，耳內的氣壓讓他暫時失去了聽覺。

    他抬起頭來看到了羅恩在城墻上朝他吼叫，可是他卻聽不清楚他在說什么？槍聲都顯得極小，所有的聲音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他感到有點不妙。

    是的，羅恩也發(fā)現(xiàn)了，他用一根繩子直接從城墻上蕩了下來，城墻上三十多個士兵都從上面蕩了下來，槍口綻放出一朵朵火花，子彈叮叮當當不斷落下，就像下一場密集的金屬雨。

    羅恩在其他幾名士兵的掩護下，猛得抓住樓杰的胳膊：“你他媽的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快走！電網(wǎng)要通電了！”

    樓杰只看到羅恩滿臉油光，憤怒異常，但是他一個字都聽不清楚，只聽到一些不成意思的音節(jié)，他看著那個大口子，還能鉆入好幾個變異者呢！電網(wǎng)上的指示燈，就像個正在升溫的溫度計一般，數(shù)字不停地跳躍著，7%，9%，10%，主力電源已經(jīng)在重啟了，只要到100%，電網(wǎng)就會恢復通電，他還有時間，他算了下這個時間足夠了。

    “走?。　绷_恩拉起他就走。

    十幾名士兵結成了保護網(wǎng)將樓杰圍成了一個半圓形。

    變異者前赴后繼，已在地面上鋪了滿滿一層，尸體疊著尸體，它們完全不在乎傷亡，呼嘯著如狼一般飛奔而來。

    “你他媽給我守??！”樓杰掙脫了羅恩的手，“再五分鐘，我保證！不能讓他們鉆進去，鉆進去里面也會失守的！”樓杰聽不清楚自己說的話，但是他確信他已經(jīng)這么說了。

    他的耳朵很疼。

    “該死的！”羅恩換了個彈夾，噠噠噠掃射變異者。

    電網(wǎng)發(fā)出紅色滴滴聲，仿佛在催促一般，羅恩問：“怎么回事？”

    樓杰沒有聽到。

    羅恩一邊叫掃射一邊又問：“樓杰，你他媽的聾了嗎？”

    樓杰依然沒有說話。

    羅恩噠噠噠掃射，恨不得用槍托砸向他的腦袋！將他砸得清醒一點。

    樓杰心跳得飛快，他的耳朵出了點問題，但是這不要緊，要緊的是他馬上就可以修好了，電網(wǎng)修補好以后，他的腳踩到了一段凸起的電線，埋在地下的部分被掀起，裸露斷裂的電線盤根錯節(jié)，令他冷汗直流，天下起了雷雨，雨滴由慢到快，如黃豆般從天而降，這些電線如果不能接好，通電之后就會相互判線，造成燒毀，整個電網(wǎng)都會被崩掉！

    雨滴打在臉上很疼，好像無數(shù)個小巴掌在扇，雨水順著每個人的頭發(fā)、臉頰、身上的衣服直往下落，伴隨著沙沙聲，槍聲也不那么尖銳了，氣氛變得異常古怪。變異者的數(shù)量似乎在減少，是的，槍聲漸漸停歇了，城頭上的獨立電瓶探照燈在雨幕的籠罩下變得更加昏暗。

    那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都消失了，他們難以相信，為什么它們會消失得這么快。就好像誰變了個魔術將它們都變走了。

    圍繞著樓杰的那一圈人警惕地持槍對著黑漆漆的夜幕，視線所及之處只能看到十幾米的距離，除了滿地的尸體，什么也沒有？

    城墻上的槍聲也漸漸停止了。大家心里都有一個大大的問號。

    雷聲還在持續(xù)，樓杰的頭發(fā)被雨澆濕了，他朝著羅恩大聲道：“我需要更多的時間，否則我們都完蛋了！底下埋線也損壞了，通知指揮中心?！?br/>
    “你他媽還需要多長時間？”羅恩氣急敗壞地拿出對講機。

    一個落地雷將羅恩的吼聲淹沒。

    “喂！總控室，聽到請回答！我們發(fā)現(xiàn)意外情況，需要延遲通電！”羅恩對著對講機一遍又一遍說著，但是對講機那頭什么聲音也沒有？沒有聲音？連信號都沒有！

    “媽的！”羅恩將對講機摔在地上！

    樓杰安慰羅恩：“別慌，現(xiàn)在它們沒有進攻，是好機會，監(jiān)控室的顯示器一定能看到我們的情況，他們也不想死，他們不會通電的，我抓緊時間?！?br/>
    羅恩擰住他，咆哮：“我不相信他們，他們不會管你死活的，他們會推上電源，你會變成焦炭！走！我們躲到里面去！”羅恩抱住了樓杰的身子將他往城門拉。

    “羅恩！”樓杰聽不到羅恩說什么，只聽到嗡嗡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他都聽不見，他看著羅恩棱角分明的臉，咖啡色的發(fā)出亮光，在雨水的浸潤下，果決勇毅，他緊緊按住了他的臂膀，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用篤定且嚴肅的語調道，“你聽著，我的耳朵聽不見了。我聽不到你說什么，但是請你相信我，這是我們唯一的一次修電網(wǎng)的機會。我能感覺到它們還在，它們在黑暗之中，它們馬上要發(fā)動總攻了！相信我！相信我！”

    羅恩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什么？耳朵聽不見了？這是為什么？

    “你他媽給我頂住?！睒墙芾鹧澩?，仿佛趟水一般，蹲了下去，他擰開了手電，將遮雨的工具遮擋完畢，翻出一個塑封的小本子，找到了電網(wǎng)損傷區(qū)域x09編碼，翻到了那一頁，他一面用手指擦掉雨滴，一面迅速將線路布局圖和電線的編碼記在腦海之中，做他們這一行的人大部分都有非常好的記憶和邏輯分析能力，很多圖只要他們一看就能夠憑著記憶和經(jīng)驗迅速解決問題。

    電網(wǎng)指示燈顯示41%—42%—43%……還在一格一格往上翻著。

    羅恩警惕地將槍口朝向黑夜，心里各種滋味，他從前是多么瞧不起他，呵，他就像是個不學無術又盲目冒險的混蛋，一個靠不住的男人，可是今天他不得不聽他的，他是這方面的專家，而他自己則對這個一竅不通。

    噼啪一聲，仿佛有人從天上劈下一刀，一道閃電撕開了夜空，每個人的臉上都呈現(xiàn)紫白紫白的驚恐之色，電光照亮之處，水面上，岸上，攀爬著無數(shù)個變異體，黑壓壓的，就好像很多只癩蛤蟆，它們停止了進攻是在黑暗之中等待援軍！它們不是消失了，而是閉上了眼睛！

    這一道閃電格外長，此消彼長將整個夜空照得通亮，仿佛是一個沖鋒的號角，而此刻它們齊齊將綠油油的雙眼睜了開來，就好像無數(shù)只手電筒一起擰開了，所有的人除了心底的冷意，雙眼還有那刺目的眩暈感覺。

    近在咫尺的一只變異體迎著子彈撲倒了一位士兵，鮮血、雨水、慘叫聲混成一片，其中有一個人高聲嘶喊了句：run?。ㄅ埽。?br/>
    羅恩迅速開槍將那個慘叫的士兵射殺，又打死了逃在最前面的士兵，一個兩個三個，羅恩瘋了，他擋住了大門，將子彈射向了地面：“誰靠近門，老子就殺誰，保持隊形！！”

    除了城墻上的機槍手在支撐，三十多個出城的有二十多個已經(jīng)潰不成軍，他們發(fā)瘋一般逃往城門，就好像他們寧愿面對羅恩的子彈，也不愿意面對那些變異者。

    羅恩是誰？他們根本來不及認識他，憑什么大家要聽他的指揮？他們猶豫著。

    羅恩渾身都是水，雨水將他給澆透了，鞋子也發(fā)出咕吱咕吱的聲音，他氣得發(fā)抖，沖上去一拳揍翻了一個雇傭兵，奪過了他們手里的槍，他們大多數(shù)都是來自國外，相當一部分人并不懂中文，羅恩和他們簡直雞同鴨講。

    現(xiàn)場一片混亂。僅有少數(shù)十幾個人在拼命抵擋，他們站成一排相互鼓勵，相互一起用機槍密集掃射，他們當中也有人深知，掉頭逃跑全軍潰敗也意味著死，不如拼死一搏，他們?yōu)闃墙苴A得了時間，將密集進攻的變異者一次次逼了下去。

    0012號線路修復。

    0035號線路修復。

    0017號線路修復。

    0098號線路修復。

    00164號線路修復。

    樓杰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一團斷線中一根一根檢查著，修復著?！?232號電線，為什么找不到另外一端的標記？為什么？”樓杰看著剩余的那兩根線路，這兩根線的顏色是一樣的，編號不同，究竟是哪一根？線路編號字跡已經(jīng)磨損，他無法判斷。糟糕！

    如果接錯了可能會有嚴重的后果，他該怎么辦？他捏著那根線路，可是他沒有時間了。

    二級安全線外，一級完全線內，距離閘門處500多米的地方有一座平頂?shù)陌咨ㄖ蠹s二層樓高，200平米大小，里面依次排放著8臺綠色的主力電源發(fā)動機，在西區(qū)的墻壁上滿是精密的視屏監(jiān)控設備，像素高達800萬，非常清晰。發(fā)動機停止了工作，監(jiān)控室內八臺電機的指示燈都亮著紅燈，發(fā)出刺耳的滴滴警報聲。

    屏幕上不斷滾動顯示一個三角形，里面有一個巨大的驚嘆號：

    警告，電網(wǎng)已全面斷電，請立刻恢復主力電源。

    隨后對外監(jiān)控設備上也發(fā)出嘟嘟嘟的報警：

    東區(qū)象限有入侵，請立刻手動加速恢復電源！

    西區(qū)象限有入侵，請立刻手動加速恢復電源！

    南區(qū)象限有入侵，請立刻手動加速恢復電源！

    北區(qū)象限有入侵，請立刻手動加速恢復電源！

    熊厲明在二級安全線外的總控室內看到了樓杰已經(jīng)修補完成，但是他蹲著身子不知道在搗鼓其他什么東西，他將手按在了閘刀上，主機重啟電源復位鍵他已經(jīng)按了，數(shù)字還在往上跳著，51%，52%，……57%跳得并不快，只要他把這個閘刀推上，電網(wǎng)就會馬上通電。

    他看著監(jiān)控器，心煩意亂，暴躁的脾氣無處宣泄，屏幕上到處都是紅色警報，他恨不得這些報警聲統(tǒng)統(tǒng)停止，總控室已經(jīng)多次告急，要他接通主力電源，他遲疑了一會，便用力將閘刀推了上去，這個閘刀很沉，需要推動三個檔位才能正式通電，他用力推到了一檔，又用力推到了二檔。

    du揮汗如雨地闖入電網(wǎng)控制室，隨手操起工作椅子狠狠往熊厲明的后腦勺砸去，閘刀的位置停留在二檔。他看到了數(shù)字鍵58%、59%、60%地跳動，通過監(jiān)視器，他看到了樓蹲在地上，捏著一根電線，一動不動：“哦，天吶，樓，你到底在干什么？快離開那，快離開那??！”

    du朝著監(jiān)控器大聲喊著，仿佛樓可以聽見那般，他雙手搓著鼻子，進進退退焦慮不安，他拿起了電話試圖給廣播室通知，但是發(fā)現(xiàn)沒有信號，難道信號塔被雷給劈了？他雙手抱著頭，又不停捶著工作臺：“噢，我求你了，快點離開，快點離開?！?br/>
    可是樓像尊雕塑那樣在那里一動不動。主力電源恢復指示燈變成了黃色90%、91%、92%……

    樓杰還呆在那里？du恨不得掐死自己，該死的，這個白癡，他到底在干什么！他一手支撐著儀表界面，一手難過地捂住了口鼻，雙眼緊緊閉上。

    98%，99%，100%，電網(wǎng)電力恢復，綠色指示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