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不是!”
一道怒喝傳來,只見桑父揮手退開了幾個陳家奴仆,怒氣沖沖地走來。
“桑寧寧,你為何又要搶云惜的東西?離家這么久了,你怎么還沒長大?”
桑父眼神滿是怒氣,語氣又極為痛心疾首,聽起來,倒真是一個為小輩走了歪路而痛苦惋惜的長輩。
這幅做派,桑寧寧早已看得膩煩。
她走時,曾經(jīng)和桑父大吵一架,現(xiàn)在卻連交流的興趣也無。
桑寧寧只是握著那一枚風(fēng)鈴。
這是她的風(fēng)鈴。
“放手!”
桑寧寧不會放手。
她記得的,這是那一年元宵節(jié),那個神秘人送給她的風(fēng)鈴。
那時的她還太年幼,不會藏拙,也從不遮掩情緒,得了喜歡的東西,總是忍不住想要帶在身上。
這一佩戴,便出了事。
一個從未出過門的小姐,怎么可能買得到外頭的東西?定然是偷了別人的。
偷了誰的?定然是偷了桑云惜的。
就這樣,桑寧寧的風(fēng)鈴,就這樣順理成章的易了主。
……
桑寧寧收回思緒,望向了眼前暴怒的男人。
那時的桑父,和如今沒有絲毫區(qū)別。
桑父最恨人忤逆,加之今日來陳府討駐顏丹一事極為不順,此刻更是心頭火氣。
“你還不放手?好,那就看看你能堅持多久!”
幾乎是剎那,桑家標志性的“桑葉紋”于風(fēng)鈴處炸開,飛旋而過!
桑曜安一驚,叫道:“父親!”
他見勸不動桑父,就轉(zhuǎn)過頭對著桑寧寧焦急道:“你先放手——你、你這樣耗著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
誰說沒有意義!
桑寧寧心頭正憋著一股氣,倔脾氣上來了,理也不理,一個字也不說,只是死死握著風(fēng)鈴不放手。
這股氣,是從九年前憋到如今的氣。
她當年太小,護不住自己的東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人奪走。
而今時今日,哪怕再難,她也絕不會再放手!
桑寧寧劍法高超,可此時用不得劍,只能以靈力護體,但是桑父靈力比她更為深厚,身上也卸有諸多法器。
無異于以卵擊石。
手上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最深的傷口幾可見骨。
不遠處。
容訣偏過頭看向身側(cè)的陰之淮。
“如何?”
陰之淮不發(fā)一語,但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桑寧寧,一刻也不曾錯開。
桑云惜早就被她的母親叫走,所以陰之淮只得和容訣一起進屋,又一起與陳家人商定了如何引怨魂,如何除怨魂。
誰曾想,一出門就撞見了這一幕。
……何其相似。
陰之淮雙拳緊握。
他想起了那個在冬雪日里,跪在容長老門前,倔強又不解的孩子。
他那時候也如此,一聲聲帶著哭腔的詢問,問對方自己哪里不配?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做錯了,以至于對方一直不讓他入門,讓他一遍又一遍的受天下人恥笑?
后來問得累了,也就不問了。
他只是跪在門前,死死地握著師父賜予他的弟子牌,仍由他人打量的眼神和冰雪一起,將他覆蓋。
也是從那日起,陰之淮的舊疾就一直好不起來了。
……
何其相似。
在看到桑父毫不猶豫地用上靈力絞碎桑寧寧受傷的皮肉后,陰之淮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她很信任你?!标幹匆蛔忠活D道,“你不去救她嗎?”
救?
桑寧寧可不需要人救。
況且——
容訣搖了搖頭,唇畔仍帶著向上勾起的弧度:“還不是時候?!?br/>
又是這樣!
目空一切又理所應(yīng)當!
陰之淮怒極反笑,他的語速也越來越快,不知再說給誰聽:“不是時候?那在你眼中什么時候才‘是時候’?難道非要等候我們皮開肉綻,腐化血肉,成了一具具被焚燒的枯骨么?!”
“夠了——我說,夠了!”
隨著這一聲怒喝,陰之淮再也忍不住,飛身上前。
容訣望向他離去的方向,依舊沒有動。
太早了。
他嘴角噙著笑,望著不遠處那涇渭分明的陣營。
容訣之所以將桑寧寧留下,只是為了讓她“當斷則斷”。
而且他知道,他的“阿妹”可不是一個喜歡被人管著的人,她未必喜歡旁人插手此事,更何況先前她之所以不用劍,大抵也是怕——
容訣的笑容一窒,嘴角的弧度淡了下去。
微風(fēng)吹過他的身旁,將所有的春光與暖意卷走,只露出了他如玉的臉龐,還有眼下那一顆如妖鬼般勾人的淚痣。
烏發(fā)雪膚,勾魂攝魄。
無需任何言語,倘若看見這一刻的容訣,再不會有人錯認他怨鬼的身份。
而此時此刻,這個怨鬼枯骨,正看著不遠處的小女孩。
鮮血淋漓的手背,完好潔白的掌心。
在掌心上,躺著一個被小心翼翼地護了很久,卻依舊在方才斷裂的小風(fēng)鈴。
容訣緩慢地眨了下眼。
這小風(fēng)鈴的形狀極為罕見,被外人看到,只會以為是尋常野花,又或是匠人妙手偶得。
但是容訣認得。
這是玉容花。
這也是,他親手制作,并送出去的小風(fēng)鈴。
……
在成為“容訣”之前,它還成為過許多東西。
在最初的一世,他遭人背叛,被最信任的父母舍棄,成為了容家千年基業(yè)的“獻祭品”,還誣陷他“與怨鬼勾結(jié)”。于是他被囚在了容家后山的玉容鎮(zhèn)魂陣中,困他此后生生世世混沌輪回,世世生生不得善終。
被攔腰砍伐鋸開的柳樹、被凌虐折翼的青鳥、被冤枉焚燒的小醫(yī)倌、被剝皮斫骨的將軍……
一世又一世的怨氣累積,最終才有了這一世的機緣。
他成了怨鬼。
第一世殺了這么多年的怨鬼,這一世他終于成了天地間最大的怨鬼。
巧合的是,這一世他再次成為了“獻祭品”。
或許是因為怨氣太重,或許是因為生生世世的記憶太紛亂。
每隔一段時間,容訣就會忘記一些事情。
他現(xiàn)在所能憶起的,也只是怨氣極深的幾世之死罷了,剩下的哪怕是今生,也早已遺忘。
所以……
他大概真的早就見過桑寧寧,還送了她那個小風(fēng)鈴。
只是她那時年歲太小,而他又恰好丟失了這段記憶,所以兩個人誰也沒有記起。
容訣彎起眉眼,瞳孔深深。
他撩起衣擺,騰空飛身而去。
看來他不止喜歡現(xiàn)在拿著劍的桑寧寧,也很喜歡小時候拿不起劍的桑寧寧。
也不知道,那時候的桑寧寧是什么模樣?
容訣思緒飄散。
大抵是和現(xiàn)在一樣倔強又不服輸吧。
伴隨著陳家奴仆的陣陣驚呼,容訣輕而易舉地攔下了桑父惱羞成怒下的出手,也攔下了桑寧寧的劍。
陰之淮又在容訣面前丟了臉,氣急敗壞地轉(zhuǎn)過身,對著身側(cè)的小姑娘道:“桑寧寧,我在幫你,你居然還對我拔劍?!”
桑寧寧抿了抿唇,厭倦地掃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道:“可是我的風(fēng)鈴碎了。”
倘若只有她一人,她自是不介意和桑父魚死網(wǎng)破。
可她剛才之所以不出劍,就是因為手中這個風(fēng)鈴承受不住這樣的劍勢。
桑寧寧的劍勢是冷肅的、堅硬的、如同她整個人一樣,半點不解風(fēng)情,更不通風(fēng)花雪月。
小小一個風(fēng)鈴,根本承受不住。
然而陰之淮一出現(xiàn)就動了手,桑寧寧一面抵御桑父,一面還要護著手中的東西,自然是分神不及。
——還是太弱了。
桑寧寧垂下眼,看著斷裂的風(fēng)鈴。
倘若她再強一些,大概就不會這樣了。
容訣靜默了一會兒,看著那截沾染著血跡卻依舊被人執(zhí)拗緊握的風(fēng)鈴,嘴角的弧度終是平了下來。
他從桑寧寧的話語中,聽到了難過。
也不知道為何,容訣不想讓她這么難過。
他本來只將她看做一把劍,后來覺得她有趣,大概可以和那些被他驅(qū)使的小青鳥相比。
但此刻,容訣發(fā)現(xiàn),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他不會在乎被他馭使的飛禽走獸的想法,但卻會思考,桑寧寧是否難過。
很微妙的感受。
就好像在這具空空蕩蕩的白骨軀殼中,真的有一瞬,還有心在跳動。
容訣走在桑寧寧身旁,輕聲道:“還能修?!?br/>
桑寧寧倏地抬起頭。
然而這一次,容訣卻沒有如往常一樣看她,而是拉起了桑寧寧的手。
傷痕交錯,皮肉翻卷,沒有看到一塊完好的皮膚。
與之相對的,是那個被她護在掌心的風(fēng)鈴。
干干凈凈,除了斷裂和外圍沾染了一點點血跡,幾乎沒有受到任何的損傷。
陰之淮早就在桑寧寧冷眼相對時就負氣而去,此刻留在原地的,也只有桑家父子二人。
桑父半點不見之前的囂張威嚴,早已收起手,忐忑的看著容訣。
該死!他怎么不知道這個倒霉東西居然和容長老之子關(guān)系如此之好?!
桑曜安也十分不安。
他最崇拜大師兄,這次可是難得的見面……是不是被搞砸了?
一向溫雅示人的容訣,像是根本察覺不到二人的忐忑。
他恍若未覺,完全無視了兩人忐忑的目光,掏出帕子仔仔細細地為她擦拭干凈,又細心包好,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頭。
桑父滿臉忐忑:“大、大公子……”他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既想討好容訣,又不想在小輩面前丟了臉,“這畢竟是我的家事……”
容訣看也沒看他,對著桑曜安,平靜道:“告訴景夜揚,讓他早點從家里滾回來給我妹妹道歉?!?br/>
桑曜安一驚。
不是,等一下,大師兄怎么會知道他的行蹤等事,都是景公子告訴他的?!
“還有?!?br/>
容訣抬起頭,表情平靜地開口。
“這就是桑寧寧的風(fēng)鈴?!?br/>
迎著眾人驚疑不定的模樣,容訣從容的將先前因為要替桑寧寧包扎而被收起的風(fēng)鈴重新拿出,攤開桑寧寧的手掌,輕輕放在了她的掌中。
“——是我送給桑寧寧的風(fēng)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