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衡趕上云落,與她并排走著。
云落見自己躲不掉,索性裝看不見他。
“那只鬼你不管了?”楚子衡很好奇“小爺還以為你需要,特地留了命?!?br/>
其實云落本想留下來再詢問紅藥幾句,但是紅藥此次兇化之后意識一直不穩(wěn)。
一開始是打算留下鳳儀的命再好好盤問。
結(jié)果讓楚子衡一只鏢了結(jié)。
但是楚子衡聽完云落小聲的抱怨之后,將眉一挑,嘲笑似地瞥了云落一眼“她都肯為了那個人死,你覺得她會告訴你嗎?”
云落很羞愧。
從鞠陵于天出來之后自己似乎是越來越蠢了……
所以楚子衡留下了紅藥的命。
楚子衡那一下雖然是控制住了力道,但是也將她傷得不輕,她始終是處于無意識的狀態(tài)。
云落等不了。
“我沒有時間等她醒過來!”云落邁著步子急速地朝前走去,暗紅色的裙子在夜風(fēng)中“颯颯”作響。
“那你就將她扔在那里不管了?”楚子衡摸了摸下巴“這天也快亮了,到時候街上的人看見了如何是好?我們還是回去收拾一下吧?!?br/>
“鬼殿,你能不能別拿我當(dāng)樂子了?!痹坡涿偷赝A讼聛?,楚子衡沒有想到,朝前還走了幾步才反應(yīng)過來,回過身,俊美的臉上滿是無辜“小爺何時拿你做樂子了?”
“興州城出了兇鬼,不需要多久就會傳到神京城的,神京城一定會派人過來處理?!痹坡溥o了裙子“我不適合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br/>
“為什么不適合?這鬼明明是你……和小爺一起捉的?!背雍怆p手環(huán)胸,十分之不屑“就讓神京城的人就過來撿現(xiàn)成的?”
“鬼殿!”云落低聲喊他“承蒙你照顧,云落得以平安無事,你若是覺得不平,大可以留在此處,不過云落有一事懇求?!?br/>
“求吧求吧?!背雍怛v出手大方地沖云落一擺。
“鬼殿要是遇見神京城的人,萬萬不要說出我曾在此處出現(xiàn)過。”云落是真心實意地懇求楚子衡的。
楚子衡瞇了瞇眼,淚痣一顫,他又笑了“反正小爺也不會答應(yīng)你的?!?br/>
那剛剛他一副大氣的模樣說出“求吧求吧”是個什么意思?
云落恨得牙癢癢,想要拿血赤練勒死他。
“鬼殿,此事對我很重要!”云落將牙齒磨得“咯吱咯吱”響。
“好了,小爺知道了”,楚子衡卻忽然伸手摸了摸云落的腦袋,嘴角淺淺勾著“你生氣的樣子還和以前一樣,很好。”
這莫名其妙的溫柔是怎么回事?
云落抬起腦袋愣愣地看著他,喃喃道“鬼殿……”
“哈哈哈哈小陰姬,你可千萬別愛上小爺?!背雍馐栈厥郑瑢χ坡浯笮Α澳氵@個樣子像是馬上要將心擱在小爺這里了,小爺害怕。”
云落覺著他一點也不溫柔,方才肯定是自己瘋了。
“哦對了,別一口一個鬼殿的,聽著怪生疏著?!背雍馕⑽⒂悬c不高興,眼角垂了點,淚痣安靜地臥在一旁。
“我與你之前從未見過,本來就生疏啊。”云落有點茫然“倒是鬼殿你一上來就這么熱絡(luò),我都懷疑你是不是真的?!?br/>
“誰說我們從前沒有見過了?”楚子衡負(fù)手于身后,往前跨了一步,然后在距離云落前面幾米處俯下身子,眸子亮亮的“我們很久以前就認(rèn)識了。”
那雙明亮的眼落在云落的身上,云落望著他,有那么一刻的失神。
“鬼殿別開玩笑了,我怎么可能見過你呢?”云落晃晃腦袋,搖頭否認(rèn)“我并不認(rèn)識你?!?br/>
“小爺認(rèn)識你就好了。”楚子衡很是自然地拍了拍云落的肩膀“走吧,小落子?!?br/>
小、小、小落子?
小騾子?!
楚子衡一邊喊一邊往客棧走,云落呆在原地幾秒之后反應(yīng)過來,提起裙子就是狂追。
“你方才喊我什么?”
“小落子?”
“你能不能別這么喊我!”
“為什么?”
“這個不好聽?!?br/>
“小爺喜歡。”
“我不喜歡!”
“小爺管你!”
“楚、子、衡!”
“唔,你這樣喊雖然兇了點,但是小爺很滿意。”
“……”
鳳儀客棧。
云落伸出手,還沒碰到門上的環(huán)扣,那門“吱呀”一聲緩緩兩邊打開。
云落大驚:莫非自己無意間練成了神功,隔空使力?
“兩位回來了?”門后面怯怯地探出一個腦袋,阿碧伸著蒼白瘦弱的胳膊抵開木門,垂著頭站在一旁。
“嗯,回來了?!背雍獠焕洳粺岬仡┝怂谎郏瑥街笨邕M(jìn)客棧內(nèi)。
云落倒是沒有動,就站在門邊上,一雙眼在阿碧身上打量。
云落端詳了那少年好一會兒,見他一動不動,仿若石雕般立在門邊,也不言語,模樣看起來溫順極了。
“你沒有什么要說的嗎?”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br/>
“客棧后的小院,是怎么一回事?”
阿碧搖搖頭“不知?!?br/>
“她死了?!?br/>
阿碧的臉忽然痛苦地扭曲起來,從云落進(jìn)入客棧到今日,頭一回看見了阿碧的眼睛,那雙眼睛稚嫩得很,卻布滿了血絲,眼里滿是憤懣與不甘。
“那群烏鴉為何會出現(xiàn)在那里,木桌上的牌位是何人的?”云落心里面實在是有太多疑惑需要解開了,她一口氣說完,才瞧清楚面前的阿碧,肩膀微微聳動。
他在哭。
“我我我。”他結(jié)結(jié)巴巴半日才勉強把話說完。
他不叫阿碧,阿碧是他哥哥的乳名,他哥哥,就是那個負(fù)了紅藥的男人。
紅藥化鬼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殺了他的哥哥,那個時候他才剛剛被哥哥從貧苦的鄉(xiāng)下接到興州城,他以為自己的哥哥是靠著自己的本事在興州城得到那些榮華富貴的,直到一個雨夜,紅藥出現(xiàn)在他面前。
紅藥身后站著鳳儀。
哥哥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他沒死,但是他想死。
因為他,自那一夜之后,不算是個完整的男人了。
他覺得紅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鳳儀。
阿碧說到此處的時候,那雙總是緊緊攥著自己衣服的手握成了一個拳頭。
“自那之后,我就被她關(guān)在這里了?!卑⒈搪囟紫氯ァ拔也恢涝趺凑f,紅藥姐姐她有時候會對我很好,總是滿帶愧疚地望著我,可是她吃完鳳儀給她的藥之后又會變得很可怕,嗜血成性,恨不得殺死所有健全的年輕男子。”
“但是畢竟是我哥哥負(fù)了紅藥姐姐?!卑⒈套猿八频匦πΑ案绺鐚Σ黄鹚?,我得為我哥哥贖罪。”
所以,他成了阿碧,成了他的哥哥。
木桌上供著的也是他的哥哥。
至于那一群烏鴉,不過是紅藥殺了人之后他收拾回來,用來處理尸體的工具。
也是那群烏鴉,吃掉了他的哥哥。所以他即使恨著那群烏鴉,卻也沒有辦法,自己的哥哥的血肉在它們肚子里,自己也還需要它們來收拾尸體。
“我也不想那么多人因此而死,可是我沒有辦法,鳳儀操控著紅藥姐姐,我救不了她?!卑⒈套е约旱念^發(fā)“紅藥姐姐每次殺了人也很難過,鳳儀總是加大藥的量,直到后來,紅藥姐姐變得麻木,渾身上下都是戾氣,以殺人為樂?!?br/>
“原先她只是很久才殺一個,殺的也是負(fù)心之人,但后來她殺人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我才發(fā)現(xiàn),她殺的人,都是身上帶了紅花,那紅花是鳳儀催化她兇化的標(biāo)志。紅藥姐姐殺人,都是鳳儀下的指令?!?br/>
“從此以后,興州城慢慢出現(xiàn)了‘紅藥娘子’的傳聞,來城里的男人也越來越少了,后來,就沒了,我還竊喜,以為就此平靜了?!?br/>
“但是我慢慢發(fā)現(xiàn),鳳儀已經(jīng)開始著手下令紅藥姐姐去殺一些待出嫁的女子,城里死的第一個新嫁娘,旁人都以為失蹤不見了,只有我知道,那一晚,這個新嫁娘偷偷溜出去會情郎,撞上了紅藥姐姐”阿碧低聲抽泣“你不知道,她死得多慘,紅藥姐姐那一晚發(fā)了狂,恨不得將她撕成碎片,我收拾的時候害怕極了。”
“我不想殺人的,可是我沒有辦法,我攔不住她們?!?br/>
“我信你?!痹坡涮?,粗糙的手拂過阿碧的手,淺笑道“我相信你是無辜的,這不怪你?!?br/>
“城里死的女子越來越多了,大家漸漸發(fā)現(xiàn)不對勁,開始恐慌起來,我想了又想,才想出以驅(qū)烏鴉離開的哨聲來提醒人們。”
“城里的人慢慢地便明白了只要在哨聲響起烏鴉飛過之后不再出門便可保全自己?!?br/>
“你做的很好?!痹坡涫栈厥郑参恐皼]事的,她已經(jīng)死了,從今以后你便自由了?!?br/>
“那,紅藥姐姐呢?”少年眼里流露出不舍“姐姐她,還好么?她以后要怎么辦?”
“晚些時候有人會過來的。”云落抬起眼望望天,天已經(jīng)亮了“若是那些人到這里來,記得,不要說見過我們?!?br/>
阿碧點點頭。
自小的折磨已經(jīng)教會了他不該問的不要多問。
“此外,我還有一事不解。”云落揉了揉額頭,有點累“為何城內(nèi)家家戶戶俱不點燈,而這里,卻要由燈燃至天明?”
“這……”阿碧惶惶不安“紅藥姐姐出嫁時,聽說滿堂燈火,很熱鬧。姐姐看不見,只有燈光能吸引她”。
所以,城內(nèi)的人逐漸發(fā)現(xiàn)在烏鴉離去之后關(guān)了燈保全自己的機會更大,而鳳儀恰好以此來引誘紅藥回來。
“娘親!”客棧內(nèi)傳出一聲響亮的叫聲,云落被一個溫暖的重物撞得倒退好幾步,,差點一個不穩(wěn)栽倒在地上。
白白像只八爪魚一般掛在云落身上。
“醒了?”云落有些哭笑不得地望著身上的白白。
“嗯。娘親忙完了嗎?快些歇息吧?!?br/>
“忙完了?!痹坡渑牧伺陌装椎男∧X袋,抬起頭對緊跟在白白身后的云斐道“阿斐,我們馬上走?!?br/>
“娘親不休息么?”白白不解“現(xiàn)在就走?”
“落落?!痹旗骋彩怯悬c不懂。
“阿斐,神京城的人快要來了”,云落抱起白白“我們,趕緊走”。
云斐背起布裹,從云落懷里接過白白“落落,累。”
“好,走吧?!痹坡湔D(zhuǎn)身,身后忽然傳來嘈雜的人聲:
“清微君,找到啦!”
“嗯?!?br/>
男人低沉清冷的聲音在一片雜聲中流暢地淌出來,略略低啞,語氣里裹了一股漠然,縹緲得好像是從極遠(yuǎn)的地方傳來。
云落身子一抖,眼睛驀地睜大。
冤家路窄!
可她與他,冤家算不上,怕是要成仇家。
路那么多,獨木橋有,陽關(guān)道也有,偏偏就讓他們擠到了一處,改日一定要叫土地出來好好罵一頓,這路怎么窄成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