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沉沉地看著廿五的眼睛,看她左右閃爍躲開她,卻又沒辦法逃避。
“你不是故意的,那么,告訴我你做了什么?!?br/>
廿五推不開廿九,此刻內心慌亂掙扎,似乎是看見了什么光怪陸離的東西,緊緊的用手臂擋住自己的眼睛。
這個世界玄幻了!
廿九從來都沒看見過這樣的廿五,手足無措,痛苦掙扎。她的記憶中,廿五直爽單純,想什么說什么,從不讓人有一絲猜忌。
她原本就是這樣的人,毫無心機,喜歡的狠狠喜歡,討厭的狠狠討厭,無須做作,也不必考慮他人的感受。
而現(xiàn)在的她,就和沈吟心本身一樣,全然換了一個人。
廿九并不覺得,沈吟心也有這么好的運氣死了之后再一次復活。
廿五所知道的情況,興許對她來說很重要。
“京城外榕樹下的馬是不是你動了手腳?”廿九說得很輕,帶著一絲攝人心魄的迷惑,讓廿五恍然間腦海一片空白。
片刻之后廿五回醒了過來,放下手訥然:“你是誰?”
“你覺得我是誰,我就是誰?!必ゾ抛嘶厝ィ肟吭隈R車邊,如平時一般微瞇著眼不時地掃過廿五,至少現(xiàn)在她確定,廿五必是在其中摻合了什么。
“京城外,榕樹下,馬,你怎么知道?”廿五反問廿九,知道這事的人不多,哪怕廿九死了,旁人知道她死在樹林的機關陣中,又怎會知道她在榕樹下給廿九備了馬?
一種恐懼感油然而生,對那件事知道的那么清楚的人,莫非是——
廿九在她驚慌的眼神中找到了一抹那晚的情形,只是笑著面對她,不做任何解釋。
廿五突然撲了上來掐住廿九的脖子,森然的煞氣涌了上來。
馬車外的林屈逸突然覺得有一陣冷風從車內吹出來……
“你是誰?真的是你!”
廿九不躲不閃,輕笑道:“你若現(xiàn)在殺了我,一會兒如何向羅炎解釋?”
“你殺了廿九!你殺了廿九!羅炎知道了不會放過你!”廿五起身準備沖出馬車,被廿九伸腿一絆,她又重新倒回了車內。
“那匹云膘是不是你下的藥!”
廿五猛然間搖頭,卻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回答沈吟心的問題。
“你早就想殺了廿九!”
“沒有!”
“云膘你從哪里買的!”
“京城市集。”
“你將廿九出逃的消息透露給了別人?”
廿五怔了怔,似乎想要搖頭,卻又像是要點頭,有兩股力量將她拉扯在一邊,讓她陷入了思考。
在京城市集買到云膘,就是最大的疑點!
云膘產自哈達草原,也就是塔爾國,莫說在大耀,就是在塔爾也是一等一的好馬,馬對于草背上的民族來說就是一切,所以云膘的價格非常昂貴。
這馬種有市無價,就算出上大價錢,也不一定買的著。所以這么稀有昂貴的馬匹,若非進貢上級謀求好處,弄得到這云膘的人何須拿到集市上去賣?
云膘比尋常的馬高大了些,體力極好日行千里,可是從外表上來看,卻沒有特別的地方,所以沒去過哈達草原的人一下子認不出這馬。但是廿五不一樣,她傳遞老陀螺的消息時來過哈達草原好多次,見過云膘,所以一定能認得出來。
尋常情況下,就算是廿九,走在路上發(fā)現(xiàn)有人賣這么名貴的馬,定是覺得那人不識貨自己揀著了便宜。然而縱觀整件事情,怕是并不那么簡單。
先不說賣馬的識不識貨,京城不比偏遠的鎮(zhèn)子,有見識有眼力的人才云集,偌大的京城走在路上的人一個都沒認出這是云膘?
只能解釋為,此人故意將云膘賣給你廿五。
“廿五啊廿五,心直口快本是好事,你卻栽在了這上面。”
廿五豁然抬頭,像是秘密被戳穿一般的無地自容。
“你……你……”
“我猜你在市集看見了云膘所以想買下來,結果發(fā)現(xiàn)對方是個不識貨的人,只當是普通的馬匹在賣,所以跟賣馬的人攀談了起來。交談中不小心說漏了國公府的事,或許是你無意識地說出你的朋友托你買的。你本以為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卻不知道對方實則有意想套出廿九的計劃?!?br/>
“你買了云膘拴在京城外的榕樹下便離開,并沒有發(fā)現(xiàn)這云膘有什么異樣。直到廿九出事,你才想到其中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廿九出逃只有你一個人知道,而對方卻把握得一清二楚,細細想來,你是在和對方的交談中提到了今晚等字樣。你愧疚于心想為廿九報仇,所以知州府你以為我是兇手的時候才會想要殺我。”
“說來這件事你的責任不小,你自責,所以殺我的時候開始猶豫自己應當承擔多少責任,我說得對嗎?”
廿五的眼中是驚慌,又有些……畏懼。
這無人知曉的事情,被人一一點破毫無錯誤,彷佛整個人被人看穿,連褻衣都不剩,她覺得自己是光溜溜地站于人前,這種羞怒無以言表。
然而她不知,廿九之所以猜得那么透徹,是因為從小長大的她太過了解自己的性格,她直爽坦誠的優(yōu)點很多時候變成了口無遮攔的致命之傷。
“你若不改改你這口不擇言的性子,終究會吃了大虧?!必ゾ艊@了一聲,也不管雕塑一般愣住的廿五,問道:“賣你云膘的人,長得什么樣?”
饒是廿五再不愛動腦子,也能想到面前這人是在查找廿九的死因。
但她知道沈吟心的為人,滿城風雨的謠言,沈吟心暗中是不對口廿九的,為何要在廿九死了以后致力于追查真兇?莫非,是為了博得羅炎的歡心?
想到這里廿五不經鄙夷了起來。
不過觀其言行,她也發(fā)現(xiàn)了這個沈大小姐的與眾不同。
從京城發(fā)兵的路上宿夜時她在自己的刀鋒下巋然不動的模樣,她就知道這是個難纏的人。許多人最致命的缺點便是命,沒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然而她卻淡然地受她一刀,要么是不要命,要么便是算準了對方的出手和刀速,對自己的實力了如指掌。
江湖上最可怕的人是不要命的人,比不要命的人更可怕的,是不要臉的人,這兩者都是極品,若是遇上一個既不要臉又不要命的,那當真是人生一大奇遇。
當廿五看見她堂而皇之地出現(xiàn)在羅炎身邊的時候,她早就將沈吟心歸于不要臉的一類,興許此不要臉非彼不要臉,只是嫉妒心作祟,然而本質依舊是不要臉。
細細想來,這既不要命又不要臉的人卻實實在在的在路上救了她許多次。
廿五就是再羨慕嫉妒恨她能得到羅炎的青睞,也不得不承認人家的情操比她高尚。
陀螺山的門規(guī)是欠了人情必還,廿五厭惡沈吟心,這厭惡,源自與自卑。
作為四源山相救之恩,就算這女人是為了獲取羅炎的好感所以熱衷于尋找廿九死亡的真相,廿五暫時也不打算為難她,畢竟她道出了廿五的愧疚,因為她真的愧疚,所以在廿九死因的調查上,她不得不配合。
“那人長臉,絡腮胡子,個子很高,下巴很尖,那時穿著一身麻布衣裳,他的開價很低,可云膘那是什么人都能弄到的,我以為他是從京城的王公貴族那偷來的?!必ノ迦鐚嵒卮?。
這樣貌算得上普通,人口眾多的京城若是找一個這樣的男人一抓一大把。
廿九皺了眉頭,說來,若是對方早就頂上了她,這種小事也不會親自出手。
“若是你再看到他,能認出來嗎?”
廿五點頭,“能?!?br/>
廿九嘆了口氣閉上了眼,以為能從廿五身上獲知點有價值的消息,卻一無所獲。
廿五是想到了既然自己在對方的人手中買了匹馬,為了安全起見對方定是要殺人滅口,所以在四源山出現(xiàn)機關陣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是害怕。
然而疑點是,就算殺廿五是必然,對方何須擺出機關陣。
原先她以為殺廿九和殺廿五的共同點是陀螺山、羅炎、機關陣,單純從廿五買馬這件事上,似乎和這三者并沒有什么關系。
隱隱的,她總覺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關鍵,卻怎么都分析不出來。
她看見廿五坐立不安的樣子,寬慰道:“我不會告訴羅炎,不過這陣子,你切莫一個人獨處,否則——”
廿五心知她的意思,這個她從來都沒產生過好感的女人,或者說勁敵,為何要,幫她。
有一種慌亂,閃過心頭。
她似乎看見了老陀螺撫著胡子看似和藹的臉,卻裝著怪力亂神的奇怪術數(shù)。
馬車突然間停了下來,廿九和廿五同時回過神。
林屈逸策馬跑到車旁,撩起簾子的一角,“沈姑娘,離淄陽城還有不到十里,乞顏答答正在攻城,羅炎準備摔人包抄后翼,你看——”
廿九知道林屈逸是想要同羅炎并肩作戰(zhàn),乞顏答答不是好對付的,她同樣擔心羅炎的安危,便點頭笑道:“你去吧,我這里有廿五?!?br/>
林屈逸看向廿五,廿五低下頭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羅炎沒有派人來查看,是放心林屈逸在她們身邊,自然也沒想到林屈逸會突然離開。
男兒血性,來了戰(zhàn)場怎能不浴血奮戰(zhàn),平戎疆場斬敵馬下的暢快淋漓廿九深有體會,她又何必剝奪林屈逸這小小的心意。
林屈逸自然很高興,一揚鞭抽在馬上揚長而去。
趕馬車的車夫尋了一個僻靜的地方準備休息,廿九突然一拍腦袋大喊不妙!
林屈逸匆忙趕去沒將事情交代清楚,若非多年的默契和同樣的作戰(zhàn)直覺廿九猜到了羅炎的計劃,恐怕今日他們要死在塔爾國的鐵騎之下。
她立刻掀了車簾子沖著車夫和林屈逸留下的一干護衛(wèi)喊道:“掉轉方向,去淄陽左側的莫亞山通面,用最快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