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的開門聲響起,夏知敏面前卻空無一人。
“明天...把他...趕出去...”
一行人聲音變得很小,漸漸再也聽不到,原來,卻是去了樓下旁的房間。
她緊繃的神經(jīng)驀地舒緩下來,狼狽坐回了地面,手指碰觸到溫熱的液體,她摩挲了一下,才發(fā)現(xiàn)是額上流下的汗,連忙用袖子擦凈干以免留下痕跡,她起身繼續(xù)往樓梯上走,這時候,外面慢慢落起了小雨。
這段時間都是這樣,稀稀落落的雨伴隨一整天的悶熱,就像被關在此處的心情一樣讓人焦灼。
夏知敏仔細想了想,最終還是放棄了去檢查網(wǎng)絡基站的事情,她在心里將今天聽到的細細梳理,聚會的地點要改了,計劃也要改變了,明天必須通知所有人,這里,已經(jīng)不安全了。
不過,如果那個監(jiān)控是聯(lián)網(wǎng)的…
夏知敏輕輕碰觸新入手的光腦設備,這樣也好,有了新科技監(jiān)控,她可以試試用另一種方法解決問題:
比如截取幾段無人時的錄像替換掉監(jiān)控,到時候,不但能把自己一行人的行動隱蔽起來,還可以隱去自己,省得事后多余的麻煩。
路燈微弱的光線從樓道窗臺中撒下,繞過層層樹影落到她的臉頰,肩膀,一點點往上,原本就沒剩下幾層臺階愈加縮短,她悄無聲息地走向自己所在的樓層。
黑色方形的空間里,只有她一個人,還有腳下回旋的樓梯,除了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的嘈雜,便只有衣料摩挲的沙沙聲。
夜晚的風混雜著雨水的土味從縫隙中滲入,在樓層墻壁之間來回沖撞,發(fā)出沉悶的呼嘯,就像是有什么人貼在她耳邊均勻呼吸著。
身上的冷汗被風吹過,她這才覺得有點冷,下意識拉緊了衣服。
雨水滴答滴答落到樹冠,路燈被搖晃的葉子遮擋,時明時暗,連同腳下長長的黑影都模糊了起來,她看著自己的影子隨著動作一點點上移,突然發(fā)現(xiàn)不對!
為什么這個影子,有兩個頭!
她悚然一驚,差點叫出聲來?。?br/>
瞬間僵直了身體轉過身,卻被一具溫熱的身體抵住,隨后一雙手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推到一邊角落。
是誰?!
她的腦中一片空白,無數(shù)恐怖片兇殺片在腦子里轉,輪流轟炸過一輪她脆弱的神經(jīng)后,又冒出來一個荒謬的念頭。
會不會是…芝瑤?
這不切實際的希望卻讓夏知敏心跳加速得更加厲害,也沒多做抵抗,只是在看清了對方的臉后,她失望了。
“是你…”
眼前的男孩長得不算出奇,卻讓這里所有人都印象深刻。
因為,他就是那個磨尖了牙刷親手弒母的家伙,夏知敏頭一次遇到這種真正意義上的殺人犯,危機感有,卻不是很重,她也說不上來自己的心情,應該要鄙視的,但是她覺得卻能夠理解對方的絕望。
也許她也壞掉了吧…
“你認識我?”也許是因為沾染了血腥,他還算俊秀的眉眼已經(jīng)滿是陰霾,死死盯著夏知敏防止她有所動作。
感覺到他手里還緊緊攥著什么,夏知敏不敢亂動,乖乖點頭。
他似乎明白了夏知敏認識他的原因,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啊,所有人都認識我了,那個親手殺了自己母親的混蛋。”他的臉痛苦扭曲著,身體也微微顫抖著。
雖然因為下雨的關系,兩人對話還算安全,但夏知敏見他這樣,也怕他突然抽風引來其他人,連忙小聲打斷,“你怎么了,需要幫助嗎?”
大男孩完全沒想到夏知敏會說出這句話,猛地抬頭,扭曲的表情尚在,看起來卻有點呆呆楞愣的,遲鈍反應了幾秒,他才抽著鼻子小小聲說,“我,我餓,有沒有吃的?”
夏知敏無語望天,難怪感覺他眼睛都綠了。
看來對方這段時間一直潛伏在這個治療中心沒出去,多半靠喝水為生,但是食物,他們也是定點定量,哪有可能有機會藏零食。
不過樓下教官的辦公室里倒是有不少,她想了想,現(xiàn)在a組都在樓下上廁所,那么樓上辦公室里應該沒人,于是一路帶他去了樓上a組辦公室。
正好,門沒關,知道監(jiān)控都不起作用,夏知敏大搖大擺地進了里面把東西拿給了男孩,還捎帶找出了一瓶水省得他噎死。
見到她這么貼心,大男孩有點傻眼,訥訥地接過東西,兩人輕手輕腳走回樓梯間,他看了眼夏知敏,便跑到角落開始狼吞虎咽起來,動作狼狽,卻一點沫子都沒掉下,連手指都舔干凈了,想必是餓得狠了。
“今天監(jiān)控沒作用,你明天注意點吧,和以前的不一樣,是無死角的,”夏知敏靜靜坐在他身邊看他吃,心里突然生起一種兔死狐悲感。
大男孩聳著肩膀,一口餅干一口水用力嚼著,像是餓狠了的大狗,聽到她的提醒,他不抬頭,只是一味點著腦袋,可是吃著吃著,眼淚卻突然啪嗒啪嗒往下掉。
“謝謝…”他用衣袖擦去眼淚,極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夏知敏看著他那慘兮兮的樣子,嘆了口氣。
她其實有些擔心,如果繼續(xù)待在這里,會不會有一天她會控制不住自己,也像對方一樣,親手殺了那個來這里看自己笑話,順便威脅要自己乖乖聽話的男人,然后也落得像他現(xiàn)在一樣的下場。
東躲西藏,狼狽得像是陰溝里的老鼠。
可是,他的母親明明很愛他,也不像夏先生那么惡心,為什么,他會比自己更早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也不知怎么的,她腦袋一抽,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
“你,后悔嗎…?”話剛說出口她就想給自己一個耳光,眼看著剛剛喝完水把剩下一塊壓縮餅干小心收好的男孩臉色大變,她往后縮了縮,捏緊拳頭,準備見勢不妙就逃跑。
好在那大男孩卻沒有動怒,他僵硬了片刻,頹然靠在墻壁上抱住了頭。
“我,我從小沒有爸爸,”他小聲喃喃,“媽媽一個人帶著我,受了很多苦,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啊…”
“每一天,我都努力學那些我根本不想學的東西,在老師面前好好表現(xiàn),我,我還是班長呢!”說著他有些驕傲地抬起下巴,隨后卻又頹然蜷縮回了角落,“當班長有什么用,遇到地痞流氓還是得靠別人保護?!?br/>
他捏了捏拳,“我真的很想趕緊長大保護她啊…所以,后來我想,去參軍吧,像那些軍人一樣,保家衛(wèi)國,保護大家,也保護她,可是…”
“他們是騙子,他們騙了我媽!!”
他的臉部突然扭曲,變得猙獰可怕,隨后有些神經(jīng)質的低聲笑了起來:“他們殺了我!那個想要保護她的人已經(jīng)死了?。?!她的乖兒子已經(jīng)死了?。?!留下來的,只有惡鬼?。?!”
聽著他聲音抬高,夏知敏心里就是一個咯噔,猛地站起身就往房間跑。
她必須馬上離開!
少年還在原地喃喃自語,又哭又笑,“她說她離不開我,我要是不在了,她也不活了,既然我已經(jīng)死了,那她還活著做什么?!反正活著也是受罪,不如一起死了吧?。?!”
直到她以此生最快最輕的腳步跑進自己的床鋪蓋上被子裝睡,還能聽得到他的聲音在樓道遠遠回響,伴隨著雨聲越來越遠。
“哈哈!活著也是受罪,不如一起死了吧?。?!”
她捂住耳朵,在被子里蜷縮起身體。
我和你不一樣,她想。
我不能死,還有人,在等著我回去呢。
***
8月26號
芝瑤
展信安。
寶寶被嚇到了嚶嚶嚶,寶寶要抱抱要舉高高。
昨天遇到一個神經(jīng)病,在樓道里大叫大嚷,生怕別人找不到他,不過后來好像還真的沒抓到,也不知道他跑去哪里了,走之前還用不知道哪里找來的刀在墻上劃了個很大的“死”字,看起來非常嚇人。
可能因為這件事,雷教授發(fā)了好大一頓脾氣,剛才看了眼,新的監(jiān)控設備已經(jīng)全都通電開啟使用了,幸好提前拿回了光腦,否則今天我們連路線布置都是個問題。
而且,那些家伙估計根本沒注意到監(jiān)控頭的事情,幸好我早就做好了視頻錄影準備替換,一會還得提醒他們白天不要老是去抬頭看,要不被抓住懲罰了還得耽誤晚上的行動。
晚上12點以后就是飛躍時刻,心里總有不好的預感,感覺事情不會像預想的那么順利,希望是我想太多。
不過,終于等到這最后一天了,該做的準備我都已經(jīng)做了,就像你說的,萬事盡力做到最好,其余的,便交由雙腳一步步去走。
【最近總是下雨,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總覺得很想你…
說來也是有趣,明天就是七夕節(jié)了,不知道你那邊是不是非常熱鬧,大家該放花燈了吧。
不用擔心,很快的,我會渡過銀河,踏上鳥雀,飛回你的身邊?!?br/>
by:知敏
***
最后檢查了一次光腦中儲存的截留視頻,確認足夠用來置換他們出逃那段時間的影像,又核對了一下出行路線圖,夏知敏這才關掉光腦,裝作剛剛睡醒的樣子爬出了被子,迷迷瞪瞪睜開眼,門就被打開了。
一個中年教官走了進來,手里面拿著皮帶,一下一下的抽著被子,將還在熟睡的女生一個個抽醒。
在這里呆了一段時間的人早就習慣了這種待遇,被打疼了,也只是悶不吭聲地下床去洗漱,只有新來的還會捂著受傷的地方痛呼,然后又被教官狠狠補上一下。
“海妖”路過夏知敏身邊,肩膀相碰間,兩人交換了個目光,夏知敏微微點頭,便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去刷牙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也許因為今天晚上要做的事情,平時便很沉默的盟友們此時變得更沉默,只是誰又知道,這平靜下,到底隱藏著怎樣洶涌奔騰的巖漿。
夏知敏對著周圍人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彼此十指緊扣著一起走出了門。
沒關系的,很快,我會渡過銀河踏上鳥雀,飛回她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