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惠仁私家醫(yī)院的電梯里就塞滿了身著白大褂的醫(yī)生,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緊張。
電梯剛剛抵達住院部的三層,醫(yī)生們魚貫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主任醫(yī)生步子邁得很大,后面的人一路跑,卻又不敢超過他。
直到一行人來到走廊的岔路口,從另一個方向傳來高跟鞋聲。
“咔咔咔”,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又清又脆,白大褂的末端在那女人的腿上搖搖擺擺,不疾不徐。
走在后面的男醫(yī)生們紛紛向女人行注目禮。
——宋子悠,不過二十幾歲,惠仁醫(yī)院最美麗的女醫(yī)生,卻是個冰山美人,一貫的冷若冰霜,整日素著顏,卻愣是找不到一絲這個年紀本該有的清純。
這里面唯有主任醫(yī)生好像沒有看到宋子悠,或是說他是有意“忽略”,徑自帶頭拐向另一邊,直到宋子悠跟在醫(yī)生隊伍的最后面。
等眾人在一臺貴賓和領導專用的電梯前站定,站在隊尾的幾位醫(yī)生紛紛從后面讓開一條道,讓宋子悠穿過隊尾,站到主任醫(yī)生的后面。
“你怎么又遲到了?”宋子悠旁邊的女醫(yī)生突然發(fā)問,就是說給主任醫(yī)生聽的。
宋子悠卻淡定自若的盯著電梯上面的數(shù)字,開口時是字正腔圓的女中音:“現(xiàn)在還有三十秒才到七點,嚴格來講,我是早到?!?br/>
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的鉆進后面醫(yī)生們的耳朵里,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直到電梯間響起“?!钡囊宦?,門開了。
一個神情肅穆,同樣身著白大褂的老人,從電梯里邁了出來。
“院長好。”主任醫(yī)生率先問好。
后面的醫(yī)生們異口同聲:“院長好!”
院長點了下頭,向住院部走去。
醫(yī)生們立刻跟上,一行人浩浩蕩蕩,開始查房。
這是惠仁的慣例,一周一次院長帶領眾醫(yī)生挨個查房,尤其是貴賓層的vi們,大部分患者都會得到院長的親自問候。
……
貴賓層很快到了,負責樓層值班的護士聽到聲音,立刻迎上前,心翼翼的將病歷本遞給隊伍中的宋子悠。
“宋醫(yī)生,五號房的病人一直說要見你?!?br/>
宋子悠卻沒接:“理由?”
護士訥訥道:“他說肚子疼,頭疼,手疼,腳疼,好多地方都不舒服,讓你再給看看……”
宋子悠扯了下唇角,腳下的高跟鞋依然保持著原本的節(jié)奏:“那就給他再開一次全身檢查,慢慢的查,仔細的查。”
護士聲音更了:“是……”
宋子悠旁邊的女醫(yī)生又開始嘴碎了:“你都給這位病人開過三次全身檢查了,還查?干脆給人家開個年卡算了?!?br/>
和剛才指出宋子悠“遲到”一樣,這一次女醫(yī)生也是故意的,要說給院長聽。
宋子悠卻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慢悠悠道:“這位病人是我院的vvvi,我有責任也有義務讓他檢查到滿意為止。再說,也許是之前的檢查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負責拍片的醫(yī)生忽略了重點呢?”
“你!”女醫(yī)生氣急,因為她就是負責拍片的醫(yī)生,“你的意思是我的問題了?”
宋子悠沒理她,反而對護士說:“正好,待會兒順便問問患者,愿不愿意開個年卡?”
女醫(yī)生氣急了,差點就嚷嚷出來。
直到眾人來到一間貴賓病房前,對后面的爭吵充耳不聞的院長突然站住腳,那女醫(yī)生也被其他人拽倒了后面,示意她暫時休戰(zhàn)。
……
病房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又很快靜止。
所有人都聽到了。
護士快速上前推開門,先一步進房查看,看是否有儀器出現(xiàn)問題。
院長帶人進來時,年逾半百的中年男患者正躺在床上,兩只眼睛睜開一道縫,仿佛剛剛清醒。
院長:“陳先生,你好?!?br/>
男患者姓陳,中風癱瘓,無法自己挪動,連說話都很費力。
可是剛才,房間里的確有響動。
護士這時回頭說道:“病人心率10了?!?br/>
院長轉而看向身后,負責陳先生的醫(yī)生已經站出來:“病人沒有心臟病史,對現(xiàn)在用的藥物也沒有過敏反應,日常飲食和之前的檢查一切正常?!?br/>
主任醫(yī)生:“就算沒有心臟病史,之前檢查一切正常,也有可能因為其他因素導致心率過快。宋子悠,你說。”
宋子悠這才上前兩步,在床前站定,凝眉斂目,打量著陳先生的面容,然后她彎下腰,掀開被子的一角,抬手搭在陳先生的脈搏上。
安靜了幾秒,宋子悠站直說道:“如果不是因為功能性的病因,也排除掉心臟病和心外因素,那么也可能在運動和勞動后心率加快,或是受到驚嚇。”
已經被拉到隊尾的女醫(yī)生,嗤了一聲:“陳先生都這樣了,怎么可能因為運動和勞動???會不會看??!”
宋子悠理都沒理,徑自盯著陳先生。
陳先生和宋子悠對上一眼,眼珠左右亂動,進而又瞪向床角的方向,停了兩秒,又再度看向宋子悠。
宋子悠眉頭一皺,跟著看向床角。
與此同時,對著床角的柜子里就發(fā)出細微的動靜。
眾人一愣,距離最近的女醫(yī)生也是一臉茫然,下意識回過頭。
柜子門突然大開,從里面沖出一道人影,那人跌跌撞撞,手里卻握著一把手術刀,臉色蒼白,額頭冒汗,一出來就朝女醫(yī)生撲過去。
女醫(yī)生立刻尖叫出聲,卻被來人一把揪住,將刀頂住她的頸部動脈。
……
眾人紛紛陷入驚慌。
幾個男醫(yī)生走到前面,心翼翼的勸道:“先生,這位先生,請不要激動!”
女醫(yī)生嚇得魂不附體:“救命?。 ?br/>
來人是誰?怎么進來的?
護士這時說道:“是……他是……陳先生的兒子。”
來人被戳穿身份,氣喘吁吁地用刀指向病床,嘴里罵罵咧咧:“死老頭,你要死了,也不顧我的死活了,遺產竟然一分都不留給我!好,那我就和你同歸于盡!”
醫(yī)生們接著勸:“先生,有話慢慢說,請您先把刀放下?!?br/>
但陳先生的兒子卻更加激動,而且臉色竟然比女醫(yī)生的還要白。
宋子悠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目光緩緩落在陳先生的兒子臉上,半晌,她推開擋在前面的男醫(yī)生,走上前兩步。
陳先生的兒子立刻往后退,又一次用刀頂住女醫(yī)生。
“你別過來,再走一步我捅死她!”
女醫(yī)生已經嚇哭了,連話都說不完整。
“宋……子悠……你別……動……”
宋子悠卻冷冷一笑,瞅著陳醫(yī)生兒子的手,又看向他的眼睛:“你連刀都握不穩(wěn)了,你還有力氣捅下去?你信不信不超過兩分鐘,你就會休克?”
陳先生的兒子穿著粗氣,嘴里斷斷續(xù)續(xù):“你,滾開,滾!”
女醫(yī)生也在搖頭,哀求的看著宋子悠。
宋子悠淡淡道:“現(xiàn)在,扔下你的刀,慢慢坐下,讓我們給你檢查。”
陳先生的兒子雙眼漸漸無神,卻依然沒放下刀。
女醫(yī)生這時才感受到被鉗制的力道越來越輕,側頭一看,那刀鋒也漸漸往下落,她再也不管不顧,當即推開陳先生的兒子,飛快的跑向另一邊。
“啊,救命??!”
陳先生的兒子經過這樣的推撞,背脊撞到墻壁,虛弱的往下滑,但手里的刀卻對著要上前的宋子悠。
宋子悠的表情更加嚴肅:“你放心,我只是要給你做個檢查,你只需要坐下。”
陳先生的兒子的眼皮子很沉重,身體也漸漸無力,靠著墻滑了下去。
宋子悠又上前一步:“但如果你不把刀放下,這里沒有人會救你。我懷疑你的心臟有事,你如果放棄檢查,你可能會死在這里?!?br/>
一聽到“死”,陳先生的兒子頓時怕了。
宋子悠見狀,大喊道:“現(xiàn)在!放下刀!”
就聽“叮當”一聲,刀子掉在地上。
宋子悠和兩個醫(yī)生迅速上前,院長已經被護士帶出病房,主任醫(yī)生也飛快的幫癱軟在床上,只能發(fā)出虛弱聲音的陳先生做檢查。
陳先生的兒子陷入休克,被幾名醫(yī)生放平。
宋子悠一把他的衣服,將聽診器貼上他的胸膛。
“心音異常。”
另一個醫(yī)生將手貼到他的手腕:“沒有脈搏了!”
有人喊:“快送到手術室!”
宋子悠:“來不及了,已經開始室顫,必須電擊除顫,先恢復他的心跳。就在這里做。”
護士已經迅速接通心電除顫儀。
“兩百焦耳!”
宋子悠結果除顫儀,喊了一聲:“讓開!”
除顫儀貼到陳先生兒子的胸膛,他的身體猛烈抬起,又落下。
宋子悠看向儀器,依然是一條直線。
“再一次!三百焦耳!”她又喊了一聲。
但陳先生的兒子依然沒有心跳。
然后,又是第三次。
結果一樣。
……
宋子悠放下心電除顫儀。
這時,一個男醫(yī)生突然上前,開始給陳先生的兒子做心肺復蘇,一下又一下。
宋子悠沒有阻止,她只是轉過頭,對上陳先生的目光。
陳先生早已老淚縱橫,卻哭不出聲。
宋子悠垂下眼,心里嘆了口氣,直到陳先生被其它醫(yī)生推出房間。
轉眼,時間已經超過了十五分鐘。
宋子悠終于忍無可忍,要拉開那個男醫(yī)生。
就在這時,原本儀器上的那條直線卻突然有了波動,男醫(yī)生不敢相信的喊道:“恢復心跳了!”
他頓時感覺到滿滿的成就感,在別人都放棄的時候,他救回了一條人命!
然而一轉頭,男醫(yī)生就撞上了宋子悠冰冷的目光。
宋子悠看著他,那語氣再譏誚不過:“恭喜你,把一個死者成功變成了腦死亡。”
男醫(yī)生愣住了。
宋子悠說:“他的心跳已經停止超過三十分鐘,大腦因缺氧缺血而造成損傷,已經壞死。剛才陳先生還在這里,我們可以當面告訴他兒子的死亡時間,并對他說——我們很遺憾,但您兒子走的時候沒有絲毫痛苦??涩F(xiàn)在呢,我請問你應該怎么告訴他?難道說——哦,您的兒子在心跳停止十五分鐘后終于恢復了,恭喜,他創(chuàng)造了醫(yī)學奇跡,但遺憾的是,他的大腦已經死亡,永遠只能靠儀器維持生命體征,連植物人都不如?”
男醫(yī)生臉色徹底白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
…………
陳先生病房里的故事很快就傳遍整個惠仁醫(yī)院。
幾個新來的醫(yī)生和護士不了解情況,趁著午休時間,第一時間跑去打聽詳情,幾人還貓在餐廳一腳交頭接耳。
有人問:“為什么宋子悠遲到了,主任醫(yī)生還能當做沒看見啊?我聽說上次有人也就是晚了一點點,事后就被主任醫(yī)生臭罵一頓!”
還有人問:“是啊,宋子悠那么拽,還是當著院長的面?她是不是有什么背景???”
有人答:“啊,你們不知道???投資咱們醫(yī)院的集團老板的兒子,是宋子悠的前男友,聽說是宋子悠提出的分手,人家老板還想復合呢!”
還有人答:“嘿嘿,你們聽說了嗎?第一手消息哦,上禮拜剛送來的七號房那位患者,都知道吧?”
“知道啊,就是長得特別帥的那個工程師!”
“誒,可惜啊,植物人了?!?br/>
“我記得我記得,好像是叫什么宋……子安?”
“呃,等等,宋子安,宋子安,該不會和宋子悠有什么關系吧……”
安靜了一會兒,這才有人公布答案:“哼哼,最可靠的消息哦,宋子安是宋子悠的親哥哥,因為在火災里出了點意外導致頭部受傷,現(xiàn)在成了植物人。因為宋子安,宋子悠第一次回頭去找集團老板,要求給他特批最好的病房。兩人復合有望哦!沒準以后就要叫老板娘了哦!所以大家還是擦亮眼睛吧,夾緊尾巴做人!”
“什么?這么戲劇性?。 ?br/>
“天吶,我應該沒有得罪過她吧?”
眾人一邊驚嘆一邊哀嚎,直到和宋子悠不對盤的女醫(yī)生湊了過來。
她剛好聽到后半場,不由得嗤笑出聲,一屁股坐下,說道:“得了吧,宋子悠才不會成為老板娘呢!”
有人問:“為什么不會啊?為了自己的哥哥做犧牲,這很偉大??!”
女醫(yī)生白了一眼過去,勾勾手指頭,等眾人紛紛湊到她跟前,她才冷笑著說:“因為就在今天上午,宋子悠剛跟醫(yī)院遞了辭、職、信!人家啊,要另謀高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