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媚的好天氣，阮凝湘難得起了個早。

    算來，禁足已有大半個月的時間。她每日窩在吟霜閣遠(yuǎn)離宮中的紛爭，敬職敬責(zé)地當(dāng)著一只好吃懶做的米蟲。生活平淡愜意，除了不能隨意出入宮門，倒也稱得上無拘無束。

    她不禁想，要是一輩子禁足大約也挺好。左右衣食無憂，不愁吃穿，可是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要不是賢妃的照拂，她哪有這樣的舒心日子。

    日日窩在房里津津有味地看安貴從別處尋來的話本，她感覺再這樣下去都快發(fā)霉了。

    索性命人搬了張?zhí)珟熞卧诶认?，便歪在椅子上曬著太陽。溫暖柔和的陽光灑在皮膚上，暖意一點(diǎn)點(diǎn)地蔓延全身，只覺得骨子里的懶散也都被慢慢牽引而出，真是舒服又愜意。

    冰梅就端了一碗糖蒸酥酪給她，這么些日子相處下來，冰梅也漸漸摸出了阮凝湘的喜好，喜吃甜食。起初冰梅也擔(dān)心阮凝湘的突然轉(zhuǎn)變，生怕阮凝湘是因為禁足心情抑郁暴飲暴食，后來發(fā)現(xiàn)她是真的喜歡吃。

    阮凝湘一邊吃著酥酪，一邊看錦瑟竹煙他們笑鬧著在院子里踢不知從哪拾掇來的毽子。

    錦瑟玩性大發(fā)，干脆回屋換下襦裙，穿了條碧色綢褲出來繼續(xù)踢。倒也不枉這番折騰，不僅踢得又高又準(zhǔn)，雙腳還會輪流換踢，花樣百出。眾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看她踢毽子。

    竹煙在一旁艷羨地呼喊：“錦瑟姐姐，你真厲害。高點(diǎn)，再高一點(diǎn)?！币姸嗔⒃跂|偏殿的廊下擦著廊柱，忙招手道：“冬青，快過來踢你最拿手的花式毽子給錦瑟姐姐看?！?br/>
    阮凝湘便挑眉看了眼冬青，眼底隱隱地透了興奮。所謂花式毽子，就是用右腳的內(nèi)側(cè)與左腳的外側(cè)來回踢毽子。她小時候在學(xué)校里，別的踢不過別人，但是花式毽子在整個學(xué)?？梢哉f無人能敵。對于高手來說，棋逢對手是人生一大快事。

    冬青微笑著擺擺手，“多久沒踢了，現(xiàn)在早就不會踢了?！闭f著打開兩扇軒窗，認(rèn)真地擦著窗臺上的灰塵。

    竹煙只當(dāng)她是謙虛，緊走過去，攥著她往院子里去，“哎呀，你就別謙虛了，快踢給錦瑟姐姐看，誰讓她這么牛氣哄哄?！?br/>
    阮凝湘也笑著慫恿道：“冬青，踢兩下子，讓我也看看你的花式毽子踢得有多拿手?！?br/>
    冬青面上微愣，繼而靦腆一笑，“主子快別聽竹煙胡吹，長遠(yuǎn)不踢早就生疏了，恐怕一個也踢不來了。”但是架不住竹煙的軟聲哀求，只好接過錦瑟手中的毽子。

    竹煙就拍手歡笑，錦瑟圈著手臂不服氣地看著冬青。

    冬青比了比高度，熟稔地拋起毽子，右腳一開踢，阮凝湘看那姿勢心底就涌起一股失望。果真，毽子斜飛出去，腳上的力道又有些過猛，竟然一毽子穿過敞開的軒窗，飛進(jìn)了東偏殿。

    “就說我踢不來，你們偏不信?！倍嗖缓靡馑嫉?fù)蠐项^，小碎步跑進(jìn)東偏殿去撿毽子。

    眾人好一陣失望，錦瑟卻笑開臉，與竹煙嘰嘰喳喳逗起了嘴。

    半晌，卻一直不見冬青出來。錦瑟就發(fā)急了，她還要大展拳腳呢，沖東偏殿里催促道：“冬青，快別磨磨蹭蹭，撿著了沒？”

    冬青低低的聲音透過窗戶傳出來，“怎么翻來翻去都找不到？究竟踢哪去了？”

    錦瑟聽了就更焦急了，透過窗戶見冬青彎著身子來回尋找，又是一番催促，“再仔細(xì)找找，這么多雙眼睛看著它飛進(jìn)去的，難不成還能不翼而飛？”后來索性拉著竹煙也進(jìn)了東偏殿尋找。

    三個人找來找去愣是找不到，錦瑟便垂頭喪氣起來，一邊嘀嘀咕咕數(shù)落起冬青，不會踢就別踢，不會還瞎踢，這回好了，毽子長翅膀飛走了，誰也踢不著了。

    又找了好一會，就聽見冬青興奮地喊：“找著了?！?br/>
    竟是一腳飛進(jìn)了立柜底下，難怪找了許久時間也找不到。她蹲著身子，伸直了手臂探到柜子底下去摸索卻是如何也夠不著毽子，反而一不小心將毽子越推越遠(yuǎn)。

    錦瑟是越看越心焦，一把拉開冬青，徑自挽起袖子，半跪著身子伸長手臂去夠毽子。摸索了片刻，神色一喜，“我抓到毽子了?！?br/>
    只見她立起身來，手中攥著個東西，卻哪里是毽子，分明是條繩帶。眾人愣了愣，錦瑟順手將繩帶拉出來，立柜底下便扯出個藏青花布的小包袱。

    三人面面相覷，這個包袱她們都認(rèn)出是含翠的，想是她收拾行李的時候忘了帶走。可是藏在這么隱秘的地方，這個包裹里面的東西不免就引起了她們的好奇。

    錦瑟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松開繩帶拆開了那個小包袱。待拆開包袱，她便漸漸收斂起臉上的輕松，藏青色花布里裹著一個類似小藥包的東西。

    竹煙瞪大眼睛與冬青交換了眼神，冬青搖頭表示不知。

    東偏殿的這個小隔間里一直放著阮貴人的箱籠，靠窗戶的那塊地方原本正好放張小床，含翠晚上就歇在上面。如今她一走，便騰出地方放了張楠木八仙桌，旁邊的立柜卻未曾搬動。冬青平日在灑掃東偏殿，也未曾發(fā)現(xiàn)柜子底下有個小包袱，畢竟誰會在意那種犄角旮旯。

    包袱沒什么好在意，藥包卻足夠引人深思了，又是藏在這么個隱秘的地方。

    剝開層層桑皮紙，看清里面的東西，錦瑟猛地倒吸一口氣，臉色已是慘白慘白。要不是冬青手快，桑皮紙里包著的藥粉險些就要撒到地上。

    東偏殿里氣氛凝重，阮凝湘起初渾然不知，時間一長，就也覺出不對勁來。剛要命冰梅前去瞧瞧，不想錦瑟失魂落魄地拿著一包東西走到她面前。

    看仔細(xì)了才發(fā)現(xiàn)是一包白色霜狀粉末的東西，她的心不由一緊。

    安貴湊上前瞧了一眼就明白過來，他雖然入宮時間不長，但為人精明機(jī)靈，又會做人，宮里臺面下的陰私知道得不少，又如何辨認(rèn)不出此為何物。

    頓了頓，面色凝重道：“姑娘從何處得來這種東西？快快掩上，這可是砒霜，藥性極其強(qiáng)烈，一小撮藥粉就能輕易要了人命?！?br/>
    阮凝湘不期然間想起那碗送了阮貴人性命的蓮子羹，瞇了瞇眼睛，抬頭快速地掃了眼錦瑟三人。錦瑟并未看她，猶自處在震驚中，臉色煞白，緊咬著唇不出聲。竹煙也神色驚懼地絞著雙手，默然不語。

    尚且還算正常的冬青見狀就替錦瑟回答：“是，是方才毽子飛進(jìn)了小隔間的立柜底下，被錦瑟姐姐不經(jīng)意間翻出來的……”前后將東偏殿里的經(jīng)過都說了一遍，說完也不敢再出聲說話。

    東偏殿的小隔間一向是含翠獨(dú)住的。

    想到這，阮凝湘就皺起眉，腦中一遍遍的反復(fù)著，怎么會是她？

    錦瑟忽然抬頭看著阮凝湘喊了句沒頭沒尾的話，“不是她，肯定不會是她?！表芯闺[約有了濕意。

    含翠決然離開另謀高就，錦瑟固然失望，但是下毒要害阮凝湘卻是另一回事，顯然后者更令她痛心。在她心里，對柔弱的含翠多少有些憐惜之意，猛然發(fā)現(xiàn)含翠其實是心腸歹毒的宵小之輩，痛心也是人之常情。

    眾人不解地看著錦瑟的失控，畢竟蓮子羹下毒一事，只有她們主仆三人知曉，對其他人卻并未聲張。所以在冬青安貴她們看來，含翠私藏砒霜一事，雖然有些后怕，卻并不覺得有多嚴(yán)重，而明顯錦瑟的話中卻透出一些他們不曾了解的信息。

    阮凝湘又何嘗不覺得匪夷所思。

    含翠一個三等灑掃宮女，根本不可能會接觸到砒霜這種毒藥的。那就肯定是背后有人指使，是誰要下藥害死阮凝湘？可是含翠那段時間根本就還臥病在床不能下榻，她又如何在那碗蓮子羹里下毒？

    但也不能說她沒有動機(jī)，畢竟一個失手打翻了胭脂盒卻被阮凝湘遷怒杖責(zé)，說不怨恨在心連她都不信。興許她早就痊愈卻故意裝病，只為等待一個下毒的機(jī)會，如此正好也讓她有了不在場的證據(jù)。令人不解的是她離開的時候偏偏忘記把這么重要的贓物帶走，那也未免太大意了些。

    翻來覆去的一連串問題，阮凝湘覺得腦子里簡直要亂成了一團(tuán)。

    她思慮良久，意味深長地盯了眼錦瑟，便當(dāng)機(jī)立斷道：“曬了這許久太陽，也有些疲乏了，都散了各自忙去吧，冰梅扶我進(jìn)內(nèi)殿歇息。”

    顯然歇息是假，同冰梅有一番私話倒是真，眾人就都散了。錦瑟望著她二人的背影，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主子有心里話能對冰梅說，卻不能讓她聽了。她恍恍惚惚發(fā)現(xiàn)，這段時間主子似乎越來越重視冰梅，當(dāng)著她的面對冰梅也都是好一通的夸贊。這在從前是從來沒有的，纖手便不由自主的越攥越緊。

    砒霜一事阮凝湘并未深究，但事后吟霜閣的氣氛明顯松散不少，畢竟為了那碗蓮子羹的來源，主仆三人一直未曾松懈過，現(xiàn)在找出下毒之人，阮凝湘也能睡安穩(wěn)覺了。

    事情告一段落，冰梅在飲食上不再像之前那般緊張，但因為那件事有了后遺癥，到底還是時常留了些心眼，盡量親力親為。

    阮凝湘當(dāng)面也說過她太過草木皆兵，說了兩次見她照舊也就隨她去了。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一個月的禁足期限轉(zhuǎn)眼在即。吟霜閣一眾宮人倒也沒有誰特別表示出欣喜之色，跟著阮凝湘懶散自在的日子過久了，竟都有些貪戀禁足后的生活。主子威嚴(yán)卻也寬和待人，出手也豪爽豁達(dá)，雖時常受別宮下人的冷眼，矮人一截，但勝在輕松自在。

    這天一上午的時光里，小廚房都充斥著冰梅忙碌的身影。近來阮凝湘吃膩了糖蒸酥酪，央求冰梅搗鼓新鮮花樣。據(jù)說冰梅天蒙蒙亮就默不作聲地起床梳洗，獨(dú)自去御花園采摘猶帶露珠的玫瑰花瓣，就為了做一道玫瑰棗泥糕。

    錦瑟奉阮凝湘之命去了賢妃那兒回話，冬青于是被暫時安排進(jìn)內(nèi)室服侍阮凝湘。也就這一盞茶的功夫，從內(nèi)室到小廚房的路她已經(jīng)來回跑了四五趟，足見這位貴人主子對這道新甜點(diǎn)的垂涎。

    終于在貴人的望眼欲穿中，她被貴人第六次遣去小廚房打探新進(jìn)展。貴人還下了任務(wù)，甜點(diǎn)沒做好就在冰梅旁邊一直催到做好為止。她頓時有些哭笑不得，貴人有時候冷靜自若，有時候卻十分淘氣。

    她挨在小廚房門口探出半張笑臉，望著里頭忙碌的冰梅。

    這次冰梅見了她，臉上也擺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當(dāng)然不會傻到真的在冰梅身邊念叨，況且冰梅也不許閑人隨意進(jìn)入小廚房。她就閑適地蹲在墻角邊摸出一包瓜子，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嗑著瓜子。

    很快冰梅從小廚房出來，將一盤子精致美味的糕點(diǎn)塞到她手里，僵著臉說，“我去趟凈房，你趕緊給主子送去，免得她等急了?！币膊坏人卦捑突鸺被鹆堑赝竺娴膬舴颗苋?。

    冬青就捂著嘴笑起來，小小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主子，新鮮出爐的玫瑰棗泥糕，不香甜不要錢?！倍喽酥P子笑瞇瞇地進(jìn)了內(nèi)室，難得的同阮凝湘開起了玩笑。

    阮凝湘頓時眉開眼笑，“怎么不見冰梅，她忙活了這半天倒讓你來邀功？還是說她這次做的玫瑰棗泥糕不好吃，所以沒臉來見我?！?br/>
    “冰梅姐姐去凈房了，主子快趁熱嘗嘗。”冬青說著，將那一盤子棗泥糕放到了阮凝湘的右手邊。

    “我不上你們的當(dāng)，你先嘗嘗?！比钅嬲{(diào)皮一笑，竟果真拈起一枚棗泥糕，大方地送到冬青嘴邊。

    阮凝湘對下人們從來就不小氣，特別是禁足后有了賢妃娘娘的照拂更是出手闊綽。時常賞賜給她們一些貴重的首飾時，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獨(dú)獨(dú)對吃食非常吝嗇，無論冰梅做多少甜點(diǎn)，最后都會一點(diǎn)不剩地填入她的腹中。

    如此大方慷慨地對待冬青，倒是罕見。

    冬青笑著避開，打趣道：“冰梅姐姐費(fèi)了這么久的功夫做的甜點(diǎn)要是便宜了奴婢這張嘴，主子就不心疼？”

    阮凝湘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認(rèn)真道：“你家主子在你眼里就是這么個小氣之人？”

    覷著她的臉色，冬青忙住了笑容，焦急道：“奴婢不是這個意思，主子平日對下人們慷慨大方，要是主子小氣，這后宮就再沒豪闊的主子了?！?br/>
    阮凝湘滿意地笑了笑，又將那塊小巧精致的棗泥糕遞到她唇邊，“既然慷慨，那你就吃吧。”

    冬青盯著那塊棗泥糕，還是側(cè)著身子避開了，“奴婢不喜甜食?！?br/>
    阮凝湘便不再強(qiáng)迫，將棗泥糕放回盤子里。神色淡然，似乎對那誘人的棗泥糕再也提不起任何胃口。

    一雙明眸直勾勾地盯著冬青，問了一句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話，“冬青，算算日子還有幾天？”

    被她這么盯著，冬青應(yīng)對就有了慌亂，想也沒想，脫口答道：“三天?！钡染忂^神來，一張小臉已是煞白。

    阮凝湘卻是恢復(fù)起初的笑顏，話里無端添了一絲惆悵，“三天，還有三天，只有三天，吟霜閣禁足的日子就要到頭了。”停頓半晌，又饒有興致地來回掃視著冬青的臉，無限感慨道：“你家主子給你的期限也只剩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