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鬼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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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管那許多做什么？你還有沒有別的事？沒有趕緊出去，你剛才提到柳大人，只怕一會人就要到了，你還不快去前頭伺候？若遲了，媽媽又要說你?！?nbsp;顏予軒眼見牡丹‘逼’近書‘玉’，心里大為不快，一雙劍眉頓時就沉了下來，桃‘花’眼里也都是厲氣，牡丹見了，知道是惱了。

    當(dāng)下她不敢再鬧，卻將身子扭將過來，小臉也繃起來，眼里汪出水來，可憐巴巴地向顏予軒開口道：“二爺盡會欺負(fù)人。你也說媽媽會罵的，怎么倒不見你去？為這個，我背地里也不知吃了多少打罵下去。如今好容易見著爺一面，爺又要趕人?！闭f完，那眼里秋水雙瞼，竟真似盈盈‘欲’滴，果將垂淚。

    少來這一套！顏予軒心想，我可不是雛兒，第一天見青樓姑娘么？

    “行了，我知道了，有空時自然去看你，你看你這樣，一會哭‘花’了臉，惹得柳大人生了氣，不是更加不妙？快去叫你跟班的替你勻勻，還有那頭上，‘花’排‘插’得太多了，看把柳大人熏倒就壞了！”想必顏予軒也看出剛才書‘玉’的窘態(tài)，遂玩笑著提點(diǎn)牡丹一句。

    牡丹紅了臉，咬牙罵道：“我說這樣不好，死小六子偏要‘插’這許多，我看那賣‘花’的定與她有‘私’，一會子媽媽來了，看這樣‘浪’費(fèi)起來，定要狠狠打那丫頭幾下呢！”

    書‘玉’最聽不得這樣的話，于是立刻站起來，笑對牡丹道：“姑娘有禮了！也不 是說多了就不好，我看這‘花’香得很，又新鮮，還帶著‘露’呢！不如姑娘給我一對戴，也省得摘下來‘浪’費(fèi)了，也不用告訴媽媽了，姑娘看可行？”

    牡丹怔住了，不想書‘玉’竟會主動開口跟自己說話，且又是有事相求，一時倒有些‘摸’不著頭緒，看書‘玉’一身打扮，落魄不鮮，于是不太愿意給她，遂又看顏予軒，望他是何意思。

    顏予軒倒是了解書‘玉’，知道她又發(fā)好心，要替那不認(rèn)識的小六子解圍了。

    “你就給她一對，又有何妨？才你問她是誰，我現(xiàn)在就告訴給你，她是供給東平樓山貨的商人，你就把‘花’給了她，也不算褻瀆?！?nbsp;顏予軒有意在最后加重了語氣，意思十分明顯，人家不嫌你就好了，你倒還嫌人家？

    商人？就她這樣兒？！年紀(jì)怕還沒我大吧？！牡丹聽說這話，自是不信，于是細(xì)細(xì)打量起書‘玉’來。

    一身粗麻布衫，這是不用說了，長得么，倒還不錯，眼睛里神采奪目，望而朗潤清華，見之外妍內(nèi)秀，看上去就是有些厲害，不太像個簡單人物。

    書‘玉’知道牡丹心里正對自己品頭論足，她只作不知， 若無其事，依舊臉上掛著笑，腰桿筆直地站在對方面前，半點(diǎn)沒有示弱之態(tài)。

    長眉人鬢，青含遠(yuǎn)岫之云；俊眼流光，碧漾明湖之水。顏予軒眼見書‘玉’如此大方，心頭唯生出這二句來，這話正是為她而生，用于此地，亦是再合適不過。

    三人正微妙地互相觀察時，外頭一聲尖笑，又是嘩啦一聲，再聽得咣當(dāng)一記，顏予軒的房‘門’又被人一掌推開，這回更比上次還要粗魯，一個媽媽子，不過三十來歲，打扮得怪里怪氣，頭上梳個梳的就快塌下來的鬏鬏，上頭拴了只不知什么來頭的簪子，倒是另‘插’了兩朵火燒通天的石榴‘花’，長得卻不難看，圓眼圓臉，喜團(tuán)團(tuán)的模樣，銀盤子臉上，還生著點(diǎn)點(diǎn)白麻子，也不叫人生厭，卻有些討喜。

    身上穿著件松垮垮的，舊藍(lán)布褂子，上頭的蝴蝶穿‘花’紋樣已經(jīng)洗到看不出來，只隱隱有些樣子，底下系著條元‘色’布裙，也是看不出好壞來，只知道是條裙子罷了。

    “牡丹姑娘，我說人去了哪里，叫我好找，柳大人來啦！前頭正在叫呢，說好的牡丹姑娘呢？好姑娘快去吧，看遲了大人生氣，媽媽知道了更加不好，我們罷了，姑娘倒是要吃苦呢！”這婆子進(jìn)來后，一眼就看到牡丹站在屋子中間，她也不管他人如何，直接就笑嘻嘻地對著牡丹開了口。

    “鬼婆子！你跑這里做什么來？看這一身上下，出來也不換件好衣衫？這里什么地方？我們‘玉’華館的名聲都叫你丟盡了！哪有跟出來的婆姨是這般嘴臉？！”牡丹一見是她，氣不打一處來，臉都漲紅了，立即開聲呵斥。

    “你沒長眼睛，沒看見顏二爺這里坐著？怎么好意思自說自話地進(jìn)來！我說我的客人怎么越來越少，都是叫你這鬼樣趕走的！有你這樣瘋瘋癲癲，誰還趕上‘門’來？一會兒說給媽媽，必叫她打你！”牡丹本自一腔不痛快，這時會泄到這婆子身上，沖她就是一通好罵。

    書‘玉’呆呆站著，不知如何是好，依她的‘性’子，是必要勸上幾句的，可這婆子一點(diǎn)兒不在意，還是笑嘻嘻的，倒叫她有些不敢開口，這人不會真是，瘋的吧？

    顏予軒倒是哈哈大笑起來，又沖那婆子豎起大拇指來，又拍拍手，贊道：“好，好！我說鬼婆子今兒怎么沒來？原來是遲了。怎么，你們姑娘在哪兒把你甩了？你倒伶俐得很，怎么尋到這地方來的？”

    這鬼婆子半點(diǎn)沒有怯意，沖顏予軒咧開嘴就笑，書‘玉’見她倒是一口好牙，白光閃過，笑語即出：“顏二爺，我如今是眼‘花’了，這忒樣翩翩公子上頭坐著，我竟沒見。也罷，您老是貴人，別跟我這樣的計較，我給您行個禮，你就消消氣吧。”說著當(dāng)真扭著身上上前，彎腰行了個大禮，滑稽的模樣，叫書‘玉’看了，只是偷偷捂嘴，笑個不住。

    牡丹見書‘玉’笑，以為是嘲笑自己的婆姨，心里不免發(fā)酸作澀，臉‘色’大是不好，鬼婆子卻是毫不在意，又笑對顏予軒道：“二 爺，你放放手，叫我們牡丹姑娘前頭伺候去得了，柳大人也算是您的客人，得罪了也不好看。眼瞅著戲臺子上就要開戲了，大人正點(diǎn)戲呢，牡丹姑娘不去，這席就開不了，你行個好，只當(dāng)救救我們，還有戲班子，勸勸我們姑娘，叫她快去吧！”

    書‘玉’聽她說話，聲音清脆不說，絲絲入耳，令人聞之難望，倒像把話都送到人心頭上去似的，說得也不過是簡單幾句，卻叫人聽她開口，就只聞得她一人聲音，旁人他物都不存在了似的。

    顏予軒對她倒是比對牡丹好得多，瞇起眼睛，笑著回道：“那是自然，鬼婆子開口，我就是愛聽，你怎么不去說書了？若再去開個‘花’鼓臺子，我一定給你捧場。如今不用說了，牡丹，你也聽見了？柳大人如今炙手可熱，你若惹他生了氣，我也救不得你，識相的就快去，好生伺候著吧！若得了好，看這身上新鮮‘花’樣衣服，說不準(zhǔn)就是幾套呢！到時候，再見到富‘春’樓的四姑娘，也好容易就比得過她，是不是？”

    牡丹臉紅了，這話說得正是準(zhǔn)準(zhǔn)戳中她心事，那四姑娘正是她的死對頭，二人如今皆是京中有名官ji，又都如日中天，不免常常明里暗中，爭斗不休。

    “去是去了，可顏二爺，您到底什么時候再去我哪兒？媽媽說了，要不拉得你去，晚上不給我們飯吃呢！”牡丹再次做出楚楚可憐的樣子，腳下卻踢了鬼婆子一下，“既然二爺最聽你的，你也張張口，說說，是不是這樣？”

    鬼婆子笑得渾身打顫，臉上麻子都紅了，方才開口道：“顏二 爺，沒得說，晚上一定沒飯吃，不過我是聽聞，最近那什么樓的四姑娘放出話來，說自己身量輕盈，裁縫來量衣服尺寸時，回說腰又細(xì)了一寸。我們家牡丹姑娘，氣得從此就不肯吃晚飯了，是不是因為二爺，那倒說不一定了?！?br/>
    這話一出口，屋中除牡丹之外的三人，皆是放聲大笑起來，尤其是書‘玉’，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婆子中間，也有這樣詼諧有趣之人。

    看來這婆子不是個簡單之人，書‘玉’心中暗生此意。

    牡丹羞了個面紅耳赤，再也不肯在這屋里多留一刻，長長袖子甩動下來，做出縞袂臨風(fēng)，飄飄‘欲’仙的姿態(tài)，卻在走到‘門’邊時，被腳面上的一根絲帶絆住了，險勝滾落于地，好在后頭跟著的鬼婆子眼明手快，一把扶住，只說姑娘小心。

    牡丹正在怒極之時，氣得奮力將其推開，厲聲大叫：“滾！”

    鬼婆子臉不改‘色’，心不跳： “姑娘小心，我早說了，餓過了容易眼暈，姑娘只是不信?！痹瓉硭€在打趣。

    書‘玉’簡直要為她傾倒了，一雙眼睛只是不離開這婆子周身左右，這人真正有意思！若在前世，怎么也得跟那位有名的相聲大師，較個高下吧？！

    好容易這二人出去了，屋里復(fù)又安靜下來，書‘玉’依舊坐了下來。只是經(jīng)過剛才那樣鬧騰，書‘玉’有些定不住神似的，滿心里都是剛才那鬼婆子的影子，想想就要笑出聲來。

    “你也覺得，那婆子有趣是不是？” 顏予軒盯著她看了半日，見她臉上似笑非笑，便開口問道。

    書‘玉’正巴不得他問，于是抬頭笑道：“顏二爺，好東家，你說給我聽聽，這婆子是什么來路？我從來沒見過，這樣有趣爽利的人，看她外頭，覺得只怕是傻的，可說出話來，清楚又好笑，她是牡丹的跟班嗎？要我說，她比牡丹強(qiáng)呢！”

    第九十五章鬼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