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地之柱，出入瓊霄。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身處其中，抬手便出云海，合掌似可落日。

    這個時代乃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好的時代，軌道電梯乃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建筑。

    在這太陽與大地的連接之所，他被“貶謫”到此處已經(jīng)許久了，自從超兵機關遭到不明襲擊而暗中取締之后。

    金錢、權利、地位、名譽，一個個都在遠離。

    那男人在室內(nèi)反復踱步。他已經(jīng)打了很多個電話，發(fā)過很多條信息，可始終沒有人重視。

    而今天只不過是又一次無用的嘗試。

    “教授，是他們不懂……”

    一個有著燦爛紅發(fā)的女性，米娜·卡門壓抑住心中的不耐煩，勸慰這個失勢的曾經(jīng)的大人物。

    她深知她這個家道中落，年輕沒背景的宇宙物理學者想要熬出頭還要忍著呢。

    其他幾個被訓慣的，站在旁邊噤聲不語。

    “你又懂什么？”

    這個久經(jīng)壓抑的老男人甩過手，沖著室內(nèi)的每一個人在怒吼：

    “沒有證據(jù)，就該是被無視的！該就是被輕視的！可是我啊……”

    米娜沒有選擇立刻躲開那下甩手，而是挨了一下，才低頭到一邊去，以示某種順從。

    這老東西話說到一半，哪里不知道自己行為太過激，可他又是個高高在上慣了的，怎能拉得下面子，只是繼續(xù)自顧自地發(fā)泄道：

    “可是我真的見過更高維度存在的證明?。　?br/>
    他極力地想要繼續(xù)維持自己的威嚴與氣勢，但這個努力在內(nèi)心情感的激流下注定徒勞，只白白讓自己顯老的臉龐一陣扭曲，最終和肩膀顫抖了好一陣。

    那是只有少數(shù)人才瞻仰過的奇跡。

    在超兵機關覆滅前，與警備隊一起追逐敵人時，一個身份無法識別的個體在電梯中消失了。

    僅在那一瞬間，他以肉眼觀測到被破壞的電梯內(nèi)物質(zhì)在現(xiàn)實的分布不再服從三維世界的規(guī)律。

    可隨著超兵機關解散，他的地位一落千丈，當初超兵機關的同事固然驚訝于超兵逃脫事件的突發(fā)與無由，但對他的說辭亦是一句話都不信的——

    高維世界的存在證明，這實在太過魔幻。

    而那些與他一同窺見真理之顏面的警備隊員……居然在學者義正言辭的駁斥下，自己懷疑起自己的所見來，甚至勸慰他那只是個錯覺！

    愚昧！

    他越是想，就越是怒不可遏。

    對這些蠢人，自然可以用金錢來操控他們的嘴，可那是真的??！那是真的?。楹我袷羌俚囊粯尤ビ美嫒ゲ倏?？

    他終于止住聲息，卻忍不住發(fā)出一陣古怪的笑。

    普天之下，萬象崢嶸，最多是號稱富有智慧的生命，可他所見過的只有偏執(zhí)、愚昧與無知，哪里有什么智者?。?br/>
    只不過是一群走在人間的尸體與鬼魂罷了。

    他想。

    “罷了，罷了?！?br/>
    他又和藹地笑起來，連連擺手。他知道只要他還生活在這行尸走肉的人間，就還要服從這人間的規(guī)則，就不能超過這些行尸走肉的忍耐極限，來保護自己不至于被看成是瘋子或者精神病人。

    這群研究生默默看著這個落魄人的憤慨，反倒有些可憐他。

    這教授限于國家的保密條例，不敢泄露有關超兵機關的消息，但這些人各自有渠道或打探或聽聞，也不是完全一無所知。

    這個教授曾經(jīng)是超兵機關的研究領頭人，在超兵機關解散后，一直叫囂著什么高維世界之類的，又拿不出任何證據(jù)，逐漸（被）離開主流學術界。自從看到了那篇關于腦量子波傳遞的一個啟發(fā)性觀點的論文后，他就更加瘋癲。

    “米娜·卡門……”這教授嘆氣發(fā)聲，又連點數(shù)個人名，“你們準備一下，一周后，我們?nèi)フ\英市?！?br/>
    對lockon的科學考察調(diào)研團，這個計劃從aeon冬季政變后就推遲到現(xiàn)在，終于在他說服了有名的大雷夫·愛爾曼后推行下去，而他和雷夫·愛爾曼也是考察團隊的一員。

    這次考察不是出自人類革新聯(lián)盟或者世界經(jīng)濟聯(lián)合的名義，僅僅出于聯(lián)合國的名義，這得感謝聯(lián)合國大使科納的幫助。

    那些被點中的人心中狂喜，作為跨聯(lián)盟的一次活動，也是他們刷履歷的目的之一。他們連連諾諾應是。

    他轉(zhuǎn)頭回到自己的位置前，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只是繼續(xù)著迷地看著電腦上lockon給出的回復。

    ——真正的天才，真正劃時代的研究！神吶，我真是感謝你能讓我與這么偉大的天才同處于世！前所未有的變革正在開展的路上，而我將要……迎向過去人類還未曾能夢見的偉大未來。

    不可自禁的癲狂似的喜悅，在他的心中越發(fā)高漲。

    腦量子波、反引力、以及高維空間，他幾乎已經(jīng)把握到相關的脈絡。

    “又是勞累的一天。”

    等到米娜回到家中，換鞋嘆氣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那個不速之客還躺在她的床上玩手機。雖然是個天降的帥哥還不錯啦。

    她叫到他的名字：

    “希林·凱爾，你怎么還在？”

    那個短綠頭發(fā)、相貌精致的人一下子端坐起來，那雙靈敏動人的眼睛注視米娜，像是極閃的電光突然劃亮天際，又像是月在水中、澄然不動在，若有若無的紫色中，神秘而不可捉摸。

    “米娜·卡門，難道你還沒有考慮好嗎？你的先祖一直是天人的合作者，你不是心知肚明的嗎？”

    人造變革者，尤其是戰(zhàn)斗型，在生理上往往超脫兩性，乃是完美的單純的人的概念。

    作為變革者的希林·凱爾，其聲音不似男聲，反倒像是個女聲，清澈動聽，但這女孩聽著，總覺得帶著一種輕蔑的意味在，讓她很不自在。

    面對他的邀請，米娜仍在猶豫，甚至不自禁地將目光撇遠。

    【天人】與監(jiān)視者。

    這是個她們家系時代傳承的秘密。

    直到最近，父母雙亡于意外，她才猛地從一個象牙塔中走出來，茫茫然地落入到這笑罵由人的塵世里，不知所措、寸步難行。

    何況，那意外……真的是意外嗎？

    只是沒有力量的人無法追根溯底，是否是意外，也就不重要了。相比起向未知的世界追尋，不如先保住自己那可憐的命。

    但是一個機會正在她的眼前。

    “難道你什么都不想知道嗎？可憐的小母狗？”

    希林·凱爾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從容、慢悠悠地走到她的身后，在她的耳邊摩擦、吐息，并肆意地使用各種蔑稱。

    ——區(qū)區(qū)人類而已，那點掙扎，那點情感的波動，真是無聊得緊，也不知道利馮茲怎么突然對人類如此著迷。

    慌亂的米娜立刻遠離希林。希林沒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注目這少女。

    她自然不知道這么一個瘋狂而強大的組織重新找上家系中最后留存的她要干什么。但毫無疑問的是——

    她直起身子來，連目光都變得銳利，然后高傲地選擇另一個世界中的她所沒有接觸到的命運。

    “好的?！?br/>
    日光之下，罕有新事。

    乘坐軌道電梯磁懸浮車的旅行并不算長，很快將到達盡頭。

    “這游戲的logo頁里怎么還列了個囧字，而且好像是……須臾的。”

    瑪麗也下載了這個游戲，好奇地問。

    “不用好像，那就是須臾的標志?！卑⒗茁穪喆鸬溃斑@個游戲，也應用了我們公布的須臾源碼?！?br/>
    幾乎沒有漏洞的足以通過圖靈測試的高級人工智能，在這個世界的民用層面上爆發(fā)性地流行起來。

    網(wǎng)絡世界上的一切，到處是須臾的痕跡。

    “倘若我們當初收版權費的話，估計能賺得盆滿缽滿。”

    瑪麗打趣道。

    越是瀏覽網(wǎng)絡，就越是能發(fā)覺這個事實。

    三大聯(lián)合不會試圖阻止這一點，恰恰相反，他們對須臾的研究比民間更高，應用得更徹底，他們自己對人工智能的研究也已經(jīng)到了相仿（在某些程度上，甚至高過須臾），所以才能深刻地理解其中構思之超絕。

    “那么網(wǎng)上是如何評價raiser的？”

    魯伊德另起話茬，問道。

    與天人不同，raiser是暴露在人們的視野里的，自然要承擔世人的目光與評價。

    “這個就很多了。”

    瑪麗平靜地對待一切謾罵與夸獎，摘選出她覺得有見解的評述來。

    不同的人站立在不同的立場，以不同的意識形態(tài)，獲知了不同的“事實”后，出于不同的用心，自然會得出不同的結(jié)果。

    有人將raiser捧到天上，直說成新時代的火光，這沒有什么值得高興的。

    有人將raiser踩到地底，說是禍亂與戰(zhàn)爭之源，這也沒有什么值得難過的。

    只要出于健全的判斷力與理性的思考所得出的結(jié)果，那便是值得考慮的。

    即使是出于錯誤的前提得出的錯誤的結(jié)果，其過程所體現(xiàn)出來的思考，亦是有價值的。

    輕聲細語之間，自是這世上不同思想的沖撞。

    剎那反倒樂于見到這種事情。

    網(wǎng)絡乃是這個時代最不可思議與最偉大的發(fā)明之一，無論如何，正是網(wǎng)絡無限地解放個人認識與傳播的渠道，把這世界以一種廉價而便攜的方式聯(lián)結(jié)。

    菲露特似懂非懂地一句句聽著，以她的小小的腦袋越來越不明白眼前的人們究竟是什么。

    等到地面，正是夕陽時候。

    機場內(nèi)，瑪麗、阿雷路亞與其他幾個raiser成員與剎那、提耶利亞等人擺了擺手，便作告別。

    “你挺羨慕的吧？”

    目送他們的背影，提耶利亞對剎那說道。

    上一世，阿雷路亞與瑪麗這兩個家伙就是跑出去尋找生存意義的世界旅行了。

    剎那自然聽懂了提耶利亞的話外之音，答道：

    “不是羨慕，只是對不同的生活方式懷有不同的憧憬。但人卻只有一生，只能選擇最愛的一種生活?！?br/>
    大多數(shù)生活方式，在這孩子看來，都是美好的。

    可作為一個人類只有一顆小小的心靈，只能活一輩子，也就選擇選擇其中最想要或最無可奈何的一種，并放棄其他。

    對這孩子而言，也就是現(xiàn)在這樣的了。

    “可你、不太一樣。”

    一個不老不死的未來人類，有著無窮的時光去等待一切的奇跡。

    剎那自然明白，低聲說道：

    “所以想要許諾一個永遠。”

    他們的對話存在著大量只有他們倆才聽得懂的信息。

    其余人都是一臉茫然，不知道這兩個老板在打什么玄機。

    等回到誠英市時候，剎那也接到了須臾給出的有關聯(lián)合國科研考察團來訪的最終安排。這倒是一早就應下的。

    目的也就是lockon，raiser在國際上議論紛紛的須臾與腦量子波研究全部掛在名為lockon的科學小組下。

    而lockon就是他和提耶利亞臨時胡謅出來的科研小組，根本不存在。

    扮演lockon角色，給國際各方面科研工作者回信的一直是剎那本人。

    由于量子思考能力，他可以輕松在業(yè)余時間完成全部的答復。

    當初被請求時，也不是沒有想過駁回請求，但aeon作為國際關系中的弱勢方，并不好拒絕。何況這始終是個問題，總歸是要解決的。

    敷衍過去的方式很多，再不濟，直接他和提耶利亞上，也能辯服這些人。

    即使是外表十一歲的天才科學家這樣的不可思議，現(xiàn)實擺在這里，也由不得他們不信！

    因此對這些，他并不擔心，只是苦惱于選用何種方式更好。

    他才嘆氣，就聽到敲門聲。

    “請進?！?br/>
    話音落下，門應聲而開。

    魯伊德和瑪蕾妮一起走進來，門未關上。

    “魯伊德，瑪蕾妮……有什么事情嗎？”

    剎那問。

    他們的拜訪突然，并沒有提前說過，可能是有什么突發(fā)的特別情況。尤其之前歸路上一直相隨，有什么話當時應該都能說。

    “是這樣的，剎那?！濒斠恋陋q豫了下，語出驚人，“我希望你可以照顧菲露特，作為她的朋友或者說老師?！?br/>
    剎那猛地沉默下來，看向遠處躲在門口邊、只探出一個頭的不安的菲露特。

    “這并不是一時的沖動，本來我們確實是準備自己照顧的，作為失職的父母而盡最后的努力?！?br/>
    瑪蕾妮連走數(shù)步，將菲露特拉到身前，輕輕地撫摸這孩子的頭，眼眶濕潤。

    她說：

    “但回到誠英市的時候，我們發(fā)現(xiàn)我們錯了?！?br/>
    “如果是沒時間的話，我可以調(diào)整一下……這不是違規(guī)的事情，也不需有心理壓力?！?br/>
    “不是這個……”瑪蕾妮搖了搖頭，苦笑。

    在菲露特的事情上，他們太一廂情愿了。

    他們自以為自己是父母，卻忽略了現(xiàn)實——對菲露特這短暫的童年，他們?nèi)灾皇悄吧年J入者。

    直到發(fā)現(xiàn)菲露特整整一天都孤零零地呆在自己的房間里，安靜地遙望窗外，他們才明白過來。

    這個單純又善良的小女孩，根本融入不了誠英市陌生的環(huán)境，只得選擇靜默地遠離。

    于是他們想到心智成熟、年齡相仿的剎那。

    魯伊德解釋：“而是環(huán)境。菲露特是在天人長大的孩子，我們錯誤地將她強硬地拽回誠英市。她在這里并沒有聊得來的同齡人，很多事情這里的居民都還不能得知，菲露特在這里寸步難行……”

    雖然剎那的外表的確是小孩子，可真實年齡……七八十歲？

    另一方面，剎那確實有充足時間去照顧兒童并與之相處。

    小小的粉紅色在單調(diào)的辦公室里，一副無處可依的樣子，卻什么話都不說，沉默得讓人擔心。

    “好的……我明白了?！?br/>
    猶豫了下，這男孩一口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