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來海精市已經(jīng)一個月了，辛子謠越來越習慣這里的生活節(jié)奏，她甚至還加入了當?shù)啬硞€小有名氣的協(xié)會，該協(xié)會將所有失去過重要肢體/器官并在之后接受了機械義肢/仿生器官的人類稱為“再生人”，致力于對他們進行人文主義關(guān)懷。

    今年協(xié)會的主題正是“關(guān)愛‘再生人’心理健康”。

    在參加了兩次集會后，辛子謠對自家哥哥的精神狀況前所未有地擔憂起來。

    “今天開始，試著出去和人交流吧！”

    她特別誠懇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辛子光正在制作一份“（理想中）能讓辛子謠一聞就幸福得暈過去的曲奇餅”，聞言只是好脾氣地一笑：“我不覺得我需要和其他人交流啊，也不覺得悶?！?br/>
    辛子謠瞥了他手里的面糊糊一眼，再看看他身后一塵不染的廚房、地上光可鑒人的瓷磚，遠處彩衣飄飄的陽臺……心情愈發(fā)沉痛。

    我哥，一大好青年，名牌大學的高材生，就因為該死的“限期腦死”法，現(xiàn)在只能悶在一個小機器殼里，每日就是無盡的柴米油鹽醬醋茶……

    多憋屈！多難受??！因為顧慮她的心情，還不能表現(xiàn)出來！

    她得留意點，不能碰到他傷疤。對，要輕聲細語……

    辛子謠：“反正出去走走也沒壞處嘛。你不好奇嗎？我們都在這里有個住了一個月了，你還不知道我學校長什么樣吧？附近的公園、書店、廣場也都沒逛過……”

    攪拌面糊糊的手頓住了，辛子光若有所思。

    學?！瑢W。男同學。

    面目模糊的男同學。

    嘿嘿嘿笑著接近謠謠的男同學。

    背后藏著一束玫瑰花，嘿嘿嘿笑著接近謠謠的小混蛋……

    咣。面盆磕在了桌上。某人摘下印著可愛小兔子圖案的圍裙，往桌上一扔。

    他面無表情：“走?！?br/>
    辛子謠：“……”改口得好快！

    仲夏的日光毒辣辣的。

    學校就在一個街區(qū)外。兄妹倆親親熱熱地來到了學校，然后……吃了個閉門羹。

    “……哦對，今天是周六?！毙磷又{摸了摸鼻子，“學校不對外開放。”

    緊閉的校門冷冷的，機器人門衛(wèi)的眼珠子也是冷冷的，一門一人冷冷地將兩個不速之客瞅著。沒人情可講。

    盤算好的敵情視察落了空，辛子光怏怏不樂。

    辛子謠看出哥哥心情不太愉快。她逗他說話，他嘴上應(yīng)著，眼里走神。

    ……他對她學校就這么好奇??？

    她只好安慰他：“下星期我們班有秋游活動，到時我不參加，帶你來學校里逛啊?！?br/>
    辛子光轉(zhuǎn)過臉來，笑笑：“秋游還是要參加的。不用管我?！?br/>
    他最近在書刊上了解到，校園里的人情網(wǎng)絡(luò)是很敏感的。

    他怕她因為缺席集體活動，遭人排擠。

    最后這個空出來的下午，兄妹倆決定用來逛街喝茶。

    自從法國人發(fā)明了下午茶，這就成為了人們排遣壓力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城北有家奶茶店特別贊，但不堂食，只提供外賣。兄妹倆到那里的時候，店門前已經(jīng)排了一條長龍。

    辛子光排隊，辛子謠站在隊伍旁陪他說話，兩人聊著聊著，忽然辛子謠的目光越過了哥哥的肩膀，向遠處凝望。

    “怎么了？”辛子光一面問，一面轉(zhuǎn)身望。

    “……我看見我一個朋友?！?br/>
    “嗯？誰？”他沒看到熟面孔，又轉(zhuǎn)回身來問她。

    辛子謠沖他做了一個鬼臉：“不告訴你。我過去一下，你買到奶茶了在這里等我?！?br/>
    辛子光微微皺眉，想要跟著去，卻看見了她眼底的認真，終究站穩(wěn)了，只說：“有事叫我?！?br/>
    她應(yīng)了一聲，越過他往對面走。他目送她走出七八步，這時奶茶店的電視機里播放了一條新聞，是關(guān)于泰坦星上出現(xiàn)的新型月獸。辛子光眼波一動，望向電視機。

    辛子謠走出甜品店，自動門在她身后合攏，她加快了步子，邊走邊舉目四望。

    剛剛，她確實是在人流里看見了欒清，雖然只是一個側(cè)臉，但她不可能認錯。

    她已經(jīng)盡快追了過來，可還是晚了一步，人來人往的街頭已經(jīng)看不到欒清的身影。

    不甘心地又尋了幾條街，依舊一無所獲，她終于停下腳步，呆立了一陣子，搖搖頭，正準備返回奶茶店，卻瞥到商場櫥窗上自己的倒影，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倒把她嚇了一跳，趕緊拍了拍自己的臉。

    振作點，不就是跟丟了么？反正之前也沒指望能這么順利就見到他。

    就讓他那頂帽子在她家書柜上再待一陣子好了。

    她正要離開，卻忽然從櫥窗的倒影里看到了欒清，還沒來得及欣喜，她就先注意到了——欒清此刻的狀態(tài)有點奇怪。

    他被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背著。男人穿著古風的長馬褂，脖子上卻掛著俗氣的大金鏈子，嘴角歪笑。

    欒清伏在他背上，一動不動。劉海遮住了他的眼，卻沒遮住他形狀姣好的鼻梁和薄唇。

    一個陰冷的想法躥進了辛子謠的腦子里。

    這里是海精市。在這個遠離首都的小城市，罪惡蓬勃生長，每個人都可能成為獵物。

    她心里一緊，悄悄跟上大金鏈子。

    辛子謠沒想逞強。她知道自己身單力薄，她只是想看看那男人準備把欒清帶到哪里，萬一事情不對，她好第一時間搬救兵。

    她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可她那點小伎倆落在老手眼里，就像雪地上的黑腳印那么明顯。

    她看到男人走進了一家店鋪，她在外頭等了一會兒，也跟了進去。

    這時她根本沒料到對方猖狂成這樣，她剛踏進店門，一只手就攔在了她的面前，后腦隨即遭受重重一擊，她連一聲都來不及哼，直接撲地。

    再醒過來，她已經(jīng)成了壞人的籠中鳥，待價而沽。

    不知道該哭該是該笑，現(xiàn)在她倒是不用費心去找欒清了，因為他也在這里，就和她關(guān)在同一間牢房。

    她扯了個難看的笑：“好巧，你也在這里?！?br/>
    欒清笑得一點都不勉強：“又見面了?！?br/>
    辛子謠看著欒清，百感交集。

    這個讓她牽掛了許久的男人，她是真的看不透。他和她一樣坐在骯臟的地板上，可他的神態(tài)那么淡定，姿勢透著從容，她不敢相信地將他又打量了一遍……哦，連耳機都好端端地套在他脖頸上，她甚至能聽到里面?zhèn)鞒龅拇筇崆俾?，真是悠揚。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白操了心，顫巍巍地求證：“請問你在這里的身份是？”

    他眨了眨眼：“應(yīng)該是‘商品’?！?br/>
    她苦笑：“可你看起來完全不像‘商品’的樣子?！焙翢o身為人家案板上的魚肉的自覺嘛！

    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為什么這么說？”

    她指指他的耳機。

    “啊，這個?！彼α耍拔液退麄兘簧?，爭取了合理待遇而已。商品還沒出手就貶值的話，吃虧的是賣家?！?br/>
    她佩服地看著他，悄聲問：“容我問一下，你這個耳機是不是有什么門道？比如其實可以實時定位，可以聯(lián)絡(luò)救兵，甚至可以發(fā)射小型激光炮什么的？”

    他也小小聲地回應(yīng)她：“不啊，就只是個普通耳機而已?！?br/>
    她盯了他幾秒，心涼了，抱著一絲僥幸問：“你拼命交涉，就為了帶一個普通耳機？”

    他一臉無辜：“‘特殊’耳機通不過安檢啊?！?br/>
    信仰崩塌。

    辛子謠默默抱住膝蓋將自己縮成一團，思考接下來怎么辦。

    她是來救人的。結(jié)果現(xiàn)在自己也成了甕中鱉。

    摸摸口袋，手機和錢包都沒了。顯然都被壞人搜走了。

    報不了警。以她普通人的腕力，也不可能像超級英雄那樣掰開鐵門逃出去。

    她正發(fā)愁，忽然鐵門外傳來了動靜，復(fù)數(shù)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這間、這間還有那幾間，里面的‘貨’全提出來，今晚就送到賣場。”

    有一個腳步聲遠去了，但更多的腳步聲朝這邊走來。

    有人打開了牢房的鎖，喝令：“出來。”

    欒清站了起來。辛子謠看向他。

    欒清安慰她：“沒事的。別怕?！?br/>
    辛子謠看著他那張美得引人犯罪的臉，想到他那比她還不如的腕力……對未來深深地憂愁。

    兩人走出牢房，被人用槍指著，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拍賣場。

    這地方和某些犯罪電影里展現(xiàn)的很像，刺眼的聚光燈，華麗的展示臺，貪婪渴望的眼神像一條條舌頭，舔舐著臺上的商品。

    商品們被安排在后臺，按照他們的市場估值，從低到高依次展出，被人買走，此后命運如何，無人過問。

    辛子謠被強制地換上了一條森系風格的連衣裙，畫了個幻彩眼妝，還戴上了皮質(zhì)項圈和腳鐐，弄出一副“被俘虜?shù)纳志`”的風格，被安排在了第四位出場，在她后面還有的金發(fā)尤物、童顏巨|乳、雙胞胎女仆等等……

    負責今晚場次的大佬過來掃了一圈貨物，看到辛子謠的時候若有所思，招招手，讓人把原本排在倒數(shù)第三位出場的貨物帶過來，和辛子謠一起出場。

    大佬走了。辛子謠眼尖，看到拍賣場的主持人居然是她在地下黑診所打工時認識的工友，趕緊沖他使個眼色，那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過來了。

    辛子謠：“大哥！qaq”

    主持人趕緊擺手：“叫爸爸也沒用。我做不了主啊，我就一打工的，要是放了你，明天我就得被賣到西伯利亞去挖狗爪螺，那活兒可是九死一生qaq。”

    辛子謠哽了一下，對方這么推心置腹，她也不好意思再求抱大腿了，只好說：“別哭別哭，我沒要你放我走，我就是想問一下你，和我一起的那個男人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

    一進拍賣場他們就被帶到了不同的地方。她怕他那小身板兒一不小心就要挨惡棍們欺負。

    主持人想了想，恍悟：“哦那個‘壓軸’啊。他挺好的，有獨立休息室，三個造型師圍著他呢，老板說今晚他一個人的價就能頂你們?nèi)??！?br/>
    辛子謠：“……”

    這個看臉的世界。

    呸！

    搖滾樂響起，拍賣會正式開始。

    前面的商品一一被買走，很快輪到了辛子謠。

    女孩子慢慢地走上展示臺。

    雙腳的鐐銬隨著她的每一次移動，發(fā)出金屬碰撞聲，被藏在展示臺下的擴音器放大，回蕩在拍賣廳里，聽起來有種殘酷的美感。

    她走到展示臺的中央，剛站定，一個巨大的籠子被推了出來，同時一種食肉動物特有的腥臭之氣開始在空氣中擴散。

    主持人慷慨激昂地念著拍賣詞：“接下來拍賣的展品是今晚的重頭戲！暴食鯊齒獸！”

    辛子謠有點僵硬地回頭，隔著鐵欄桿，視線與那頭三米高的怪獸對了正著，對方忽然打了個一個大噴嚏，一股熱氣劈頭蓋臉打過來，還夾雜著彈珠大的不明液體……

    她立刻抱頭蹲下，液體彈珠噼里啪啦地砸在地板上。

    主持人口沫橫飛：“這頭來自泰坦星的暴食鯊齒獸正如它的名字所言，對一切都充滿了食欲！但經(jīng)過我們的馴化，現(xiàn)在它已經(jīng)是最忠心的護院犬！將這樣的它養(yǎng)在您的草坪上，不但能為您的安全保駕護航，更能彰顯您卓爾不群的身份！”

    “這樣一頭勇獸，現(xiàn)在起價只要二十萬！不僅如此，我們還特別附送您一個森系少女！”

    主持人的手指向了辛子謠。

    辛子謠：“……”原來我只是附贈品？？？

    臺下已經(jīng)開始競價了，最后一個胖乎乎的老男人拍下了這頭鯊齒獸，但他還提了一個額外服務(wù)，他希望能把辛子謠送進牢籠里，以證明這頭“被馴化過”的鯊齒獸，不會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傷人。

    辛子謠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從附贈品變成了實驗品，眾目睽睽之下，被丟進了獸籠。

    她一進去，那只龐然大物就興奮地撲了過來，馴獸師在旁邊啪地揮鞭子，喝令：“停下！”

    鯊齒獸在空里猶豫了一下，最后停在了離辛子謠只有一步遠的地方。

    距離如此近，辛子謠甚至能聞到它身上的怪味，還有從它口中傳出的血腥。它黑紅色的眼睛仿佛放著光，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辛子謠微微白了臉，捏緊了藏在口袋里的小刀——這是主持人悄悄塞給她的。

    老男人兩眼放光，他直接走上了展示臺，命令馴獸師：“讓它吃掉她?！?br/>
    馴獸師愣了一下，主持人也面露難色：“這里還有其他買家……”

    老男人：“這是我的貨物！我想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吃掉她！”

    見馴獸師不動，老男人索性直接奪過了馴獸師手里的鞭子，一揮鞭子，打在鐵籠上，啪！

    “吃她！快點！”他亢奮得兩眼發(fā)紅。

    媽的老變態(tài)。主持人暗罵。他轉(zhuǎn)頭看向牢籠里的少女，卻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辛子謠還靠在鐵門上，而那只鯊齒獸卻啃咬起了鐵籠。鯊魚般的巨齒比鐵欄還粗，透明的唾液不知何時已經(jīng)變成了淡紫色的毒液，腐蝕著金屬。

    主持人愣住了，馴獸師更是大驚失色，大聲呵斥鯊齒獸，但后者直接無視了他，對著鐵籠又是咔咔兩口下去……不堪重負的鐵欄終于斷了，鐵籠多出了一個大洞，金屬碎渣掉得滿地都是。

    鯊齒獸興奮地沖出了鐵籠，先一口咬掉了老男人的腦袋，然后撕掉了馴獸師的胳膊，接著越過目瞪口呆癱坐在地上的主持人，沖進了滿是美味食物的觀看臺里，開始了饕餮盛宴。

    主持人臉白得跟死了老娘似的，想逃跑，兩腿抖得站不起來，這時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他一抬頭，看到了辛子謠。

    辛子謠：“趕緊起來，我還要你給我?guī)纺??！?br/>
    主持人顫巍巍地握住了她的手，看了臺下的慘狀一眼，吞了口唾沫：“它怎么突然發(fā)瘋了……你對它做了什么？”

    辛子謠聳聳肩：“你也說它是‘突然’發(fā)瘋，我哪來得及做什么。大概是午飯吃壞了肚子鬧脾氣吧?！?br/>
    主持人：“別鬧，這大爺吃得比我還好。賊挑食。不是聽圓舞曲長大的和牛它還不肯吃?！?br/>
    觀眾席里的鯊齒獸張開血盆大口，喀，又咬掉了一個油膩膩的腦袋，大快朵頤。

    辛子謠挑了挑眉：“我看它不挑食啊。”

    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