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天空澄凈,令人心醉的藍色漸漸褪去，只有天邊浮動著幾許絳紫的云霞。天降欲晚,但山間的皚皚白雪卻照映著四周,一片通透。

    白獻之站在屋頂,看向寺廟后的青槐。槐序正端坐在青槐之下，天之清氣垂下一片青碧,有如飛瀑；地之精氣涌起遍地昏黃，恍若磐石；而他的氣血如同綻放出一片赤色,好似紅蓮?；毙蚧貋碇?，將拂鏡和秦山鬼王托付給白獻之，便在樹下入定了，甚至來不及與白獻之好好密訴衷腸。

    他體內(nèi)虧空太久了。陰土并非生人久留之所，槐序在陰土待了兩個月，更經(jīng)歷了一次生死大劫，一身法力十不存一，全靠自長春觀三元丹法修成的羽仙之體撐著,鎖住精氣神,方能支撐到現(xiàn)在。故而回到人間，槐序便要將一身法力補足。

    外取天地之精,內(nèi)煉精氣合神,化以光明之性，恍惚之間,白獻之仿佛見到一株參天碧樹。這樹貫穿了三界,扎根于無盡虛空,無窮的光明從樹上流淌下來，匯成青色的海洋。

    白獻之明白，這是槐序道行又有精進，在別人眼里，只能看到槐序汲取元氣時的壯觀景象，但白獻之與他心意相通，能看到槐序的本質(zhì)——超越地仙的“神”的本質(zhì)。

    白獻之看起來就有幾分愁眉苦臉，道：“師兄走得怎么快，我要不加把勁，趕上就很難了?！敝皇请m然有些苦惱，但心里其實美滋滋。一則為槐序欣喜，而來也是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

    玄陰秘錄包羅萬象，其中不乏速成之法。只是當初入道之時，槐序指他以廣寒闕為基，這一路修行最是堂堂正正、中正平和，以太陰相修玄陰法，不僅最穩(wěn)妥，也是前路最廣的。只是缺點在于修行會相對而言沒那么快。便是這種相對的“慢”在其他人看來，已經(jīng)是快得駭人了。

    白獻之細細問了拂鏡和秦山鬼王，從他們口中得知了槐序在陰土的經(jīng)歷，聽著他們說起槐序遭遇的艱險，雖明知事情已經(jīng)過去，卻也不由得揪著一顆心。末了，白獻之將秦山鬼王編入黑山鬼城，成為鬼將，將拂鏡編進大郎手下，打發(fā)他去善堂做事。

    拂鏡如何能同意，嚷道：“為何他便能統(tǒng)領(lǐng)鬼軍為將為帥，而我卻要和凡夫俗子打交道？”

    白獻之看了他一眼，道：“等你將心中光明種種下，能開出光明花來，才算立下根基，黑山鬼軍乃是事殺之事，你要是想破戒破到一道法力也修不出來，我自然也可以安排你進鬼軍?！?br/>
    拂鏡悻悻不言，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相比修不成佛法，不能進鬼軍算個屁。

    拂鏡沒有異議，白獻之便先帶二人進入陰界鬼市，只是眨眼之間，面前便景色大變，燭火通明，與天上流動的星屑和月華相映成趣。熙熙攘攘之間，萬家燈火一般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秦山鬼王和拂鏡先是一怔，但眼中倒映著整個鬼市，身體便漸漸放松下來。

    白獻之帶他們來的地方，乃是蘭若居的屋頂，這座石樓似乎與陰界一同成長，如今已經(jīng)有二十多層了，仍舊是陰界最高的建筑，能俯瞰這小天地。

    白獻之道：“這就是蘭若鬼市，下去看看吧。”白獻之微笑著，帶著兩鬼從蘭若居走下去，蘭若居中另有乾坤，沿著樓梯，拂鏡和秦山鬼王感受到種種氣息。有些是神，有些是仙，有些是鬼，有些是妖。

    當然越往下氣息越弱，漸漸便融入整個鬼市了。兩個嬰靈提著燈籠飛來，坐在秦山鬼王和拂鏡的肩上，道：“二大王，就交給我們吧?！?br/>
    白獻之點了點頭，道：“去吧，不過早些回來，大王今天回家，也許會有空來一場盛大的煙火?！?br/>
    嬰靈眼睛一亮，笑瞇了眼睛。

    鬼市的“煙火”其實是槐序和白獻之汲取日精月華和虛空元氣凝結(jié)的靈光，靈光降落不僅是瑰麗，同樣也充滿了生機和靈性。但凡有靈眾生，都無法拒絕這樣的美麗。

    槐序睜眼從定境中醒來時，一身虧空的法力已經(jīng)補到起七七八八。已經(jīng)深夜，明月皎潔。白雪映明月，只見得一片通透?；毙蜉p笑一聲，為人間的美麗而感動。從樹下起身，槐玉出現(xiàn)在樹頭，光潔的腳丫在空中晃蕩。

    兩個人對視一眼，槐序微微頷首，轉(zhuǎn)身離開。自他跨過那一層門檻，摩耶三相便產(chǎn)生了奇妙的變化。比如現(xiàn)在他看槐玉，便明明白白有一種霧里看花的感覺。明明是一體三面，如今竟有了各自獨立的趨勢。這是道行精進，涉及到了摩耶三相的本質(zhì)。是我卻又非我，其中道理，難以言明。

    槐序從槐玉那里知道了自己離去后發(fā)生的一切，槐玉和白獻之代他與眾仙商議大事，耗費許多精神，在他離開之后，除了地尊幾次試探被驚走，并沒有發(fā)生什么大事。

    天尊此刻抽不出身，地尊僅僅化身，也不能掀起什么浪花，但這始終是個極大的麻煩，遲早需要解決。

    好在，機會已經(jīng)近在眼前。

    白獻之來接他。

    其實只有幾步路罷了，卻總不厭其煩。沒離開之前就是這樣，現(xiàn)在還是這樣。在一起的時間總是嫌短暫，以至于一刻也不愿意分開。

    槐序輕輕笑著，任他抓住自己的手，知道他貪戀自己的溫度，卻也在心里貪戀著他的氣息。

    鬼市里盛開了煙火，無窮無盡的靈光從天而落，仿佛置身星河之中。白獻之不惜血本，將安置在陰界深處靈池中的元氣鼓動，化作漫天飛舞的靈光。許多小小的精魅在空中舞動，追逐這靈光。

    美麗而溫和的靈光在槐序身邊轉(zhuǎn)動，照亮了他宛如春池一般的眼眸。白獻之并肩站在他身邊，道：“歡迎回家，師兄?！?br/>
    槐序笑了起來，眼角眉梢都是溫柔的情意，道：“我回來了?！?br/>
    這一夜格外的寧靜。

    鬼市里其實喧囂，但槐序偏偏覺得心中安寧，勝過以往任何時刻。冬雪暖酒，佐以小食，蘭若居的后院里擠得滿滿當當。槐序挨個叫著他們的名字，夸獎了這些時日來他們?yōu)樘m若寺所做的一切。留在山上的妖鬼已經(jīng)不多了，大部分都下山去了，或明或暗，抵御著白蓮教的入侵。留在山上的孩子們接手了鬼市中繁忙瑣碎的工作，他們敬過茶，見過禮，便又各忙各的去了。

    一會兒的功夫，院落里又恢復(fù)了安靜。只剩下二人對坐，煮酒以慶。

    “來，這一杯慶賀師兄回家！”白獻之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喝得急了，他輕輕咳了一聲。

    槐序跟著飲了一杯，白獻之又將酒斟滿。

    槐序舉起酒杯，道：“這一杯，是師兄給你賠罪。我不該大意輕敵，被困陰土，失蹤許久，叫你擔(dān)心了?！?br/>
    白獻之笑了起來，道：“你知道就好?！?br/>
    滿飲此杯，便將些許的埋怨喝進肚子里。兩個人便淺酌著，就著小食，聊起來往昔和來日。

    喝了一夜，直到天色微亮，喝光了兩大壇槐花釀的兩人才搖搖晃晃站起來。從陰界離開，到了蘭若寺破敗的尖塔上，看著日光破開黑暗，一片光明?；毙蚧仡^看著白獻之，道：“師弟，你看。”

    白獻之沒有看日出，只看著天光落在槐序身上，仿佛一副畫卷一般，讓他一瞬間幾乎窒息?；毙蜓劾锏褂持撰I之的影子，看著他呆呆愣愣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

    天色大亮，蘭若王回山的消息就已經(jīng)朝四面飛去，這無疑振奮了諸仙。雖有槐玉居中周旋，但顯然沒有槐序本尊來得更有說服力。而下山的蘭若寺妖鬼不管這些，他們在意的是槐序安全。

    槐序失蹤之后，他們便無比迅速的成長起來，為了便是反過來給槐序提供幫助，而不會拖累到他。傳出去的訊息以更快的速度返回黑山，有諸仙發(fā)來的問候，但更多的卻是妖鬼的問安。

    但此刻的槐序卻沒有功夫去一一查看這些訊息了，他已經(jīng)往漢水去了。遠在北地的“青蓮圣子”在槐序回到人間之時，便將自己的記憶傳來，今日更是傳來消息，白蓮教已經(jīng)知曉漢水之事，青蓮堂和白蓮堂傾巢而出，青蓮堂堂主還帶了兩位六蓮的長老親自前來，都有地仙境界。誓要將偷渡漢水的岷山劍派和青城劍派的人都留在北地。

    每次接應(yīng)流民的，必有地仙坐鎮(zhèn)，這次接應(yīng)乃是最后一次，岷山劍派和青城劍派也有兩位地仙坐鎮(zhèn)。但兩位普通地仙在青蓮堂堂主面前，只怕還遠不夠看。

    若非槐序正巧回來，只怕這次真要被他們得逞?；毙蛞蚕虢璐藱C會掂量掂量白蓮教堂主的實力，索性親自跑一趟。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