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回憶起來是恐懼，說出來是痛苦。但不回憶、不訴說，不代表那些事情就會消失。

    它們只會在平凡的日子里讓你一遍遍地想起來，有時出現(xiàn)在一些詩句中，有時出現(xiàn)在一些人身上，有時又會出現(xiàn)在夢里，等你清醒過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是又回憶了一邊。

    我當然知道自己不是孤兒，我知道，出生到四歲我都是在娘的懷抱中，被爹逗得咯咯笑，做錯事也不會有人懲罰我，懲罰的只是那些下人。只是這樣的好日子永遠停滯在了我四歲的時候。

    爹不是什么好官，他貪污受賄，幫助奸惡，干著百姓憎恨的事情，守著家里的寶貝千金。娘有著爹的庇護，也變得愛慕虛榮。她會和幾個夫人一起上街，買著最貴的鐲子簪子，用著最好的脂粉香粉，還時不時壞別人的好事。但即便爹娘在百姓面前都是壞人的形象，在我面前卻十分的慈祥。

    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爹娘的事情被上報了皇上，皇上放火燒了府邸，當場斬首了爹娘，卻沒有殺我。我不知道是憐憫還是什么，但我還是應該感謝他。

    流浪了一段時間后，我聽遍了民間對我的辱罵，也記住了我不受待見的原因。后來許無怨在街上走著走著就看到了我，撿回了清蓮會。許無怨雖然是個奸詐的滑頭，但他獲取消息的速度永遠是最快的。他告訴了我我的身世，雖然我早就聽過。他說我有很強的天賦，懂得怎么利用敵人的軟肋將其擊潰，但我也有個致命缺點——拒絕殺任何無辜的人。

    可我不認為這是個缺點，相反，這應該是個好事。但在許無怨眼里，我只會因為這一個“缺點”而無法下手，會讓自己多走彎路，甚至導致有些單子沒有辦法接，這樣雇主就會不高興，就會減少清蓮會的收入。在他眼里，錢高于一切，雇主是天，他是人，我們這些殺手卑微如被他踩在腳下的塵土，更不要說那些被害的人。

    他說過，“沒有人是無辜的，所謂的無辜，只是你沒有看到他們身上的惡行。他們在你眼里是無辜的，也許背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而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看到了他們對你沒有惡意。”

    我承認，許無怨說的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我始終對沒有對我有威脅的人下過殺手，但我不能忽視的一條原因其實是我自己怕麻煩才不想殺那些人。畢竟我永遠也不知道殺了那個人之后，會有什么別的事情牽扯出來，所以我寧愿之前麻煩點，也不愿之后麻煩更多。

    鄭老頭看上去完全不像個神醫(yī)的樣子，一路上他問了我很多問題，我全靠說謊敷衍了事，他看我實在是不想說什么，就沒再問。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接生婆見到這鄭老頭，好像渾身不自在，靜悄悄退到一邊，等著老頭把脈。

    “脈象紊亂，裂肝散，沒得治?！?br/>
    老頭倒是說話一點都不委婉，急的阿燕在一旁直哭，大嬸好似看開了，說道：“我早就想過自己死了怎么辦，既然你們都在場，我也沒什么好交代的，我只盼望阿燕能嫁個好人家，將來有人照顧……”

    “姐姐，你說的這些我都能給阿燕安排，可你這病……”夫人嘆了口氣，阿燕又說道：“多謝夫人，奴婢一定盡心盡力服侍夫人！”

    我看不得這場面，只覺得心里悶得慌，于是快步走出去，深深地吸了口氣。

    “又勾起你什么傷心事了？”

    老頭的聲音從我背后響起，我不耐煩地說道：“你不看病，出來干嘛？”

    “遇府就你這么個后代了，我怕你出意外呀?！?br/>
    “我都說了多少遍了，我不是遇府的人，你別再說了?！?br/>
    “你老是騙我，我能不說嗎？”

    “你又怎么知道我在騙你？”

    “呵！我要是不知道，這么多年我是怎么行走江湖的？”

    “你一個醫(yī)師，行走什么江湖？”

    “你以為你武功厲害就很強大了？醫(yī)師怎么了，你是不是看不起醫(yī)師，你說，你每次受傷難道自己醫(yī)治嗎？”

    “我在常夫人身邊不怎么受傷?！?br/>
    “你說你年紀輕輕怎么就沒一句實話呢，我可不信常夫人把你從小拉扯到大。”

    我沒再說話，這老頭究竟要干什么？

    “算了，我告訴你吧，這妹子中的毒不是裂肝散，而是另一種毒?！?br/>
    “這不就是裂肝散的癥狀么？還有什么好爭論的？”

    “哎，表面上看是裂肝散，實際上是奪魂散?！?br/>
    我一愣，這個名字好久沒聽過了。

    “聽說過吧？我跟你說，我之所以不在京城待著，可不是因為我醫(yī)術不行，我只是不想被叫去當太醫(yī)。以前皇上找過我一次，我逃了，你要是如今去問，誰認識鄭神醫(yī)，所有人都會跟你說鄭神醫(yī)早就死了?！?br/>
    “可接生婆還是讓我去找你，用這個名字?！?br/>
    “那是因為大名府那里有知道我的少部分人。不說這個了，奪魂散多厲害啊，比裂肝散還厲害，讓人吃了它，就能暫時操縱那個人，這是多少歪門邪道想做的事情啊?！?br/>
    “那能怎么辦？如今只能讓她女兒守在她身邊了，常老爺府里有規(guī)定，不能讓外人住，常夫人不可能把大嬸接回去的?！?br/>
    “你也可以守在她身邊啊，你內(nèi)力高，至少能在有危險的時候保護一下她們娘倆?！?br/>
    我知道老頭心里在想什么，也有些驚嘆他的細膩。這是不易察覺的奪魂散，江湖上傳聞只要讓人吃了奪魂散，就能控制那個人的行動，以此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老頭認為那個喂了奪魂散的人還是會回來的，所以要我陪著阿燕和她娘。

    鄭老頭和接生婆好像有什么事情，兩個人都不怎么正眼看對方，可老頭是接生婆讓叫來的啊。

    “我回去了，這里也沒我什么事情了?！崩项^說完就要上馬。

    “等等，我有東西給你?！?br/>
    接生婆從手腕上把玉鐲拿下來，遞到老頭面前，說道：“還給你?！?br/>
    “什么意思？”

    “我不需要了?！?br/>
    老頭愣了一下，面色如常地收起了鐲子，抓緊了韁繩，說道：“后會有期?！?br/>
    接生婆也很快地走了，只剩下我們幾個女人在小屋子里陪著大嬸，而大嬸也看上去比我想的要嚴重得多，好似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我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但我始終放心不下阿燕……”大嬸喘了一會兒，又繼續(xù)說，“我能做的……只有……”

    大嬸好像再也喘不過氣，阿燕在一旁都快哭不出聲了，夫人看了也心急，一瞬間卻都束手無策。

    “遇星，就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夫人問道。我為難地說：“能活到今天已經(jīng)算久的了……”

    話沒說完，大嬸就噗地噴出一口鮮血，我忙拉著夫人和阿燕躲開，阿燕可顧不得那么多，直接從一旁舉起一個盆子就放在大嬸跟前，大嬸哇哇地吐著血，我看在眼里，卻沒有絲毫同情。

    “遇星！怎么辦啊，你懂醫(yī)術，求求你救救我娘吧！”阿燕哭著抱住我的腿。我咬咬嘴唇，說道：“這個我……無能為力。”

    三個人看著大嬸慢慢地咽了氣，我倒是想切開大嬸的肚子看看到底下了什么藥，只可惜估計沒有這個機會了。

    阿燕逐漸哭得沒聲了，我倒是心里毫無起伏，只想著是誰會來操縱大嬸。這么一想，就走了神，我和鄭老頭到的時候已經(jīng)是傍晚了，如今已到了亥時，阿燕不可能愿意跟我們回去，夫人只好讓我回去多叫幾個人來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