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是沒有用處的東西，”羅摩微笑道，“我喜歡講道理，但我并不覺得道理能夠起到任何作用?！?br/>
    “嗯，您去過喀萬驛么？”

    他并不期待納西妲的回答，反而自顧自地說道：“我和您講這樣一個交易流程?！?br/>
    “通常我們需要找到一個雨林人，將收益的一部分許諾交給對方，讓對方代為出售。”

    “因?yàn)槿绻覀冎苯映雒?，收益可能直接就會被對方砍掉一半?！?br/>
    做生意就是這樣，他們知道你好欺負(fù)，那就不必指望他們會手下留情。

    素昧平生，做了也不會付出代價(jià)，只會帶來更高收益的行為，羅摩自己都想不出來這些生意人憑什么不這么做。

    “通常來說，在對外交流方面的任何弱勢，包括談判包括生意，這些問題的答案有且僅有一個，你的國家很弱小。”

    “弱小是最大的原罪，”羅摩神色平靜，“很多時候我其實(shí)不愿意喝罵那些雨林商人和【三十人團(tuán)】的不講道理。”

    “我不能指望陌生人總是滿懷熱誠和友善，他們的友善是珍惜商品，反而冷漠才是常態(tài)?！?br/>
    “我的故鄉(xiāng)如此弱小，淪落到今天這個境地，我雖然悲傷卻也認(rèn)可弱小就應(yīng)該被欺壓的道理?！?br/>
    這并不是簡單的老板和員工。

    員工付出了努力，但老板拒絕按照契約支付籌碼，而是直接扣押了一半的工資，這你不能說員工的貧窮是因?yàn)樗慌Α?br/>
    這是沒有道理的。

    出現(xiàn)了問題的第一時間，人確實(shí)應(yīng)該考慮自己是否做錯了什么，但也確實(shí)沒必要什么問題都從自己身上尋找原因。

    就好像“他為什么只欺負(fù)你不欺負(fù)別人，你要反思自己”這種勾八話，這是很沒有道理的。

    并非沒有你先招惹然后被打擊報(bào)復(fù)的可能，但總不能所有的情況都是這樣，起碼得有一部分是因?yàn)閷Ψ叫愿翊_實(shí)很壞。

    所謂的一個巴掌拍不響，大可以試試把說這種話的人的臉拽過來。

    答案一試便知。

    但雨林和沙漠是兩個體系乃至是兩個政權(quán)，他們連信仰都不同，完全是因?yàn)槿衩思s的那個時期，勉強(qiáng)串聯(lián)在了一起。

    后來也就是大慈樹王心善，不然沙漠也許還是雨林的一部分，但沙漠民完全可以直接地扣上奴隸的帽子來驅(qū)使。

    一個正常的系統(tǒng)之內(nèi)，老板對于員工的不合理壓榨是沒有道理的。

    而沙漠和雨林之間，這種近乎兩個政權(quán)的斗爭，你被人打了就沒辦法了。

    你可以怨恨他打你，但你不能說他憑什么打我啊這種蠢話。

    人家比你強(qiáng)，和你都不是一個國家體系的，本身就有利益競爭，所以打了你又能怎么樣？

    古代中原王朝被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時候，皇帝除了打回去這種選擇，難道還能夠質(zhì)問他們?yōu)槭裁匆獊泶蛭疫@種蠢貨問題？

    這種情況除了你菜之外，沒有別的理由了。

    一個“菜”字解決了所有的問題。

    你很好欺負(fù)，同時欺負(fù)你又能夠帶來利益，所以那就是打你了。

    僅此而已，沒有問題了。

    “沙漠民未必不清楚，彼此對立帶來的一盤散沙般的統(tǒng)治就是雨林可以肆無忌憚地采取高壓政策的原因。”

    “但他們知道，他們也放不下彼此的仇恨，做出更加正確的選擇?！?br/>
    正確的選擇并不代表合理，羅摩知道勸人放下仇恨很容易遭雷劈來著，但情況就是這樣。

    你們都不想做正確的選擇，死死地抱著仇恨不松手，那就繼續(xù)被壓迫吧。

    這是大家應(yīng)得的福報(bào)。

    羅摩對于沙海被欺壓沒有太多的暴躁，他有反抗的心思和覺悟，并且付出了行動，但并不認(rèn)為被欺壓算是什么問題。

    易地而處，他拿下雨林之后，也沒有打算給雨林人什么好的地位待遇。

    自己都打算做的事情，就沒必要呵斥人家不講道義了。

    但這對納西妲來說是個壞消息。

    羅摩的情緒太平靜了。

    很少有人能夠不公正的待遇保持平靜，除非他們本身就打算給予這種不公。

    做這種事情的人，自然沒必要生出什么情緒。

    賢者會因?yàn)樯衬竦牟还龆鷼饷?？?dāng)然不會，這種不公就是他們親手賦予的。

    但不公降臨到他們頭上的時候，納西妲并不看好他們能夠如同羅摩一樣的平靜。

    羅摩的平靜并不是因?yàn)樗麅?nèi)心修養(yǎng)高到了視外界變故如無物，純粹是因?yàn)樗茏孕拧?br/>
    如果早上的沖突你兩分鐘后就能沖到仇人家里把他吊起來打，你也不會因?yàn)檫@種程度的仇人有多少情緒波動。

    那就來唄，反正我馬上就要把你吊起來打了，我沒什么好生氣的。

    “你將壓迫視作常態(tài)，因?yàn)槟銖囊婚_始就不承認(rèn)，沙海和雨林歸屬于同一個王國?！奔{西妲嘆了一口氣，“對嗎？”

    羅摩點(diǎn)了點(diǎn)頭：“兩個勢力之間互相傾軋，想要對方死都是正常的，更何況只是‘區(qū)區(qū)’的壓迫?！?br/>
    把立場分割好，這種行為就沒什么好生氣的了。

    “既然是對立的仇恨，還是施予暴行更加穩(wěn)妥?！绷_摩神色平靜，“如果我打算做他們做過的事情，行他們行經(jīng)的道路，甚至施予更加嚴(yán)苛的統(tǒng)治，那么我想，我并不具備呵斥他們無義的立場和身份?！?br/>
    麻煩了。

    納西妲陷入了沉默。

    “我不能勸解你放下仇恨，因?yàn)槟憬?jīng)歷的是我沒有經(jīng)歷的，當(dāng)我不能和你感同身受的時候，我也無法代替你寬恕仇恨。”

    公平是一件很難做到的事情，在沙漠和雨林之間，雨林民做這種事情已經(jīng)很久了。

    就這么消除仇恨，這對于沙漠民是不公平的。

    但要讓羅摩放開手去報(bào)復(fù)，這段時間一直依附于琺露珊來觀察羅摩的納西妲也并不放心。

    教令院如果能夠立刻認(rèn)識到沙漠這邊的變革并且付諸行動，才會有改變問題的機(jī)會。

    可如果他們什么反應(yīng)都沒有，納西妲并不看好他們能贏。

    不過一件事情總要做決定的，祂并不能夠阻止一個人正義的復(fù)仇——他的想法未必正義，但他所行徑的，確實(shí)是正義的道路。

    “說實(shí)話，我情愿您偏向雨林。”

    羅摩收斂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