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木確診后的第76天。

    一個平平無奇的周日。已經(jīng)是正午時分了。

    生活作息尚不規(guī)律的子木還在房里睡覺。洛洛回憶了一下，大約在凌晨四點的時候，聽到她在直播間里和粉絲說了再見，估計也是那個時候才睡覺的吧！最近子木愛上了直播，她央求洛洛給她配了一套直播設(shè)備，每天給自己畫個美美的妝，然后對著手機唱歌聊天。對比前兩個月她頹喪得像條咸魚的日子，這樣的狀態(tài)已經(jīng)讓洛洛無比滿意了。至少她會把自己梳洗干凈，挑選喜歡的衣服，對著鏡子反復(fù)欣賞，找出沉寂已久的化妝品，對鏡描眉畫眼。

    還知道愛美就好，愛美才會繼續(xù)愛生活，這是治愈的第一步，洛洛微笑地告訴自己。

    在子木生病前，她是個很愛打扮的女孩子，只是那時的洛洛最恨看到女兒化妝，這種時候，她通常會對著子木念叨：“你以后有的是時間打扮，還不如把這些時間花在學(xué)習(xí)上?！笨墒遣坏貌徽f，子木天生對化妝有很大的悟性，對于色彩有種與生俱來的敏銳，她無師自通，可以用不同的妝容，讓自己的風(fēng)格千變?nèi)f化，這是洛洛望塵莫及的。從少女時代到現(xiàn)在，她都只會給自己抹個口紅而已，她連女兒化妝箱里那些看來相似的各色粉塊，都分不清是干什么的。所以子木每次化妝時，她都會好奇地坐在一邊觀望，看著她一會兒拿著刷子抹臉蛋，一會兒拿著小棒抹眼皮，一會兒功夫，就變了個人似的，非常神奇。

    而如今，能看到子木打扮自己竟然變成了洛洛最期待的事情。在現(xiàn)實面前，人只能不斷降低底線，曾經(jīng)厭惡的場景有可能會成為你的奢望。她從以前的嚴苛管束，到了現(xiàn)在的只希望她開心就好，這是在以前她覺得荒謬至極的事。

    即使直播這事，并不是她希望子木將來會走的路，但是作為暫時的她能和社會交匯的平臺，也無不可。哪怕只是在網(wǎng)絡(luò)上和一些陌生人交談或演唱，她也能有個抒發(fā)的途徑，現(xiàn)在對洛洛而言這些都是那么值得珍惜的事。所以，每天深夜，她聽到女兒在隔壁房間輕輕唱歌或低聲說笑，都倍感安慰。唯一讓她擔(dān)憂的就是，子木這樣的日夜顛倒，對身體有損傷。但是事已至此，也不能求兩全其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就先讓她播著吧！洛洛想，希望直播是條船，將子木從憂郁的海洋中慢慢渡出來。

    六月初正午的陽光已有一些夏日的火辣，隔著窗玻璃她也能感受到它的溫度。洛洛猶豫著要不要去叫醒子木，畢竟還要準時服藥，可是那么晚睡的她如果強行被叫醒肯定又會頭疼。于是洛洛給自己泡了一杯清茶，端坐在陽臺里，看著窗戶上方露出的窄窄的一片藍天，很小一片，但卻夠藍?！八懔?，讓她再睡會兒吧！”洛洛吐出一口氣，對自己說。

    正在此時，手機震動起來了。來電顯示是江西上饒，卻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從上饒打電話給洛洛的人，一般都應(yīng)該有名字顯示，不是親戚，就是同學(xué)。在那座小城里，她總共也就生活了九年，寥寥無幾的好友，也只是幾位交往甚密的老同學(xué)。這串來自于上饒的陌生號碼，讓洛洛莫名起疑。要接嗎？一般這樣看到這樣外地的陌生號碼，她都會果斷掛掉，不是推銷就是騙子?？墒墙裉焖D(zhuǎn)念一想，好像在網(wǎng)上買了個東西發(fā)貨地的確是上饒，會不會是賣家聯(lián)系自己呢？這么一想，她也就毫不猶豫地接聽了。

    “喂，您好?！甭迓逵枚Y貌而平常的語調(diào)接起電話。

    “喂，是何洛洛吧？”對方用提問卻實則確定的口吻問道。那個聲音，非常熟悉，但是卻很遙遠。

    那個聲音帶給洛洛隱隱一種不安和不悅，她稍稍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想把茶杯放回茶幾上，問道：“對，我是，請問您是？”

    對方開始回答，語氣禮貌，語速平緩，吐詞清晰，卻讓洛洛聽著聽著皺起了眉頭?！澳愫?，我是巫俊辰?！边@個名字像是把洛洛靜止了，杯子被端在半空中，不高不低十分尷尬。她的大腦在飛速地旋轉(zhuǎn)，搜索著和這個聲音匹配的面孔，盡管已經(jīng)聽到了那個名字，卻還是不太愿意承認會是那個人。

    “你是......誰？”洛洛把手機貼得耳朵更緊一些，來確認那是否是她想到的人。

    “巫俊辰?！睂Ψ皆俅巫詧蠹议T，這次比剛才說得更慢更清晰。洛洛這次確認了自己的耳朵并沒有產(chǎn)生幻覺，也確認了自己的大腦庫存里還留有這個人的聲音記憶。

    這個人，是子木的父親。親生父親。分別十六年來第一次聯(lián)系洛洛的親生父親。

    “你......怎么會突然打給我？”洛洛對著這個聲音，不想講究客套或是禮貌，就這樣直截了當?shù)貑査?br/>
    “我就是想問問女兒，她該有高二了吧？她還乖嗎？好管教嗎？聽說現(xiàn)在青春期的孩子都非常叛逆，她有沒有？你會不會管她管得很辛苦？......”巫俊辰在洛洛還沒想好用什么語氣和他交談的時候，已經(jīng)問了一連串的問題。

    這一連串關(guān)于子木的問題，讓洛洛更是疑惑。分開十六年了，女兒已經(jīng)十七歲了，他都不曾聯(lián)系過她們，怎么會現(xiàn)在突然打來電話噓寒問暖？他是知道了什么？可是他們幾乎斷了所有的聯(lián)系，也沒有共同認識的朋友，又怎么會知道子木的現(xiàn)狀？“你為什么，會突然問起女兒？”洛洛還是毫不掩飾自己心里的奇怪。

    “我打著試試看，還好你沒換過手機號碼。我就是想問問，孩子好不好？”他支支吾吾著，“我擔(dān)心她青春期淘氣?！?br/>
    真是好笑！孩子只有青春期才淘氣的嗎？前面十六年就都全是不用操心的嗎？為什么現(xiàn)在來問，一定事有蹊蹺。洛洛的嘴角冷笑了一下，對這個叫巫俊辰的男人，她還是本能地帶著敵意和他交流?？墒菬o論如何，他是子木的父親。既然他主動問起，那她又何苦隱瞞實情一人扛？也該是他分擔(dān)的時候了，哪怕就是陪著她一起焦慮，也是應(yīng)該！洛洛這么想著，調(diào)整了一下的情緒，用職業(yè)性的禮貌回答：“既然你問了，那么我就告訴你吧！最近子木不太好。”

    洛洛繼而一五一十地向?qū)Ψ礁嬷撕⒆尤绾伟l(fā)病，如何確診，如何治療的過程。她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巫俊辰會像個潑皮無賴那樣，反咬她一口，大罵她無用無能，沒把女兒養(yǎng)好，甚至?xí)P言要再和她打官司，搶回撫養(yǎng)權(quán)等等。盡管他十六年來對女兒不聞不問，盡管法院判的撫養(yǎng)費他一分錢也不打給洛洛，但是他肯定能罵得出口，憑著十六年前那幾場法庭上的記憶，洛洛真信他能做得出。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對方非但沒有打斷她斥責(zé)她，在耐心聽完洛洛的講述后，他卻還娓娓道來說出了他是如何猜到子木生病的事。聽著他的敘述，洛洛不得不感慨血濃于水這四個字——

    全國十幾億的網(wǎng)民，巫俊辰竟然在子木進行的直播的第二天，就刷到了她的視頻。盡管子木染了頭發(fā)，盡管她濃妝艷抹，盡管她用比實際年齡成熟好幾歲的模樣出現(xiàn)在網(wǎng)絡(luò)上，盡管他們十幾年并未見面，但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可能是他的女兒。他點進她的直播間，試探地故意把子和木兩個字分成兩次打上屏幕，子木做出了很敏感的反應(yīng)，她立刻感應(yīng)到這是個認識自己的人。而她正是最害怕見熟人的時候，所以很快地關(guān)閉了直播間，因此他更確定這個女孩就是子木，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連著好幾天去直播間觀看了女兒的直播，在期間還聽到了洛洛找子木講話的聲音，聽到洛洛的聲音后，他百分百確定了這就是女兒。這樣的節(jié)骨眼上，正常孩子應(yīng)是學(xué)習(xí)時間最緊張的時候，哪有時間這樣打扮和直播？如此反常的舉動和打扮，讓他感到非常奇怪。太想知道孩子的現(xiàn)狀了，于是就試著撥打了洛洛的電話。

    “既然孩子已經(jīng)這樣了，你也不要太自責(zé)了。會慢慢好的，現(xiàn)在不是在好轉(zhuǎn)嗎？你別著急了。”巫俊辰的這番話，讓洛洛覺得更不可思議了。這個真的是他嗎？是那個在法庭上黑白顛倒，信口雌黃的人？是那個對她們娘兒倆冷酷無情，口出惡言的人？難道歲月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也許，他只是做了他自己，不再被自己的母親左右了？他本來也不是這樣惡毒的人啊！

    洛洛深呼吸了一口，努力回憶著腦海深處，巫俊辰最初的模樣——那個陽光溫順的大男孩，長了一張?zhí)焐_心的面孔，無論是什么時候，他的表情總是看起來像在笑，讓即使不開心的人也想跟著笑。他也曾是個對洛洛千依百順，百般呵護的人，直到他們對簿公堂前，她都不敢相信，這個她所遇到過的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會突然翻臉不認人，變到她完全不認識。而此刻，電話里的他，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他。

    洛洛像一只本來弓著背炸著毛，做好了和即將攻擊自己的敵人殊死搏斗的貓，卻不想對方突然乖巧地趴了下來向她示好。這讓她措手不及，全副武裝，卻被宣告戰(zhàn)斗取消。巫俊辰的態(tài)度，讓她自嘲地笑了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防御過度。

    “你放心吧！你們上班很早，你熬不了夜。直播間由我來看著，我可以熬夜陪她，要是有什么不合適的情況，我第一時間跟你溝通。”他還是繼續(xù)用剛才那溫和的態(tài)度安慰洛洛。

    “那好吧！謝謝你了。”洛洛的回答仍不乏一絲遲疑的語氣。

    “不用謝，也是我的女兒。”對方的回答讓她語塞。

    掛了電話，洛洛半天緩不過神來。一個十六年不聯(lián)系的人，突然之間直接打來電話，即使是個普通朋友可能都會覺得驚訝。何況，他是子木的爸爸。

    洛洛再次端起茶杯，啜飲了一口，茶水已有些冷卻，茶味卻正濃。她的思緒，飛回了22歲的那一年。那一年，在樂家羽的重傷下，她傷痕累累，心如死灰，請了長病假在上饒生活了一段時間......

    洛洛出院后，父母買了第二周的火車票，等著帶她回去，那幾日，就帶著洛洛住在賓館里。而洛洛，每天從天亮就坐在落地窗前，耳朵里塞著耳機，呆呆地看著天邊，從太陽露臉看到月上柳梢，除了身邊的人主動和她說話，她可以一整天都一言不發(fā)，不哭也不鬧，反而讓人不安。

    有一天茜茜來看她，進了門就看到洛洛看著夕陽的背影。洛洛的母親用眼神示意讓茜茜單獨和她聊聊，她帶著洛洛父親出了房門。

    “看什么呢？”茜茜走到洛洛身邊，用手摘下她的耳機。

    “不知道，聽音樂?！甭迓蹇吹杰畿纾旖浅秳恿艘幌?，笑容轉(zhuǎn)瞬即逝。

    “洛洛，”茜茜把洛洛的身子拉向自己，“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或者你要是想找他，我?guī)湍愦螂娫??！?br/>
    洛洛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眼睛干涸毫無潤濕。這就是何洛洛，自尊心強到，打掉牙也要和著血吞下肚去。書涵那樣難忘的人，她到了打算離開世界那一天，都不肯主動找他。所以樂家羽也是，他不要她了，她就不會再打擾他，打死也不會！

    “唉！”茜茜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撫摸著洛洛的后背，短短一周不到的時間，她瘦了那么多，肩胛骨戳在茜茜手心里，讓人心疼?！澳氵^幾天就要回上饒了，自己要照顧好自己。我們保持每周至少聯(lián)系一次，好嗎？”茜茜問。

    “好。”洛洛點點頭，然后接著轉(zhuǎn)頭去看那窗外的殘陽。

    幾天后，洛洛在父母的看護下坐上了回上饒的火車。車窗外景色匆匆掠過，洛洛知道，她離上海越來越遠了，離家羽越來越遠了，離他們曾經(jīng)計劃好的幸福也越來越遠了。她不能回頭，回頭也無路，人生就像一列單程火車，上了車，你就無從選擇，除了往前，別無他選。

    這個世界從來不管你什么情緒，什么狀況。冬去春來，春暖花開，你再悲痛，它依舊桃紅柳綠，鮮花盛開。一眨眼，已是初春四月了。清明時節(jié)，時而細雨綿綿，時而艷陽高照。

    但這一切都與洛洛不太相干，她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不逛街不看電視也不唱歌，整天只是聽音樂。燕子也曾來看過她幾次，想約她出去玩，但她都興趣索然?，F(xiàn)在回頭想，那段時間的洛洛，應(yīng)該是得了和子木一樣的病吧！只是那時大家沒有對心理疾病的認知，只把這當成人生不得不跨的坎。

    一如承諾的那樣，茜茜和洛洛每周至少一次地保持著聯(lián)絡(luò)。茜茜會告訴她一些學(xué)校里同事的八卦，會抱怨男朋友的媽媽做的菜不好吃，也會讓洛洛以前喜歡的學(xué)生在電話那頭問候何老師。但是她們之間的默契就是，絕口不提家羽。

    其實洛洛的內(nèi)心，對于得到家羽消息的希望，簡直到了如饑似渴的地步。她是多想知道她走后，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更快樂？她的離開有沒有讓他輕松？更想知道，他有沒有交新的女朋友？有沒有已經(jīng)徹底把洛洛從心里抹去？關(guān)于他的一切，她都想知道。只是，她絕不會開口去問。

    直到兩個月后的一個周末，茜茜在電話里主動對洛洛說：“有件事我覺得還是要讓你知道?！甭迓宓牡诹懈嬖V她事關(guān)家羽。她不吭聲，屏著呼吸等著茜茜繼續(xù)說?！皹芳矣?.....他上周結(jié)婚了。我也是剛知道?！避畿缯Z畢，電話里出現(xiàn)了長長的一段沉默。洛洛的心臟，像是被一個巨石猛擊了一下，差點瞬間停止跳動，腦子里嗡的一片，雙耳一下子什么也聽不見了，眼前的世界也突然一片繚亂，混亂間她看見“結(jié)婚”二字從眼前飛過。家羽結(jié)婚？和誰結(jié)婚？這兩個字不是幾個月前他含情脈脈對自己說的嗎？她才離開多久，他都和別人結(jié)婚了？究竟是誰？是誰那么幸福，和他結(jié)婚了？那個會被陽光灑滿的搖椅，他給了誰？

    “洛洛！洛洛！”恍惚中她聽見茜茜在電話那頭大聲呼喊自己的名字，才把她從混沌的世界中拽回來?！奥迓澹∧阍诼爢?？你沒事吧？你說話呀！”茜茜急切地叫道，洛洛想回答她，卻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一下失聲了，最終拼盡了力氣才從喉嚨管里擠出了一聲“嗯”。

    聽到洛洛的聲音，茜茜才松了一口氣?！拔腋嬖V你這事，也是想讓你斷了念想，這個男人不值得你再懷念。如果你還想聽，我就接著說。”茜茜補充道。

    “好，你說?！甭迓迳詈粑?，使勁點頭，可是她忘了茜茜看不到她的迫切。

    “和他結(jié)婚的是他們同事，聽說是他前女友，哦，是在和你好之前的那個。聽說......他們是奉子成婚，那女的都懷孕三個多月了，所以匆忙成婚的。聽他們?nèi)ズ认簿频娜苏f，婚紗都快遮不住肚子了。所以啊，你別惦記他了，太渣了！配不上你！”茜茜一口氣地說完了。

    “好，我知道了?！甭迓迤届o得讓人害怕。

    “知道了就別再犯傻了，我就是想要你清醒，忘了他！他不值得！”茜茜恨恨地說。

    掛斷了電話，洛洛一個人呆坐在沙發(fā)上不知多久。

    懷孕三個多月了？那是什么時候的事？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一時間竟然連這樣簡單的小學(xué)算術(shù)題也不會了。春節(jié)！洛洛腦子里突然跳出一個時間點！寧波！又緊接著跳出了一個地點！對！就是那次，家羽堅持不肯帶她同往的那次。原來他所謂的同事旅游，是和她舊情復(fù)燃。那個抱著吉他濃妝艷抹的女孩！那個幾次三番給他戴上綠帽子的女孩！那個讓他趴在她腿上痛哭流涕的女孩！所以樂媽媽發(fā)出最后通牒是因為她早已猜到寧波之行會有今天的結(jié)局嗎？所以他才突然冷淡她等她絕望分手嗎？所以他就是為了要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才狠狠拋棄了洛洛嗎？

    “啊——”洛洛好久沒有流出的眼淚，瞬間在眼眶決堤。這一聲，她喊得撕心裂肺，這一聲，也把樂家羽從她心里扯皮帶肉地連根拔除了。雖是血淋淋得痛到窒息，但洛洛的心卻突然輕快了。她再也不用苦思冥想，為什么家羽要分手了；她再也不用遺憾，他親手毀了他們的未來；她再也不用反復(fù)咀嚼，他給過的那些海誓山盟了！這些都有了答案了，就是樂家羽他不值得！她解脫了！

    “洛洛，市里電視臺舉辦了一個青年歌手大獎賽，你不是喜歡唱歌嗎？我托文工團的同事幫你報了個名。想去嗎？”那天晚飯時，媽媽問道。

    “去！”洛洛回答得干脆，茶飯不思了幾個月的她，此時拼命扒拉飯的樣子讓父母激動又奇怪，面面相覷。

    青年歌手大獎賽持續(xù)了整整一個月，一個月中，洛洛經(jīng)歷了初賽、復(fù)賽，到最終的決賽。每天都很忙碌，忙著選歌，忙著練歌，忙著走場。母親是這方面的專業(yè)人士，從演唱，到化妝，都由她每天一手把控，對洛洛進行指導(dǎo)。三場角逐，倒也讓洛洛開了眼界，原來會唱歌的人真是不少??！山外有人，人外有人，小小一個上饒，就已經(jīng)藏龍臥虎了。雖然也不乏有些普普通通但不知什么原因卻名列前茅的歌手，大多數(shù)還是實力相當?shù)摹Ｒ粋€月后的賽程最終，洛洛以一位之差沒有進入前十，但她倒也不懊惱，畢竟本來也只是想找個喜歡的事情打發(fā)時間，想來自己還有待修煉。

    比賽結(jié)束后的兩周后，媽媽回到家告訴洛洛，電視臺想在今年七一前錄制一臺慶祝建黨的晚會，需要一批青年歌手，于是就把十個大獎賽最終獲獎的人招募進去了，而在第十一到第十五名中又挑選了兩個形象較好，歌技也不差的加入，其中一個是洛洛。媽媽征求洛洛的意見，可以繼續(xù)唱歌，還是和會唱歌的人一起唱，況且那其中有值得她學(xué)習(xí)的人，這當然是件好事，洛洛欣然同意。

    于是，在那個南方小城里，電視臺成立了一支青年歌手演出隊，全隊十二個年青人，年齡差異不大，卻來自于各行各業(yè)，都有一個共同的愛好，就是唱歌。隨著每周三至四次的排練，一起學(xué)歌、排練、走臺，大家慢慢彼此熟悉起來。電視臺還會特地找一些機會帶著這隊人馬現(xiàn)場表演，訓(xùn)練這群人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培養(yǎng)他們的默契，當然，每次演出后也都會由電視臺出資犒勞這群年輕人一頓大餐。

    一群都愛歌唱的同齡人，席間談笑風(fēng)生，插科打諢，若有人有感而發(fā)嚎幾嗓子，其他人會情不自禁地附和。這場景讓洛洛恍惚回到當初和書涵在聲樂班的時候，那頓在嬌嬌姐家的聚會。也是這樣的氛圍，也是技藝不俗的伙伴，可是，她卻找不到當初在那群人中間的那種單純的快樂了。

    一般來說，參加演出的晚會都是在晚間。吃完晚飯，都會有一段比較自由的休息時間。大家換好了服裝，化好了妝，在后臺等待演出開始。那時演出隊的伙伴們越是熱鬧，洛洛卻感到越是落寞。這感覺很奇怪，就好像那些在后臺打鬧嬉戲的人都只是畫外音和背景墻，洛洛和這些是隔絕的。在他們嬉鬧的那些時候，洛洛往往就走到場外，找到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點起一支萬寶路，一個人靜靜地抽著，暗黑的夜色中只能看到煙頭的那點光，忽明忽暗的。

    自從和樂家羽認識后，洛洛就沒再抽過煙?？墒沁@次回到上饒，她卻徹底抽上了。當她第一次把那包萬寶路和打火機直接從口袋里掏出來時，她看到父母眼中的驚訝和擔(dān)憂，而他們卻不敢多說，只是給了一句忠告：“少抽點，對身體不好?！本拖窈髞淼穆迓逶鴮ψ幽菊f的那句。也只在子木病了以后，洛洛才懂得當初父母壓抑了內(nèi)心多大的痛苦，才能風(fēng)輕云淡地只說這么幾個字。

    洛洛在場子外抽煙的時候，一般都是獨自一人的。她遠遠地看著那群打打鬧鬧的年輕人，笑得那么開懷，那里面有比她年長的，也有比她年齡小的，幾個女孩聽著那些男孩子講笑話時，笑得前仰后合，她羨慕她們的天真快樂和不諳世事，卻深感自己和她們的不一樣。她想回到那樣的自己，曾經(jīng)無憂無慮的小女孩，以為這個世界會永遠善待自己，也曾以為自己的笑靨在心儀男生眼中永遠那般美麗。

    “真夠傻的！”洛洛在心里嘲笑著她們，深深吸了一口煙?，F(xiàn)在的她是真的會吸煙了，再也不是像只小金魚那樣吐進吐出了，也不會再嗆到咳嗽咳出眼淚了。她會深吸一口，然后讓這口煙在嘴里轉(zhuǎn)個圈，從鼻腔里呼出去，然后感受其中一部分的煙沁入她的肺部，她知道它們正在對她的身體進行傷害?！胺凑业纳眢w已經(jīng)殘缺不堪了，不差這一點?！彼猿暗匦π?，將剩下的半截?zé)煀A在兩指之間，轉(zhuǎn)過身去不再看那群天真的孩子，他們的快樂和她的苦痛對比太強烈，她不想比較，也不想融入，她只想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獨終老。

    “能借支煙抽嗎？”有天晚上，黑暗中她的背后有人問道。

    洛洛轉(zhuǎn)過身，看見演出隊里的一個男孩，站在他對面，一臉誠懇地問。那個男孩擅長唱民歌，平時不太說話，但是飯桌上說起笑話來也能把大伙兒逗得哈哈大笑。他的臉就像是天生就會笑，每天看到他都是一臉的笑呵呵，對隊長的吩咐言聽計從，還會定時跟父母通電話，一看就是個聽話的好孩子。他站在她一步之遙，面目清秀，年輕朝氣，健康正派，和自己這么不一樣。他來問洛洛討煙抽，這讓她很驚訝。

    “你？會嗎？”洛洛斜睨著他，有些戲謔的笑揚起在她嘴角。

    “我會??！只不過我爸媽不讓我抽?！蹦悄泻⑦肿煨χf，“我看到你經(jīng)常一個人悄悄在外面抽煙，就想能不能帶上我？”

    他的語氣像個想討大人喜歡的小孩，央求的眼神讓人不忍拒絕，洛洛一時竟想用可愛一詞來形容他?！叭f寶路，外煙抽得慣嗎？”洛洛打開煙盒，遞過去讓他自己抽取。

    “抽得慣！”男孩笑得像是得了家長允許可以吃糖般開心的孩子，樂呵呵地抽出一支，接過洛洛遞過的打火機，點上了煙?？此闊煹淖藙輵?yīng)該的確是會的，但是可能還是不習(xí)慣外煙的濃烈，才抽一口就嗆得咳了幾聲，洛洛忍不住笑出了聲，男孩自己也尷尬地笑了?！澳憬泻温迓澹瑢Π?？通俗歌手，唱得不錯?！钡诙跓?，他仿佛是適應(yīng)了，不再咳嗽，就與洛洛攀談起來。

    “嗯，謝謝夸獎，”洛洛吐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煙圈說，“你是唱民歌的吧？你叫什么？”她頭也沒轉(zhuǎn)地問。

    “巫俊辰。”男孩清晰地答道。

    “哦?！甭迓寰椭换亓艘粋€字，再無下文。

    “你做什么工作的？”巫俊辰又問道。

    “我？小學(xué)老師。”洛洛還是沒轉(zhuǎn)頭，她就像一臺機器在機械地回答問題。

    “哇！現(xiàn)在的老師都好叛逆?。　笨〕奖鞠胗靡痪渫嫘υ拋砭徑庥行├浔臍夥?，卻不想洛洛根本沒有接話。他只能自己尷尬地沒話找話說：“那......你是哪所學(xué)校工作的？”

    “在上海工作?！甭迓褰K于轉(zhuǎn)頭去看他的臉了。這次她看到的，是他臉上掩飾不了的吃驚。

    “上海？那你怎么每天晚上在這里？現(xiàn)在不是寒暑假呀，你不用上班的嗎？”巫俊辰就像個十萬個為什么的小孩子，好奇心使他一股腦地把心里的疑問倒了出來，也沒考慮這些問題是否是對方想回答的問題。

    換誰都要奇怪的吧！她這奇怪的樣子，奇怪的狀態(tài)，誰能不發(fā)問？洛洛心里苦笑著，她并不怪巫俊辰這樣追問，熄滅了手里的煙頭回答道：“我病了，請了長病假?！?br/>
    “病了？”俊辰面帶疑惑地端詳著洛洛，后者看上去并無病態(tài)，她的臉在余煙裊裊中若隱若現(xiàn)，顯得很不真切，可是人卻有一種劣根性，就是對于越看不清的東西，越想一探究竟?？〕较氲?，這個女孩平時在舞臺上用盡全力投入演唱的樣子，和她參加排練時一遍遍的揮汗如雨，都不像是一個病人該有的樣子，她哪里病了呢？他剛想接著發(fā)問，只聽得隊長在遠處對他倆一聲大吼：“走臺啦！快回來！”

    “來了！”洛洛帶頭大聲回應(yīng)，然后小跑回后臺，巫俊辰也只能一頭霧水地跟著跑了回去。

    從那以后，當洛洛離群抽煙的時候，巫俊辰總會適時地來加入。他有時也會帶上自己的煙盒，遞給洛洛，但是她也只是婉拒地說：“謝謝，我只抽萬寶路?！?br/>
    “女孩子抽那么沖的外煙，真是很少見。”巫俊辰有一次禁不住評論。

    洛洛淡然一笑，無從解釋。

    在巫俊辰眼里，洛洛太多神秘了。他不懂為什么她有穩(wěn)定的工作，卻請了病假離開大城市，來到這座南方小城和他們一起唱歌表演；也不懂她的外貌看著天真可人，行為卻離經(jīng)叛道，與人格格不入；更不懂她獨自一人時那望向遠處的虛無縹緲的眼神，和偶爾長長的嘆息，跟她的年齡太不相稱。她雖然并不是一直愛獨處，可是即使和大家在一起笑，也仿佛隔了些什么。一樣的青春年華，她好像和他們都不一樣。他不知，在看似這么美好的年紀里，她已是走過了千山萬水，也不知她竟是千瘡百孔。她眼中寫著的東西，是和她這個年齡不匹配的，卻也是深深吸引巫俊辰去探知的。好奇不止害死貓，也會害死人。

    他心里的疑慮，并不敢直接去詢問她，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去接近她，借著一起抽煙的名義，每天聊上幾句，成了他最渴望的時刻。洛洛并不多話，俊辰問什么答什么，甚至有時問了也不答，沉默成了他們相處的一種默契。雖然他那么想多了解她一些，可是他知道洛洛這樣有個性的女孩，刨根問底只會讓她心生厭惡，甚至疏而遠之。

    洛洛倒是覺得這個純真的大男孩很是可愛，即使他比她還年長一歲，但是長年在父母的呵護下成長，讓他保持著一份童真，這在當今的社會，一個男孩還能如此單純，實屬難能可貴。重要的是他不像隊里其他男孩一樣油嘴滑舌，口無遮攔，他懂得對女孩保持一份尊重與距離。偶爾問到了洛洛的禁忌，看到她不予回答，也就識相地不再追問。

    就這樣，巫俊辰成了何洛洛在這個演出隊里唯一交流較多的人。在大隊人馬行進轉(zhuǎn)移演出場地的時候，他們也會慢慢地并肩而行，說一些年輕人時下常常交流的話題。洛洛慢慢地，對他比對其他人熱情些了，笑臉也多一些了。

    巫俊辰也算會照顧人，用現(xiàn)在的話說，算是暖男吧！一桌吃飯的時候，他會留意到洛洛愛吃的菜，有意無意地將它轉(zhuǎn)到她面前；晚上的演出，溫差較大時，他也會借自己外套給洛洛披上。神奇的是，洛洛倒是不反感他對自己的關(guān)心，只是也不特意道謝，就像認識很久的朋友，不需要見外似的。

    所有的訓(xùn)練和演出的錄制在六月初都結(jié)束了，而這個臨時演出隊也算是暫時解散了。吃散伙飯那天，隊友們表現(xiàn)得都有些傷感，連洛洛也覺得心里有點空，倒不是為了和這些感情并不算深厚的伙伴分離，而是畢竟，忙著奔走于唱歌表演這件事已經(jīng)兩個多月了，這讓她覺得自己一下子又無可事事了，她害怕不充實讓自己的心又被其他事情填滿。

    散伙飯后，巫俊辰來找何洛洛抽了最后一次煙。

    “以后我可以找你出來玩嗎？”他問。

    “可以??！”洛洛說。

    “也可以叫上你其他的朋友一起，我們唱歌去?！彼闹杏兴檻]，生怕自己的目的太過明確，用了這句話掩飾。

    “我在上饒沒什么朋友?！甭迓逡廊粋?cè)著臉抽煙，“哦，有一個姐妹，是初中同學(xué)，可是她不愛唱歌?！?br/>
    “那......那再說吧！到時候你想約誰就再約?！彼行擂蔚啬樇t。

    “行?！甭迓甯纱嗬?。

    演出隊解散一周后，臨近學(xué)期結(jié)束的點兒，上海的學(xué)校托茜茜打電話來通知洛洛，是時候回去銷假了，如果不回一趟上班的話，病假時間會影響日后評職稱等很多事宜。去一趟也不過就是報個到，哪怕學(xué)期最后一天也行，然后就是暑假了，可以接著回來休息。茜茜轉(zhuǎn)告人事處老師的話。

    “你想回嗎？”父母在飯桌上不無擔(dān)憂地問。

    洛洛深吸一口氣，她的內(nèi)心是懼怕的。那個壞境，會讓她想起家羽；那些同事，會讓她難以面對?？墒牵瑢W(xué)校人事的老師說的如此在理，也是為她的將來考慮，不回去的話，以后又怎么辦？難道就永遠這樣逃避？逃避又能解決什么問題？“那......我就回吧！”洛洛思忖半晌，說道。

    坐上火車那天，她看到父母眼中的擔(dān)憂。

    火車出發(fā)了，窗外的景色再次飛一般掠過洛洛眼底，和四個月前一樣。不同的是，上一次，隨著火車離上海越來越遠，她的心像是慢慢被掏空；而這一次，隨著火車離上海越來越近，她的心卻像一塊濕了水的海綿，越來越沉重起來。“家羽的孩子應(yīng)該沒多久該出生了吧？”她的腦子里突然冒出這么一句，嚇了自己一跳。

    如茜茜所說，只要去報個到就行。但是洛洛倒也參與了幾天的工作。學(xué)期結(jié)束，各項雜務(wù)繁忙，洛洛就在學(xué)校教導(dǎo)處幫了幾天忙，打打下手。出乎她意料的是，沒有她想象中的大家奇怪的眼神，更沒有她擔(dān)心的旁人的指指點點。所有同事看到她一如往常那樣親熱，噓寒問暖，也沒有人去提起她為了樂家羽自殺那件事，更沒有人幸災(zāi)樂禍來嘲笑她不聽老人言的下場?！笆俏乙孕∪酥模染又?，想多了，”洛洛自嘲地想，“早知這樣就早點回來上班?！?br/>
    學(xué)期末最后一天，校長打來電話叫洛洛去一趟他的辦公室。洛洛走了進去，看見團支書和副校長都在，一副三堂會審的架勢，洛洛心里敲起了鼓點。

    “何洛洛，最近身體還好吧？”校長先發(fā)問，有些欲言又止的尷尬。

    “挺好的，謝謝您關(guān)心?！甭迓宥Y貌地回答。

    校長看了一眼另外兩位領(lǐng)導(dǎo)，接著說：“你這次能回學(xué)校上班，而且聽說這幾天工作得還挺不錯，真的為你高興！不過......”他有些語塞。

    “不過這樣哦，洛洛，”副校長接口說，“你的工作能力我們都有目共睹，但是作為你的領(lǐng)導(dǎo)和長輩卻更為關(guān)心你的身體。在我們學(xué)校是不是還會讓你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呢？”

    洛洛還沒來得及搖頭，團支書說：“如果有也是正常的，誰遇到那種人都會受傷害的。我也很慚愧，要不是我組織了那次活動，你也不至于認識這樣的人?！?br/>
    “所以說啊，何洛洛，”校長開始了總結(jié)性陳詞，“我們站在你的立場想了一下，要不，我們托關(guān)系給你換個學(xué)校，換個環(huán)境，你看怎么樣？”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躲閃著。

    一時間空氣有些凝固，沒有人發(fā)聲。洛洛呆若木雞地看著眼前三位，咀嚼著他們的話，品味著其中的含義，卻不敢確認，曾經(jīng)那么器重她的領(lǐng)導(dǎo)，現(xiàn)在是在......趕她走嗎？

    當晚，她接到了一個電話，對方只喊了一聲“洛洛”，她就聽出了那是樂爸爸，那個像慈父一樣照顧過她的人。樂爸爸約洛洛出來晚飯，洛洛想也沒想就答應(yīng)了，雖然沒有了家羽的關(guān)系，但是樂家父母對她的好，她不會忘記。而隱隱中，她的潛意識讓她期待和樂爸爸的見面，僥幸以為會聽到有關(guān)家羽的消息。

    樂爸爸坐在洛洛對面，還是那樣慈愛的笑容，溫暖的詢問?！奥迓澹銈冾I(lǐng)導(dǎo)打電話給我了，說如果你想換單位，叫我?guī)蛡€忙。我把你當我女兒一樣，你想不想換學(xué)校？想去哪里都可以告訴我?！苯K于，樂爸爸道出了約飯的主要話題。

    原來如此，繞了一圈，還是想要我離開！是啊，她自殺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聽說校長的鄰居都來跟他打聽細節(jié)，領(lǐng)導(dǎo)的顏面何存？唯有她走，可以挽回學(xué)校聲譽。洛洛想明白這點后，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叔叔，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也謝謝您的好意。如果非走不可，我可以自己找學(xué)校。如果需要幫助，我第一個找您?！闭f完，她起身向樂爸爸鞠了一躬，就轉(zhuǎn)身離開了。

    她不知道樂爸爸看著她的背影時是怎樣的表情，但她知道，這一躬，算是結(jié)束了所有的恩怨情仇。她和樂家的緣分，到此為止了，以后和樂家的任何人，再無相會的機緣。

    完成所有工作的最后一天，洛洛打了長途電話跟父母說了上海這邊工作的情況后，他們便讓她第二天火速回了上饒商量。父母問她想不想換個單位？洛洛搖搖頭，但也不代表她還想留在原來的學(xué)校，只是表達她的不知所措。

    “唉！”他們異口同聲地嘆了口氣，也默不作聲。讓父母如此為自己擔(dān)憂，洛洛感到很抱歉。女兒已經(jīng)培養(yǎng)成人，有了穩(wěn)定的工作，發(fā)展正是順利時，突然遇到這樣的重擊，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未來。如果說子木的病就像洛洛在精心制作一個瓷器的過程中，被搗亂損壞了它的一部分，那么當年的洛洛在事業(yè)和生活中的跌落，就像一個精致的瓷器被制成后，突然被摔得粉碎。從小到大，那個同齡人眼里璀璨被羨慕和仰視的星星，就這樣黯然隕落，想必當初父母的心情，比現(xiàn)在的洛洛痛心百倍吧！

    “我出去一下?！甭迓宓吐曊f了一聲，走出家門，父母沒有反對，也許此時讓她自己靜靜地思考更好吧！

    出了門的洛洛習(xí)慣地點起一支萬寶路，站在馬路牙子上輕輕地吸著，仿佛只有通過吞咽這些苦澀的煙霧，才能讓她的心沉下來。恰在此時，她的手機響起，來電顯示寫著三個字：巫俊辰。

    “喂?！甭迓迕蛑斓鹬鵁熥?，口齒不清地接起電話，在她此刻心亂如麻的時候，接到一個交往得不咸不淡的朋友的電話，多少有些不耐煩。

    “何洛洛，你在上饒嗎？”電話那頭的男孩聲音怯怯的。

    “嗯?！甭迓逅坪踉賾械枚嘁粋€字回答他。

    “那你快看電視??！我們上次錄制的節(jié)目正在播呢！”俊辰突然興奮起來，催促著洛洛。

    “我......”洛洛抬頭看看樓上的家里的燈光，想著現(xiàn)在跑回去可能也播完了，況且，她現(xiàn)在并不想回家面對父母，可是一時也無法和對方解釋清楚，所以只能含糊其辭道：“嗯，馬上就開電視?！?br/>
    正想掛斷電話的時候，對方輕聲追問了一句：“你......今天晚上有空嗎？請你出來坐坐？”他又怕單獨約洛洛，讓女孩心存芥蒂，不肯答應(yīng)，于是又趕緊補充道，“再叫上隊長他們?！?br/>
    洛洛本能地想拒絕，但轉(zhuǎn)念一想，反正也暫時想不到該怎么辦了，回家也只是面對的父母的哀嘆和自己的愧疚，與其如此倒還不如和他們出去溜達一圈。于是她果斷地熄滅煙頭，干脆地說了個“好”字！對方高興地掛斷了電話，給了洛洛一個地址，然后又接著聯(lián)絡(luò)其他朋友去了。

    整天泡在一起唱歌的幾個隊友，對于唱卡拉OK已經(jīng)不太感興趣了，而飲茶聊天又似乎安定不了這群年輕人躁動的心，商量了一會，決定一起去上饒最大的迪廳玩兒。

    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場合，對洛洛而言并不陌生，認識樂家羽之前，薇薇就帶著她去過一次，之后，她和茜茜也去過幾次。迷亂的燈光，震耳的音樂，反而能讓她的心更加平靜。

    幾個人找了個卡座，雖然有最低消費的要求，好在五六個人AA一下，也不是開銷很大。服務(wù)員端來幾個，一瓶軒尼詩和幾瓶雪碧，打開酒瓶后，隊長便示意他離開了。他站起身來，開始往每個杯子里倒上些許酒，洛洛也起身幫忙，她打開一瓶雪碧，往隊長倒過酒的杯子里平均地倒入。

    看著她熟練的動作，俊辰有些晃神，這個女孩，像是有很多不良嗜好，卻又從事那么規(guī)矩的職業(yè)，臺上的她看似純潔甜美，但臺下的她卻又桀驁不馴，到底哪個才是真的她？他心中默默問自己?！澳銜{(diào)？”他愣愣地問。

    “這有什么不會的？”洛洛停止進行中的動作，回頭看著他問，“難道你不懂？真是個乖寶寶?！毖劢橇髀冻鲆唤z不屑。

    “這有什么不會懂的！稀釋一下嘛！不稀釋的我都敢喝！”俊辰被洛洛的眼神激將到了，不服氣地嚷道，還故意拿起一杯沒有倒入雪碧的，仰脖子喝了一大口，不想把自己辣得滿臉通紅。隊友們哈哈大笑，洛洛也笑了，看著他的眼神卻像在看個孩子。真是個長不大的大男孩！她搖了搖頭，心想。

    洛洛他們的卡座在迪廳的二層，只要站起身往欄桿下一看，便是烏泱泱的人腦袋。喧鬧的音樂很快響起了，舞池中央的人開始多起來。雖是酷暑之時，但那些揮汗如雨的人卻都還不知疲倦地扭動身軀，相識的，不相識的，此時都不再想保持距離，不過是想用這樣的方式發(fā)泄掉那些負能量而已！

    隊長在號召幾個隊友一起下去活動活動，洛洛笑著擺擺手，她不太喜歡和陌生人汗水相黏的感覺，于是大多數(shù)人走下了卡座，加入了汗流浹背的人群，只剩下洛洛和俊辰。

    洛洛走下座位，走到卡座欄桿邊，點起她的萬寶路，看著下面的人頭攢動，跟著音樂節(jié)奏微微擺動身體?？〕狡鹣瓤赡苁且驗槟且淮罂谲幠嵩姾葠灹?，只是癱坐在沙發(fā)上。但是酒量尚佳的他只花了一小會兒時間，就讓自己清醒過來，他看到空空的沙發(fā)座，才意識到隊友們都已經(jīng)去跳舞了。閃閃爍爍的燈光下，他隱隱綽綽地看到一個瘦小卻倔強的背影，手指間煙頭的光點隨著她的搖擺有節(jié)奏地舞蹈。她就像是一本封面簡單，而內(nèi)容艱澀的書，越是讀不懂，越是想弄明白?？〕娇闯隽松瘢滩蛔∽呓莻€背影。

    “休息一下吧，喝點東西。”他遞給洛洛一杯兌過的軒尼詩，雪碧還冒著新鮮的泡泡。

    洛洛許是真的熱了，接過杯子一飲而盡，喝完后又有些后悔，想到以前幾杯啤酒就已經(jīng)哭哭啼啼搖搖晃晃，洋酒哪能喝這么猛？別再出了洋相，可是喝也喝了，她也只能笑著遞回杯子說了聲謝謝，跟著俊辰回到沙發(fā)上坐下。

    沙發(fā)前的茶幾上放著幾個裝骰子的小圓盒，洛洛信手拿來一個，“擲骰子，會玩嗎？”她挑起眉毛問俊辰，對方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來，我教你?！笨此臉幼?，她差點又笑了，又怕俊辰耍小孩子脾氣，于是用手遮擋了一下嘴巴，不讓他發(fā)現(xiàn)。

    按照規(guī)則輸?shù)囊环骄偷煤染疲迓灞鞠胫?，對付俊辰這樣的菜鳥，那還不是信手拈來。誰知菜鳥的運氣都不是一般的好，連勝了洛洛好幾局?？粗迓逡恢痹诤染?，俊辰又有些不忍，想替她喝幾杯。

    “愿賭服輸！”洛洛擺擺手說，端起酒杯，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女孩子如果多一份英氣，可能反而會比嬌滴滴的更吸引人，俊辰有些著迷地看著她喝酒的豪爽樣子。

    “又輸了！”洛洛重重拍打了一下茶幾，搖搖頭笑起來，然后正要伸手去拿酒杯，俊辰阻止她：“你不能再喝了吧？”他關(guān)切地問。

    “我不喝難道你喝??？回頭把你這乖寶寶喝醉了，你媽媽要來找我啦！”洛洛說著，竟然拍著大腿哈哈大笑了起來，一反往常她的深沉憂郁，明顯的酒精已經(jīng)對她產(chǎn)生了作用。

    “你喝醉了，洛洛?！笨〕綋?dān)憂地說。

    “放屁！我才不會醉呢！”她竟然開始爆粗口，這簡直震驚了俊辰，還沒來得及表達吃驚，誰知她緊接著不可遏制地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完全不懂她在笑什么，其實洛洛自己也不懂，她的表情神經(jīng)似乎和大腦失去了聯(lián)系，自己心里也知道很失態(tài)了，卻無法終止這樣的舉動。可是自己越是這樣，就覺得越是好笑，特別是她看到巫俊辰莫名其妙的表情，更覺好笑。笑到后來，俊辰也跟著笑了，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因為洛洛在笑。除了那些公式化的微笑，他很少看到她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現(xiàn)在她這么開懷的笑，倒是看得人也開心起來。

    奇怪的是，看到巫俊辰笑了，洛洛卻突然停止了大笑。她停下來凝視著他的臉，表情嚴肅，目不轉(zhuǎn)睛，看得他心里發(fā)毛，不知自己哪里出了問題，嘈雜的音樂聲中傳來她大聲的質(zhì)問：“你笑什么？你有什么資格笑？”

    俊辰一愣，無言以對，還沒反應(yīng)過來洛洛干嘛用這樣的語氣來跟他說話，就只見她歪歪倒倒地站起來，想往樓下走。他嚇得趕緊也站起來，怕她摔著，扶著她的胳膊。不想她大力地揮開他的手，喊了一句：“別碰我！不要我了就別碰我！”

    俊辰聽到她的聲音里夾雜著哭腔，不禁看向她的臉，后者已是滿臉淚水，他一時手忙腳亂，想幫她擦眼淚，又想扶她坐下，可是她突然哭成這樣，他不知該怎么既扶穩(wěn)了這個女孩，又不讓人家誤會他是壞人。正巧隊長帶著跳舞過了癮的伙伴們回到了卡座，見此場景，也是大驚失色。

    “你先送她回家吧！”隊長對俊辰說?？〕健班蕖绷艘宦?，腦子想也沒想就背起洛洛走出了喧鬧的迪廳。直到走出門，走在月色下，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她住哪里，除了演出隊里的伙伴，他們也沒有共同認識的朋友。

    喝醉了的洛洛卻并沒有因為環(huán)境的安靜而安靜下來，她在俊辰的背上，繼續(xù)拍打著他，歇斯底里地哭喊著：“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你為什么要選擇她？你為什么說話不算話？到底是為什么？”那一聲聲為什么，一句比一句更凄厲，猶如對靈魂的拷問，他并不知這是對誰的拷問，只是莫名羨慕這被拷問的靈魂。

    再身輕如燕的人，一旦爛醉如泥，身體也會變得越來越沉，何況她還在不斷地抵抗?？〕浇K于吃不消了，找了路邊的一個花壇，把她小心翼翼地放下坐在水泥沿兒上，可是她東倒西歪根本坐不正，他只好和她并排做好，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此時的洛洛已經(jīng)不再叫罵了，只剩下嗚嗚的哭聲，那種令人肝腸寸斷的哭聲。

    “洛洛，你家住哪？”俊辰試著問她，明知身邊這位已經(jīng)不省人事，沒什么可能回答得了。

    “我的家？”洛洛口齒不清地問，手指指向星空的某個角落，說，“在上海！”隨即她突然笑了，像個孩子般童真的笑，那是俊辰在她臉上從來沒見過的笑?！拔腋嬖V你哦，我家里有個大陽臺，”她貼著他的耳朵，語帶炫耀地描述，手臂在空中劃出好大一個半圓，“陽臺旁邊有個白色的躺椅，他叫我，就在那里等他回家。他說的，會回家......可是，可是......他沒有再回來。嗚嗚......他突然告訴我，他不給我家了！我沒有家了！”俊辰?jīng)]想到一個簡單普通的問題，又引來她一陣慟哭。只好不再說話，任由她哭濕了自己的肩膀。趕緊拿出手機，給家里打了個電話，告知了父母會晚回家，然后就那樣陪著洛洛坐在花壇邊。

    漸漸她開始迷迷糊糊，不再哭泣，也不再嘀咕，像是有些睡著了?？〕讲桓覄?，生怕吵醒了她。他側(cè)過臉看她，她的臉近在咫尺，睡著的樣子乖得像個嬰孩，臉上淚痕猶存?！熬烤故鞘裁慈耍涯銈蛇@樣？”他在心里問著，心里微微發(fā)疼，忍不住用手指拂去她眼角最后一滴眼淚，把她的身體輕輕放下，頭放在自己的腿上。

    不知她睡了多久，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俊辰的腿都感覺發(fā)麻了，但還是不敢太大幅度動彈。可能是眼淚帶走了大部分酒精，洛洛的酒醒得總是比較快。她突然睜開惺忪的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俊辰的臉，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睡在他身上很久了。

    她嚇得立馬坐正了身子，揉著自己半邊被壓麻的肩膀，尷尬地問俊辰：“不好意思哦，我剛才就一直這樣——躺在你腿上？”

    “何止??？還給我洗了半件衣裳?！笨〕街钢约簼裢傅募绨颍腴_玩笑的說。

    洛洛輕輕用手指摸了一下，頓時紅了臉，連聲道歉，然后心虛地試探著問他：“那我哭的時候，說什么了？”

    “哦，什么都說了?！笨〕降男σ庠桨l(fā)濃了，一直以來都是洛洛戲弄他，終于輪到他了。

    “啊？哦，好吧，那你就當沒聽過吧！”洛洛央求著他。“現(xiàn)在幾點了？”她問。

    俊辰看了一下表，已是凌晨兩點的時間了?！昂芡砹耍s緊告訴我，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彼f。

    “你就為了送我回家，一直沒有走？”洛洛問。

    “可不！”

    “你不認識我家，也沒想過把我?guī)У?.....別的......什么地方？”洛洛欲言又止地狐疑著問，她早已感覺得到這個男孩對她的好感，他時時處處的照顧也都在她的感應(yīng)范圍內(nèi)。這樣的情況不是一個最佳機會嗎？

    “什么地方？”俊辰一臉莫名，轉(zhuǎn)而恍然大悟，“哦！我懂了！你說的那種事，我可干不出來！那叫趁人之危！”他一臉大義凜然，讓洛洛此刻覺得十分可愛。

    洛洛指了指不遠的前方，說：“反正也不早了，就走走吧！就在前面。”于是兩人在夜色中慢慢前行，她開始對這個男孩有不一樣的看法，應(yīng)該是個正人君子吧。而同時俊辰也感覺洛洛看他的眼神，已是略帶暖意，不再是以前那般冷冰。

    到了洛洛家的樓下，兩人止步。洛洛道了謝，正想轉(zhuǎn)身離去，聽見俊辰在身后喚她名字，“怎么了？”她轉(zhuǎn)身問，她的臉隱沒在樓道的黑暗中。

    “我喜歡你。不管你以前受了多少傷，我都有把握能治愈你?！笨〕秸驹谠鹿饫?，一字一句，不急不緩，洛洛聽得真切。

    “知道了?！甭迓宓穆曇衾?，聽不出任何喜怒哀樂，俊辰看著她白色衣服完全消失在樓道里。

    “如果不是你，那么和誰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同？何況，他是個好人。”洛洛這樣對心里那個人說，她其實也不知道這個“你”，究竟是指書涵，還是家羽。

    她拿了鑰匙開了家門，看見父母熬紅了眼睛在客廳里等她。她這才想起來，自己喝醉這么晚，都沒有事先打過招呼。

    “爸，媽，我想，如果換學(xué)校，換到上饒來教書，也無不可。”洛洛在父母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她去了哪兒，就扔下這樣一句，回了房間，留下一臉茫然的父母。

    第二天下午，洛洛就接到了俊辰的電話：“一起吃晚飯吧！我下班來接你。”

    “行?！痹谒媲埃迓逡恢备纱嗬涞孟駛€男人。通常一個字能回答的問題，她不會用一句話。也許女人只有在覺得想要依附得男人面前，才會表現(xiàn)得像株藤曼般柔軟攀纏。而俊辰始終讓洛洛感覺他只是個乖巧聽話的孩子，很溫暖，很陽光，但卻少了些堅定。

    走下樓后，洛洛看到，樓下的小徑上，站著一個男孩，臉上的笑容，燦爛勝過陽光。黃昏的夕陽把他的身影鑲了一層金色的邊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奕奕有神?！笆抢咸鞝斉蓙碚任业膯?？”洛洛遠遠望見，在心里自問。

    “我們?nèi)ツ膬海俊贝呓?，他問道?br/>
    “你說呢？上饒你比我熟?！甭迓寤卮稹?br/>
    “我都可以，全聽你的。”俊辰微笑著，依賴的表情望著她。

    “我......”洛洛不知為何，腦海里突然想起第一次家羽帶她吃西餐的情景，他們以前在一起，從來不需要洛洛出主意，她只需要跟著走，家羽一切都會安排好?！澳俏覀兙腿ド洗侮犂飵覀?nèi)サ拿朗吵前?，那兒有家西餐館，看著還行?！毕肓艘粫?，洛洛被迫支招。

    “好呀！”看見洛洛有了主意，俊辰顯得非常高興，“你們上海人就是小資，去哪兒都愛吃西餐?！彼ξ卣f。洛洛看著他興高采烈的樣子，也不由得跟著開心起來，腳步也跟著輕快了。

    美食城的西餐館里，俊辰和洛洛在臨窗的沙發(fā)座上，對面而坐。

    “昨天晚上，不好意思??！”吃到一半，洛洛抱歉地說，尷尬地低著頭，“我酒量太差，失態(tài)得很?！?br/>
    “沒事兒，本來也是我叫你出來的，有責(zé)任送你到家?！笨〕捷p松地說，轉(zhuǎn)而語氣有些凝重起來，“我不知道你有那么多傷心事，要不然就不會讓你喝酒了?！彼f這話的時候，并沒有看洛洛，只是低著頭不停轉(zhuǎn)動手里裝著紅茶的玻璃杯。

    “你想知道嗎？”洛洛突然沒頭沒腦地問，直視著俊辰的臉。

    “啊？什么？”俊辰被問懵了，繼而明白了她所指，迎著她的眼睛說，“你想說嗎？只要你想說，我就想聽。你不想說，我也不問?！?br/>
    多么有分寸的男孩！洛洛在心里贊嘆著，也有些感動，突然萌生了強烈的信任和傾訴的欲望。接下去的很長時間里，她用時斷時續(xù)的敘述，和時斷時續(xù)的眼淚，把和家羽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俊辰。聽著洛洛的訴說，他的臉上呈現(xiàn)出了洛洛從未看到過的表情，那是一種嚴肅中夾雜著憤怒的神情，他的眉頭緊蹙起來，和平時笑呵呵的樣子完全判若兩人。

    故事講完時，俊辰深深嘆了一口氣。抬頭看窗外，夜幕已經(jīng)降臨，美食街上的霓虹燈絢麗繽紛，照得周圍如同白晝。街道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這場景讓洛洛覺得似曾相識，卻帶來些許痛楚，于是她也不再去追究這畫面的相似情節(jié)。

    他們走出西餐館，俊辰說要送她回家，她還是指著前方說：“那就走走吧！我喜歡走路回家?！彼c點頭，跟上了她漫不經(jīng)心的步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剛才西餐館的菜式口味。

    在過馬路的時候，綠燈通行的時間顯示只剩下最后十五秒了?！翱?！跑過去！”俊辰喊了一聲，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住洛洛的手，奔向馬路對面。毫無心理準備的洛洛被他拽了一個踉蹌，只好跟著他飛奔。奔跑中，她看著左前方的男孩，跑步時迎面而來的風(fēng)把他頭發(fā)吹得飄動起來，他的發(fā)色本來就稍偏淡，此刻在對面的街燈照耀下，竟然有些金色的光，那些光瞬間神奇地溫暖了洛洛，觸到了她久違的心底最軟的地方，莫名打動了她。即使在后來二十來年的時光里，彼此給對方留下的傷害讓人咬牙切齒，可是只要想到這一幕，洛洛還是能理解，當初嫁給他的沖動。那一幕也成了記憶中她和俊辰最美的一幀，讓她不忍刪去。每當她想要恨他的時候，她都只能用這發(fā)黃的一幀畫面來自我安慰。

    等穿過了馬路，俊辰就再也沒有松開手，洛洛也沒有掙脫。就用這樣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跨越了友誼的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