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簽不能破,黛玉只好轉(zhuǎn)回家門,因為今日是除夕——合家團(tuán)圓的日子。
路途顛簸,黛玉因簽文的事心情低彌,賈璉卻不知為何也一付魂不守舍的樣子。
下人們因見主子沉著臉,一個個便比平時多加了幾分小心。因而除雪雁外,誰都沒有注意到棲靈寺外那棵古槐下,一匹尾巴帶白尖兒的黑馬,以及馬上端坐的玄衣少年郎那一雙如影隨形的眼睛。
時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就到林府。
進(jìn)門前,黛玉先收拾心情,并叮囑了紫鵑、雪雁、路嫂三人:棲靈寺內(nèi)發(fā)生的一切一定要守口如瓶,萬不能再給父親添堵,也不能再給一府上下人等帶來陰影了。
強(qiáng)顏歡笑著吃過年夜飯,賈璉留在正房陪父親閑話,黛玉則裹緊披風(fēng)向書房走去——林家沿襲下來的習(xí)慣,除夕夜要發(fā)‘花紅’給辛勞了一年的下人們。往年主持這項事務(wù)的是林如海,今年眼看著病體維艱,黛玉做為林府另一個主子,責(zé)無旁貸擔(dān)起了這項責(zé)任。
剛轉(zhuǎn)過垂花門,就碰到文管家,他的手內(nèi)拿著花名冊,身后兩個小廝各捧了一個青銅托盤:上面整整齊齊碼滿了大小不一的金銀錁子,約有二、三百個之多。
淡淡一瞥黛玉就觸起前情:往年母親在時,除夕的‘花紅’雖也是金、銀錁子,但全鑄成好看的樣式,有梅花狀的,有海棠狀的,甚至不嫌麻煩做成觀音狀和童子狀,既是好彩頭又是觀賞品。大家領(lǐng)了后誰不歡天喜地?可如今呢——物是人卻非,或者說物也非人也非。黛玉的心便再一次酸楚起來,于是下意識抬頭遙望蒼天默默思道:
母親啊,你縱入黃泉,可知女兒今朝是如何的思念于你么?都說人死后將化為塵土,可仙子一樣的你是否和別人家不同,是否你也會如傳說中那樣,已化作天穹里的一顆孤星,在注視著你疼愛的女兒和心愛的丈夫呢?
沒有答案。任夜色如水,月光照耀著林府,一切還是一切。黛玉便作歡喜狀于家人們發(fā)放賞錢不提。
月光一樣照射著李守業(yè)府宅。相對于林家的蕭條李家要熱鬧好些。
“父親,依女兒之見今年就不要去林府拜年了,”一樣的除夕之夜,李守業(yè)之女李紋和妹妹李綺坐在一處,面色頗為凝重的向父親獻(xiàn)策。
李守業(yè)苦笑:“這樣算不算落井下石呢,畢竟當(dāng)年林家曾有恩于咱們李氏一門。還有你們宮裁姐姐,又是如今賈府的孫媳婦。”
“可我們也幫了他們不是嗎?”李綺也笑勸,只是比起姐姐聲音要輕柔好些:“您不是說這第二個欽差不會再給林家喘息的機(jī)會了嗎?我們何必趟這渾水?”
聞言李守業(yè)緩緩皺起眉頭:“是卻是,但朝庭上并沒有明著對林如海怎么著,那樣他還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难阐}御史?!?br/>
聽到父親的話李氏雙姝便對看一眼,各自搖了搖頭。
李守業(yè)卻添了心事:是啊,這一前一后兩個欽差,一個住到自己的別院,另一個住進(jìn)張潤庭的府衙。就像自己和張潤庭的關(guān)系,表面上看著極好,其實背后恨不得斗成個烏眼雞。
第一個欽差是何身份,有什么身世背景自己不清楚,可這第二個欽差卻是大有來頭,誰不知道皇上分封的異性王爺少之又少,而這忠順王就是其中一個最具權(quán)勢的呢……
想到林如海的巡鹽御史一職正是忠順的對頭義忠王所保舉,李守業(yè)幽幽嘆一口氣: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上面的人廝斗,受連累的永遠(yuǎn)是下面的官員。
那么林家,是再也逃不過去的了吧——明著對女兒那樣說,私下李守業(yè)卻有些悲傷的下了結(jié)論,林府看來還是少打交道為妙。可另一個念頭又在心頭泛起:自己怎忍心看著義氣相投的林如海遭逢和乃兄一樣的命運!委決不下的李守業(yè)暗暗替林府發(fā)著愁。
“其實父親也不必為林家擔(dān)憂,那日棲靈寺內(nèi)我雖未與林如海的女兒見上面,但在轎中卻聽到她的言語,應(yīng)該是一個看著柔弱實則有主意的女子。”李紋覷破父親心事,便遞一杯茶給父親:“尤其讓我驚訝的是那位欽差大人——聽說他追到江邊,也抓到了林黛玉私放林瑾瑤的證據(jù),可是不知怎樣卻放過了她!”李紋抬頭笑道:“因此我想,如果那榮欽差有能力和忠順世子斗上一斗的話,說不定林家尚有轉(zhuǎn)機(jī)也說不定?!?br/>
“只是他憑什么和人家斗呢?!”李守業(yè)聞言嗐了一聲:“縱他再有本領(lǐng),然朝中外戚除了南安郡王府有能力和忠順府一較高低外,只有景田侯府上有這個能力了?!?br/>
李紋回眸:“父親如何不說北靜王府?”
李守業(yè)一怔:“我只論外戚,那北王府和皇上是一家人,沒事不會理這些紛紛蕓蕓?!闭f到此便不再答話,將茶盞推開自倒了一杯酒:他焉能不知北府和忠順府的矛盾,只是兩府權(quán)重,尤其北靜王府,聽說自老北王hong世后新王爺攻勢更加凌厲,可這些怎能輪得上自己身為外臣的說講是非呢?!
可什么事都有特殊,李守業(yè)謹(jǐn)小慎微到甚至不敢在家人面前講說朝中大員的恩怨是非,可哪知他所忌憚的人正在他的別院用另一種身份度過除夕呢。
別院水榭周圍,一串串紅色紗燈將榭外淙淙流水映得通紅,那天上繁星也來湊熱鬧,一個個眨著亮亮的眼睛俯視著這人世間看似奢華的寧靜。
水榭內(nèi)則另一番景象:重重紗簾低垂,地上也鋪了大紅猩氈,水溶一身月白輕衫輕靠在設(shè)有大紅彩繡云龍騰霧引枕的座位上:“謝鯤,那林家姑娘和忠順的兒子見過面了?”酒席上水溶忽問。
“是的,我按王爺您的吩咐先一步入了棲靈寺,并指使一個小沙彌跟在永悟大師身旁,”謝鯤一仰頭送一杯美酒入喉:“他祈完福后又抽了一簽,看樣子似想用那支簽來決定何時對付林家?!?br/>
“那簽上如何說?”裘良飛快插口。
謝鯤皺皺眉:“簽文并不明朗?!?br/>
聞言水溶先看一眼謝鯤,接著淡淡瞥一眼裘良:“裘良,你好象很緊*府的事,”
裘良立即紅了臉:“才沒有,我是怕被忠順府搶了功勞?!?br/>
“依你看他會選擇何時動手?”水溶又看他一眼。
“我想總得過了初五吧,”謝鯤拍拍裘良替他解圍:“忠順府專做缺德的事,這世子又是出了名的心狠手毒,他定會專門兒在這喜慶的日子里給人家添堵!”
“料得不錯,”水溶先點點頭加以肯定,接著話鋒一轉(zhuǎn):“但我猜他也許根本等不到初五?!?br/>
“總不會選大年初一這一天吧?”裘良手一顫不小心將手邊的酒折入袖內(nèi):“他總不會這么損!”
“極有可能!”水溶輕笑著搖搖頭,如玉的臉龐露出高深莫測的神情:“對于一個一心想站到頂端的人說,他會采取任何手段。”
說至此水溶將右臂支在案上,并以右手托住下頜:“何只他如此,換我也一樣?!?br/>
聞言裘良便不信的看向水溶,對方澄澈的眸子卻似平靜無波的湖水,一點波瀾也不見。
于是裘良的一顆心便高高的懸了起來,不知是為了林府,還是為了林府那個裊娜婉轉(zhuǎn),清麗如仙子的林姑娘。
此時黛玉卻沒有功夫想別的事,紫鵑以為姑娘在想寶玉,其實黛玉已被今日的簽文牽引住所有的思想:她對那四句偈語,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生性敏感的她——,對它深信不疑!尤其在聽到永悟大師的判定后。
于是黛玉便苦思著解決的辦法,最后決定去找賈璉商量一下。
哪知賈璉也正為此事上著愁——原來黛玉在地藏殿請永悟大師解簽之時,千佛殿賈璉也碰到一個熟人。
“我當(dāng)是誰,原來是謝兄弟,”當(dāng)時賈璉進(jìn)殿為的是尋找黛玉,誰想一進(jìn)來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驚疑間發(fā)現(xiàn)竟是世交謝鯤。
“璉二哥,那日林府匆匆一見,不想今日又在此碰到,”謝鯤面上眸中都是笑:“二哥左顧右盼的樣子,是在找哪個?”
“舍表妹,”賈璉苦笑著搖搖頭:“我今日才知往先時小看了她,她的膽略并不比咱們須眉男兒差。”
“確實是,她的聰明才智讓我們欽差大人都感到震驚,”聞言謝鯤笑得有些神秘:“更有那裘二哥,一聽到林姑娘的名字便從心里往外的笑?!?br/>
“謝賢弟,玩笑不能這么開,”賈璉一愣,眉毛輕輕糾結(jié),隨即道:“不知你又在此做甚,那欽差大人不用你這個‘貼身護(hù)衛(wèi)’了么?還是有更重要的事差遣你?”
“果然什么都瞞不過璉二哥!”裘良咂咂嘴:“實話實說,我來這里就是欽差大人的命令,他讓我監(jiān)視一個人!”
“哦?誰能勞動得起謝賢弟你的大駕?”賈璉早對榮欽差的身世背景產(chǎn)生懷疑,聞言裝作不經(jīng)意地道:“賢弟你在京中掌握京營游擊一職,年輕輕輕便是從三品,縱使我二叔也不及你的職銜高,如何皇上竟讓你做這榮大人的副使?”
謝鯤何等機(jī)靈:“璉二哥,這些你先別管,日后自見分曉,如今我為了咱們的交情提醒你一句話,”謝鯤邊說邊收了笑:“快帶令表妹離開揚州,晚一些只怕大禍臨頭?!?br/>
“啊,這是什么話,謝賢弟一定要講清楚!”賈璉一聽便知有事,聞言猛抓住謝鯤雙手:“難不成我姑父犯了什么事?”
“我只能給你說這些,”謝鯤將手緩緩抽回:“不過也許來不及了,也許就是這幾天……?!?br/>
賈璉便失了顏色:“賢弟何必危言聳聽,大過年的別故意說些駭人聽聞的話來嚇咱們?!?br/>
后來謝鯤是怎么說的?賈璉皺眉看著燈火通明的窗外:忘了他原話說了些什么,也許什么都沒有講,但那神情,卻是自己忘不掉的,謝鯤,并不像騙自己的樣子。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