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言篇：前世今生（五）

    假如時光倒流，我能做什么？找你沒說的，卻想要的。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會愛我恨我或感動？

    ——《假如》

    想來不會有人遇得見比我經(jīng)歷的事更荒誕了。

    誰會想得到，這樣的事情竟然會是真的，以為是夢里的事情，一夕間都變成了真的，短短半日，竟是漫漫一生。

    如果不是手上憑空冒出來的這串珠子，我覺得我自己就該把自己送進(jìn)精神病院去。

    那段混亂而痛苦的日子我都不知道怎過來的，怎么會好好的一個求婚，最后就變成了這樣呢？

    可是，我無法叫住他，無法挽留他，我自己都手足無措混亂茫然，所以只能看著他的背影，慢慢在夕陽下消失于轉(zhuǎn)角，隱沒在降臨的夜色中。

    佛寺之后，青山綠水間，還依稀和當(dāng)年相似的風(fēng)景，竹籬外兩座墳?zāi)瓜嘁老喟?，隱隱讓我覺得心痛。

    身后傳來小心翼翼地探尋之聲：“遷言，是，你嗎？”

    我轉(zhuǎn)過身去，曾有一面之緣的艾小博的哥哥艾臨正期期艾艾的站在身后，那眼睛里似乎有水光。

    “我應(yīng)該叫你艾臨呢還是福臨??？”但想了想，自己又否定了：“算了，還是叫你福臨吧，現(xiàn)在對著你的臉，沒辦法叫你哥?！?br/>
    那張清俊的臉?biāo)查g的激動地難以自抑：“真的是你？多少年了，每次我到這里，都以為你會站在這里，等著我，會回頭給我一個微笑，卻總是只有空氣?！?br/>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遷言，這一次我終于等到你了。我答應(yīng)過你的，無論你在哪里都會找到你的……”

    不著痕跡的抽出手，仔細(xì)看著兩座墳?zāi)梗骸澳敲催@其中一個是靜妃？另一個呢？難道是你？”

    “是，我們的孩子?！?br/>
    我有緣無分還沒有見到過這個世界的前世夢里的孩子啊，好久不見了。

    在這里走著，這座小房子還真是被保護(hù)的很好，數(shù)百年過去了，竟還和當(dāng)年一樣，也未見年久失修的破敗。

    面對面坐下來，隨口談笑一句：“這里面的桌椅倒是好，過了那么多年，還這么結(jié)實(shí)，居然再坐人也沒有壞掉?！?br/>
    那邊馬上就接上話了：“當(dāng)年都是用最好的檀木做的！”幾乎是誠惶誠恐的語氣，這人卻不似當(dāng)年那么高高在上了。

    “是嗎。怪不得。”

    面對面的看著他，與我夢里的臉漸漸重疊：“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我不久前才想起來，你呢，你什么時候想起來的？”

    那張臉漸漸浮起苦澀的笑來：“不管你信不信，輪回幾世，輾轉(zhuǎn)而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br/>
    因?yàn)槟阏f，來世相見也不相識，所以，奈何橋邊過，孟婆婆一碗湯，卻是從來也沒喝過。

    怕你忘了我，怕你不認(rèn)我，所以不敢忘了你的臉，不敢忘了你的情。

    被那樣的目光看的就要喘不過氣來，我只能轉(zhuǎn)頭，看窗外樹影搖曳：“福臨你知道嗎，這些天我去了很多地方。就好像，把上輩子的故事又重新經(jīng)歷了一次?！?br/>
    “我去了紫禁城，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故宮了。錦繡宮還有一點(diǎn)輪廓，只是當(dāng)年我的收藏都悉數(shù)充公了，碧桐宮只有院子里那顆老梧桐樹還是那么枝繁葉茂?！?br/>
    “去了寺廟，來了這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遇見了你。你看，過了那么多年，我們還能面對面的心平氣和的談話，真是出乎意料啊?！?br/>
    他聽著我的話，沉默了良久，才開口：“遷言，曾經(jīng)是我，負(fù)了你，給我個機(jī)會，這輩子，讓我好好補(bǔ)償你，好嗎？”

    那樣認(rèn)真的樣子，讓我笑了：“可是你知道，這樣的一生于我而言只有半天的時間，只是一場夢而已?！蔽覈@了一口氣：“我也終于明白，當(dāng)我從夢里醒來，那個故事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相信我，沒有人會想把夢境過成現(xiàn)實(shí)的?！?br/>
    “福臨，她愛過你，是真的，我能感覺得到，可是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那口氣斷了，就都過去了?！?br/>
    他看著眼前篤定地如初見時不染半點(diǎn)傷痛隱忍的眼睛，心卻是痛著，漸漸的無法呼吸了。

    “遷言，你恨我嗎？”

    這個人還在過去里，歷經(jīng)輪回卻從來沒有走出來過，她的情愛，他的歉疚，把他緊緊的鎖住了，直至今日。

    “也罷，我結(jié)的結(jié)，就由我來結(jié)吧。福臨，我無法原諒你，因?yàn)樗龔膩韽膩矶紱]有恨過你。或許她怨你，但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還愛著你。”

    “可你說，再也不要見我，見我也不認(rèn)我?！?br/>
    “當(dāng)時，被傷得狠了些，說話也絕了些?，F(xiàn)在想起來，在那樣的一個年代里，哪里分得清誰對誰錯呢。不過是，無可奈何而已?！?br/>
    “所以，福臨，放下吧，放下她，放過自己。這一生還很長，我是，你也是。你還可以去愛一個對的人，還有機(jī)會去一心一意，而不傷她的心，你還有一個漫長的未知的未來在等著你，一切都還來得及?！?br/>
    對面那個人突然就哭了起來，像個小孩子一樣，捂著臉嚶嚶痛哭起來。

    我在他歇斯底里的哭聲里，終于伸出手摸摸那顆高貴的黑色的頭，聲音如此清晰而堅(jiān)定：“她，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br/>
    他終于漸漸的止住哭聲，抬起哭紅的眼睛來看我，我就對著他笑：“若你覺得虧欠，那么這輩子我要你牽著我的手，親自送我踏上紅毯，把我的手交給他，親耳聽我們交換一生的誓言?！?br/>
    “那么我就答應(yīng)你，這輩子做一個快樂的新娘，做一個幸福的妻子，做一個合格的母親。”

    “福臨，一個幸福美滿的結(jié)局，你欠她的?！?br/>
    百年間，他想找到她，向她懺悔，祈求原諒，賠她一段完整無暇的愛情，陪她一生一世的幸福。

    為此，他在佛前苦苦的求著，虔誠的求著，只盼有朝一日終于還能遇見她。

    而此時，終于再相見，她卻在跟他告別，微笑著，要走入別人給的幸福里。

    他多么不舍得，多么不想也不愿意放手。

    他在這樣的左右為難里，幾乎要分裂開來。

    可是，在他心底最深的那個角落，終于是比誰都更希望她在經(jīng)歷了那樣的一生以后，終究可以得到她想要的，那安穩(wěn)的平淡的綿長的幸福。

    而他，能夠此生再次遇見她，已經(jīng)是莫大的恩惠，他得到了她愛情卻辜負(fù)了她一生，在漫長的時光里，她竟然未曾恨過自己，還可以再次遇見她，與她面對面的坐著，與她說著話，看著她的微笑，這一切都如此可遇，而不可求。

    那么如果做不了她的王子，能夠做她的騎士，她的大哥，可以守護(hù)她一生一世的幸福，于他也是一種極致奢侈的幸運(yùn)了。

    他看著此時微笑著的女子，陽光里圣潔美好，于是他牽起她的手，在那刻閃耀著光芒的冰冷鉆戒上，虔誠的落下一吻。

    遷言，我終于找到你了。

    謝謝你，曾經(jīng)，愛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