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夢中的十五歲
流火看著七月的面容。赤紅的眼瞳內(nèi),只有她有顏色。面容是慘白的,睫毛濃黑,嘴唇帶出不正常的嫣紅,像是隨時會有鮮血噴涌。眼淚大顆大顆的無聲滾落,撲簌簌的許許多多,怎么抹都抹不盡,于是溫度他也可以感受到了。
小小的蜷縮的身軀,頭顱擠頂著他的肩窩,她緊緊的閉著眼睛,但眼淚還是拼命的順著睫毛往下滴,很快打濕了流火一片衣。
流火伸手摟過她,一遍遍的抹去她的眼淚,血紅的瞳只盯著她的臉看,如何也舍不得移開目光。他是去替她收尸的,這是他醒來第一件要做的事。如何能讓她孤單的死在那里?近了,便探到她的氣息,生命的氣息!她還活著,真好!
他的面容比她還要慘白,眼睛充盈血滴已經(jīng)幾近分不清眼珠與眼白,瞳內(nèi)是灼灼火光。燒得他快灰飛煙滅。崩潰的力量在蠶食他的身軀,火灼再也無法釋放在燃燒他的血肉。他已經(jīng)辨不清顏色分不清方位,卻始終對她敏感至極。這種已經(jīng)超出所有感覺的敏銳只因心底的放不下。
若不是她在馭者的手上,他不會沖下去。她還活著,而他卻快死了!
但她在馭者的手上,馭者在自相殘殺,與妖靈一樣可笑,她旁觀而受牽連!他如何也放不下,一定要帶她出來。但是現(xiàn)在,她又要看著他變成飛灰!
“七月,你看看我,睜開眼看看我?!绷骰鹜袚嶂拿骖a,濡濕直達(dá)心底。
“我在做夢么?”七月閉著眼不敢睜開,怕只是一場夢,睜開眼夢就散。她緊緊的抱他的腰,這觸感很真實,但黑暗里的真實,不知是不是光明下的虛惘。她……不敢!
“沒有,不是夢。我來找你了!”他捏她的臉,“疼吧?”
“不疼?!彼龂亦鴾I又落下,怎么流也流不完??焯食尚∠?,落成一場雨。
他彎著頸,吻她的嘴唇吻她的面頰:“睜開眼看一看,真的不是夢!”
她掙扎了半天,到底是慢慢拉開一道縫,那血紅的眼她仍能看到溫柔,慘白的臉依舊是一明媚。牽動的微笑如春風(fēng),不是夢!
她咧了嘴,想與他一起笑,卻偏帶出一團(tuán)悲:“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br/>
“怎么會?現(xiàn)在我什么心事都了了,什么人也不欠了。我要去你家提親……”他喑啞的聲音帶出微微的笑意,揉著她的頭發(fā)看著她淚流不絕,“那天煙瑕救了我,這里是西遲,離他們遠(yuǎn)遠(yuǎn)的。沒人再來打擾我們了!”
她連連點頭,沒人打擾了,太好了!
“你得養(yǎng)傷,養(yǎng)好了,咱們北上從漠原到你家去?!绷骰鸨е翱吹搅?,不是夢,再睡吧?”
“好,我們一起養(yǎng)傷?!彼f著扎進(jìn)他的懷里,固執(zhí)的勒著他的腰,一動也不動了。
煙瑕倚著洞口看著他們,那天她并未遠(yuǎn)離。她實在想不通為什么流火輕易將元丹給她?后來見到他們離開,她只是遠(yuǎn)遠(yuǎn)的跟。哪里知曉。他們竟在叢山鎮(zhèn)動起手來!七月沉了湖本該必死無疑,她本想下去一探,但殘息妖力太盛她下不去,只得帶了流火往西遲來避。
流火昏潰了一個多月,身體已經(jīng)殘敗,他自虐般的爆發(fā)強(qiáng)力帶給他極壞的負(fù)面后果。體內(nèi)詭異的灼息開始以他的身軀為養(yǎng)料。而最后這一次的放縱讓他的生命徹底走到了盡頭,他也只能勉強(qiáng)維持人形了。全身的血脈被妖力蠶食,新增的火灼他不能吸收亦不能牽引,只能慢慢的熬到化成灰燼!
他醒來之后,幾乎不能認(rèn)人辨位,五感退化,他在山洞里亂轉(zhuǎn),撞到又跌倒。但他要去找七月,他說要替她收尸!
煙瑕突然有一種感覺,動了情其實是一件極蠢的事!同時也有另一種感覺,生命的維持,有時需要的僅僅只是謊言!
去收尸,就是一個自欺的謊言。想死在那里,才是他真實的想法吧?所以他一直不肯死,一定要撐到那叢山鎮(zhèn)的湖畔。最后再放縱一次,把生命燃成灰,以成全那生時不能盡的情懷,至少他們是一同墜毀。當(dāng)這樣殘破敗壞的身軀在到達(dá)叢山鎮(zhèn)的時候依舊可以綻放花火,在那一刻,她明白了!
若七月死了,或者對他來說更好吧?命運就要這樣折磨他,他給自己找好了葬身之地,卻在那里看到活生生的她!
煙瑕慢慢走過去,看著流火的側(cè)臉低語:“睡了?”
流火慢慢回過頭??吹降囊粓F(tuán)慘霧,蒙著紗看不清,晃著一個灰灰的人影。所有顏色,就這樣離奇的又消失,他微微一笑:“我已經(jīng)沒有第二個元丹可以給你了,到底還是欠了你?!?br/>
“沒關(guān)系,反正我也沒費什么火息?!睙熻砍读艘幌麓浇?,“現(xiàn)在你的妖力已經(jīng)全潰了,火息發(fā)不出來,你們可以做一對真夫妻了。恭喜!”
同樣的‘恭喜’,流火已經(jīng)麻木。聽到耳朵是轟鳴一片,勉強(qiáng)才能辨出她說了什么。他輕語:“她以后還要嫁人呢,我不能這樣做?!敝皇滋烀娜?,如何牽絆她一生?
“化境丹并不難配,你能不能再……”
“我不明白,你想與她一起死,卻不愿意她與你一起死?”
“我以為她已經(jīng)死了……但她現(xiàn)在還活著,那么她就該繼續(xù)活下去。但是要沒有悲傷的活著,快樂的繼續(xù)活下去!”流火說著,回頭去扳七月的手。但居然死死箍緊怎么也扳不開,她的手臂勾纏著他的腰,頭埋在他的胸口。但很快的,流火渾身一震。他再一次感覺到了,淚水透過他的衣衫!
當(dāng)時他只覺五雷轟頂,有如碧展秋又在他面前說那番話一般。他驚顫著低語:“七月?”
她并沒有醒,陷入昏睡。但因他的動作讓她本能的又糾纏,嘴里囈唔不清的說:“珊瑚給我水靈的馭法!”
他對她的聲音出奇的敏感,這敏感將他刺得鮮血淋漓!讓他的自私再次蠢蠢,原本試圖扳她的手變成了勒緊!
煙瑕盯著他低語:“你又在自欺欺人了,而對現(xiàn)實吧。做幾日夫妻,縱然她日后要死要活,皆隨她吧!至少,也是她自己選的。比起你的安排來說。她更喜歡這樣!”說著,她慢慢回身,看著手中的殘缺一塊的元丹,抿了唇,“但愿以后我不會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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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從夢中驚醒,臉上是濕濕的一片。黑夜里心跳得如此猖狂!她手臂緊收,流火還在身邊,他的手撫在她的面上,輕輕說:“做惡夢了?”
“你怎么這樣涼啊?”七月摸索著向他的臉,被他捉住握在手心里。
流火無聲牽起一個微笑:“是你發(fā)燒了,我還跟以前一樣的?!?br/>
“不是。”她掙扎著半撐著身子,想努力看清他的樣子。夢中的情景讓她驚懼到了極點,他在烈焰之中化為烏有!她爬了幾下?lián)ё∷牟弊樱骸澳愕男奶鸵郧安灰粯?,你的身體很涼!我當(dāng)時看到血,好多血都燒起來,我……”
“沒有。是一樣的,是你的錯覺。你現(xiàn)在身體不好,所以總是有錯覺!”他抱住她,側(cè)蜷了身把她拘在懷里,懶洋洋的說,“再睡吧,我也很困呢!”
七月靜了一會,突然低聲說:“我們是夫妻對吧?雖然還沒辦婚事,但你已經(jīng)認(rèn)我對吧?”
“當(dāng)然,認(rèn)你了?!彼麚沃暮竽X,半囈半喃的說,“怎么突然想起問這個?”
“你的傷都好了?你沒有騙我?”
“自然都好了,我是妖靈,你都好的差不多,我能不好么?”
她仔細(xì)的在黑夜里分辨了一會,突然貼過來低聲說:“那你要我吧?”
流火的身子一僵,半晌才低聲說:“不行,你沒到十五歲?!?br/>
七月湊的更緊,微熱的氣息吹拂在他的頸窩:“到了,過了年我就十六了……”
“你們那虛兩歲都不知道怎么算的……總之不行?!彼麗灺曢_口,“你趕緊睡覺,我困了?!?br/>
黑暗里他也看不清她了。饒是對她最敏感,五感的退化是不爭的事實?,F(xiàn)在一個普通人都可以隨便將他打倒,連七月都比他更有力。
“你當(dāng)我是傻子么?”七月的淚水涌出來,外頭傳來呼呼的風(fēng)聲,沒有月也沒有星光。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但她能看到他眼中的火光,這樣的火光是死亡的召喚。
“我能倒背紫卷,我看過你的馭法啊~”她淚如泉涌,“生息火息,命隨火倚……你怎么能……變冷?”
她不想說的,她想繼續(xù)裝傻,做個快樂等嫁的丫頭,等待著那個快樂又羞人的十五歲到達(dá),等待她尋遍各法破除界限!但是這等待永遠(yuǎn)不會有結(jié)果,他們將止步在這個冬天。他等不到她的十五歲了,更等不到那循自然破萬限的那一天!
她不能再繼續(xù)裝下去,她不能再任他安排只是一味的跟隨。她的未來,她早就想好了,他不信命,她也不信。就算他等不到,他們也終會在一起!
他的身體微微僵抖,她的話伴著亂七八糟的雜音在他腦中轟鳴。她慢慢攀上他的胸口,摸到他的臉頰:“你怕我自殺是不是?我不會的,我死了不就是認(rèn)命了嗎?我不認(rèn)命,你死了我給你守寡……我長命百歲的給你守!到時誰還說妖靈和人不能在一起?咱們就是一對真正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