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圈!人圈是干什么的?”聽著這個駭人的名字,隊伍中有人問道。
“豬生活的地方叫豬圈,人生活的地方就叫人圈咯。”
老人簡單卻生動的解釋對幾人內(nèi)心的沖擊一點也不亞于翻越九領(lǐng)山的吶喊聲。雙腿發(fā)軟,拖著復雜的心情跟在老人后面。
“我老張頭領(lǐng)了好幾批你們這樣的人,每次都是一群慫貨,哭喪著臉。果然這次也沒有驚喜?!崩蠌堫^雖然沒有回頭,一瘸一拐的身形傳來的語氣夾雜著失望的情緒,但也透著一絲憐憫。
人圈是20萬遠征軍對老張頭帶領(lǐng)的一群人的稱呼。組成人圈的都是身瘦體弱的人,鑒于身體素質(zhì)的原因無法經(jīng)得起戰(zhàn)場的考驗,進軍營后不會立即被各個軍種接納。雖然戰(zhàn)場避免不了傷亡,但是還是要避免白白的沖去送死。這群人在老張頭的帶領(lǐng)下,每天通過不同工作的鍛煉,比如打掃戰(zhàn)場搬運尸體,冶煉武器等一些勞累的后勤工作來增強身體素質(zhì),同時進行著一些新兵必須接受的刻苦訓練,待身強體壯后再分散到各個兵種去。一般周期在半年的時間,換個方面來講這其實就是正兒八經(jīng)的新兵生活,但是隨著戰(zhàn)爭的步伐加快,現(xiàn)在是直接入伍就上戰(zhàn)場,很少有人能夠體驗半年的新兵生活。所以才有老張頭所謂的幸運。
倒也和豬圈的意義如出一轍:都是養(yǎng)肥了再死。
田茂一行加上上次挑兵剩下的幾人和幾個老兵攏共25人。老張頭交待注意事項后安排了住所。此處一共搭建有4個帳篷,老張頭單獨一個,4個老兵一個,20個人分別被安排在剩下的兩個帳篷。
田茂和周橫已及其他八人被分在一起,都是較為熟悉的面孔。
一群人各自自我介紹。十人分別是;田茂、周橫、裴傷、劉塵、陳冷冷、葉吉文、林瑾瑜、明鈅、魏思嘆,曾野。命運的無常將各地的十人聚集在一起,踏進帳篷起,他們互為羈絆,各自擁有一個神圣的身份:戰(zhàn)友。
讓田茂有些心事涌了上來,不由自主的想起記憶中那些曾經(jīng)的戰(zhàn)友,他們現(xiàn)在還好嗎?
人圈的生活比想象中還要枯燥,除了一些雜亂工作外,便是每天早晚兩次的體力訓練,圍著駐地跑一圈,雖然方法比較傳統(tǒng),但是田茂幾人的身體在肉眼可見的強壯。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xù)到了除夕。田茂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除夕。
軍中的除夕少了一些年味,象征性的年夜飯僅僅多了一些腥味。沒有鞭炮煙花和喧囂熱鬧。田茂不知這里的除夕有沒有這些傳統(tǒng),或者這個世界有沒有煙花爆竹之物。
一群人拍著肚子躺在篷里能夠容納十人的大通鋪上,20條腿吊在床沿沒有規(guī)律的抖動,瞇著眼,仔細的回味著只有今天這個日子才有的肉腥。
前20天的大餅加白水,將正值發(fā)育的胃口束縛得只有乏味。整天是鑄造熔煉的體力活,重復的將卷刃斷裂的大刀長戟熔成鐵水,模型固行,敲打開刃。每每到了圍著軍營跑了一圈后的傍晚時分都已經(jīng)疲敝脫力,而恰恰只有這兩樣才能夠補充一點體力,填飽肚子。但凡有些清粥蘿卜,都能將這些戒了。實在咀嚼不出來其他味道了。
一群人對于美味的向往,發(fā)生不少啼笑皆非的事情。
就比如幾天前,葉吉文跪在床前,雙手撐著床沿,瞪大眼睛盯著攤在床上的大餅,神神叨叨的嘴里念念有詞。
田茂幾人發(fā)現(xiàn)葉吉文反常的神態(tài),看著神經(jīng)的葉吉文,周橫忍不住問起葉吉文這是在做什么?
葉吉文木訥的神色,環(huán)式幾人,然后小聲說道:“曾經(jīng)有位討飯的高人告訴我‘當你對著一個饅頭對視半刻時間,腦袋里暗示自己對著的是一只雞腿,嘴里也要勸自己一定是雞腿,那么吃得時候就是雞腿的味道了’?!?br/>
張橫與裴傷幾人對視,嘲笑著葉吉文是個真的傻子。但是不一會床前便跪著6個人,瞪著大餅。此起彼伏的念叨著:“雞腿,雞腿,雞腿......”
這一幕讓田茂嘴角含笑,看著一群瘋子,有儀式的雙手捧起大餅,陶醉的嗅著手里的大餅,在慢慢一口一口的用著吃雞腿的手法撕咬著這塊普普通通的大餅,滿臉的享受,最后還竟然卷起衣袖擦拭嘴角,仿佛真的有油似的。
剩余看戲的幾人,捧腹大笑,吃在嘴里的大餅也沒有原來的乏味了!
接下來的幾天,形成了這種必不可少的吃餅儀式。最開始的6人,后來10人跪著一排:
“雞腿,雞腿...”“豬蹄,豬蹄...”
這種心理暗示法在扛過幾天后,因為越來越難說服自己了,所以效果越來越差。
就在今日等待晚上發(fā)餅之前,幾人經(jīng)過密切的商議與計劃,這個除夕夜怎么著也得去老兵帳篷偷點咸菜。要不是飄來的肉香打斷了這次詳細的作戰(zhàn)行動,可能幾個老兵的寶貝咸菜將會被洗劫一空。
此時躺在最外面的田茂嘴里滋滋作響,回味無窮。
田茂道:“哎!你們各自家鄉(xiāng)除夕夜會不會放鞭炮呀?”
周橫回應(yīng)道:“你說的是爆竹吧!放的,差不多各地風俗應(yīng)該都大同小異吧,掛燈籠,貼春聯(lián),飯前祭祖,燃放爆竹。我們家雖然人比較少,但是可熱鬧了,青陽郡西邊那個作坊的爆竹可響了?!?br/>
幾人開始嘰嘰喳喳聊起來,說過了必備的年夜菜,貼了多詩意的春聯(lián)。說著說著,說道最后只剩下一陣沉默,各自惆悵。
開春之后的暖風不管最后一場雪是多么的眷戀大地,不留一點面子的消融著積雪,就像是在宣告這個世界:留著地上的積雪都是紙老虎。”
九領(lǐng)山九個山頭仿佛是被哪個手藝不精的剃頭匠用著剃刀大塊大塊的隨意刮過,露出一塊塊大小不均的泥土顏色,東一塊西一塊。
“過九領(lǐng)入小觀,直奔大觀郡!”初一的早上在一陣陣吶喊聲中被叫醒。人圈幾人開始有條不絮的整理洗漱。今日沒有人組織早跑,他們便熟悉的到了簡易的作坊,歸攏一堆折了箭身的箭矢。
老張頭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今天他時不時向著山那邊張望,有些擔憂,又露出無能為力的神態(tài)。
“應(yīng)該就是今天了吧!”他小聲嘟囔著。
“咚!”“咚!”突然響起一陣沉悶的鼓聲。
山那面的鼓聲,馬鳴聲,撕喊聲不斷,所有的聲音雜亂無章響了整整一天。
田茂幾人全都如同定在那里,一動不動,豎起耳朵聽著山那面的響動。幾個老兵倒沒有這么拘謹,雖然也停下了手下的活,聽著響動只是說道:“有新活要干咯!”
聲音一直持續(xù)到傍晚終于漸漸安靜。
老張頭朝著其中一個老兵遞了眼神,老兵心領(lǐng)神會。
老兵快速的歸攏所有新兵,然后每人發(fā)一雙軍用的皮質(zhì)手套。
“干活啦?!?br/>
老兵便帶著一隊一天沒進食的新兵,踏著化雪的泥水,翻過九領(lǐng)山。
站在山頂望向小觀城前,因為鮮血無法凝固將土壤染成了紅褐色。放眼望去,滿地辨認不出部位的殘肢斷骸。城墻上一桿大興國遠征軍的旗子在隨風飄揚,有幾個士兵將堆積在城墻上的尸體順著城墻墻壁扔在地上,使得墻角處的尸體堆的最高。
一行人除了田茂和那幾個老兵,不顧此時的饑餓都扶著脖子將昨夜還未完全消化的年夜飯吐的干干凈凈,臉色發(fā)白。
田茂腦海中有太多這樣的場景,除了有些感慨之外很難再有感官的刺激。
老兵招呼一聲,一群人涌向這片狼藉,帶著“哇!”“哇!”的干嘔。
三三兩兩幾個正式編制的士兵,正在一具一具的翻著尸體,收集著掛在胸前掛著名字和籍貫的木牌。
田茂一群人收集著掉落在戰(zhàn)場的兵器,將這些兵器拾攏堆砌,待以后回爐重鑄。然后和幾隊其他兵種的士兵將所有尸體脫去甲胄。還能認出面孔的軍官尸體一把大火燒盡,收集骨灰在一個專門的布袋里。
更多的則是埋在了這異國他鄉(xiāng)的崇山峻嶺里,擁有共同的墓碑。專門的雕刻師雕刻在墓碑上何次戰(zhàn)役犧牲以及所有人的名字。
骨灰布袋和士兵木牌交給“送魂郎”帶回到各自的家鄉(xiāng),傳遞給家屬悲痛。
敵方尸體相對來說就沒有這么幸運了,胡亂的亂葬在挖出來的尸坑里,無人知曉是誰,也不知誰人掛念的是誰。
一直忙到子時月圓,田茂幾人坐在還沒有來得及雕刻的墓碑前,嘆息著生命的脆弱。同來的老兵看著這幾個新兵,嘆了一口氣,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呢?這個老兵一屁股坐在幾人身邊,拍了拍靠邊的張橫,問道幾人:“數(shù)了嗎?多少人?”
幾人隨即搖頭,只有田茂面無表情,不管記憶中有多少類似的場面,每每看見戰(zhàn)場的生靈涂炭難免有些惆悵,他回答道:“不包括對方的,一共有7850人。也不知道這個墓碑會刻多久?!?br/>
對于田茂的回答,老兵一驚,還真有新兵會去特地數(shù)人數(shù),加上剛剛第一次見這個場景時田茂的表現(xiàn),老兵有些好奇,這小子不知道經(jīng)歷過什么?竟然這么淡定。隨即心中釋然,誰心里還沒有點秘密呢?
“對的!一共7850人,而且這還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戰(zhàn)爭。那你們知道死的都是什么人嗎?”老兵繼續(xù)問道。
幾人沒人回答,等待著老兵的答案。
“大部分都是新兵,不僅是這一次,以往每次戰(zhàn)斗死的大部分都是新兵?!?br/>
這句話,將幾人陷入沉思。一起入營的新兵再被各兵種瓜分后,僅僅一場戰(zhàn)斗就死了差不多一半。
一種詭異的感覺讓幾人開始喘不過氣,這種詭異的死亡的恐懼。
老兵撐著周橫的肩膀站起身來。
“記?。≡交钪?,越容易活著。”
這位相處時間并不長的老兵不知道的是,因為這句話讓這其中幾人對于以后自己的追求和信念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越活著,越容易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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