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一夜，天色已經有些微微泛白。我躺在泛著冰涼之氣的明黃色龍床上，而顒琰坐在偏殿的龍椅上，瑯玥早已被遣走。太醫(yī)們一個一個來替我診治，上藥。如此，折騰了半宿。待得所有人都離去，只余了我和顒琰。大殿里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我似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我不知道顒琰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會不會怪罪我？又會不會誤會我。還是會相信永璘的話，還我清白。

    細蓉被胡世杰接來伺候我，一會兒為我敷熱毛巾，一會兒又喂我喝水。只是一句話也不說?！笆钦l把你打成這個樣子？”大殿里忽然傳來顒琰的聲音，許是隔得遠了，竟覺得這聲音像是從另一個空間傳來。我別過頭去不想說話。

    顒琰從偏殿走來，那一聲一聲沉重的腳步聲似是踏在我的心頭?！半拊趩枺钦l把你打成這個樣子？”終于，細蓉按捺不住如此沉重的氣氛，連忙叩首道。“回皇上的話，是…是明妃娘娘?！鳖勭c頭，那沉寂的眸中閃過凜冽的寒意?！皞髦枷氯?，讓明妃明日一早來毓慶宮見朕?！鳖勭闷鸢子癖?，喝一口茶。又轉過頭來，看著我，深沉的目光令我看不透?！敖褚鼓憔驮谶@里好好休息，明日一早，你再回西華堂去?！闭f罷，放下手中的白玉杯，帶著胡世杰離開了毓慶宮。

    翌日一早，我便被胡世杰安排軟轎送回了西華堂。送了好些上好的金創(chuàng)藥，又撥了幾個得力的宮女照顧我。胡世杰對我的態(tài)度較之前亦是恭敬許多，只是沒有多說幾句話便離開了?！凹毴?，你跟著去看看。究竟皇上召明妃去做什么？”我歪躺在榻上，雖用了許多名貴的藥材，卻仍覺得全身疼得厲害。

    毓慶宮西殿，明妃站在殿下，大殿上坐的是皇上與皇后。

    “是何人給你如此大的膽子，要將蕭常在往死里打？”皇后一雙鳳眼之中蘊含著無盡的恨意，事到如今，若是皇上怪罪，也不得不犧牲身邊的人來周全自己了。明妃聽皇后如此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內心充滿了恐懼?！盎屎竽锬铮〕兼獙δ倚墓⒐?，一心一意為你做事！如今，你竟如此質問臣妾，難道皇后娘娘不記得昨日對臣妾說過的話了嗎？”

    “放肆！本宮只是叫你處罰蕭常在，并未叫你將人打死！你自作主張，如今竟敢污蔑本宮。來人吶，給本宮掌她的嘴！”話音落，只見兩個侍衛(wèi)上前來按住明妃掌嘴。明妃一臉憤怒悲戚之色，用盡全力掙脫了侍衛(wèi)的束縛，拔出頭上的金釵朝皇后沖去?！斑@么多年，我一直卑躬屈膝為你做事，如今你卻過河拆橋！去死吧！”

    虧得皇后身旁侍衛(wèi)身手矯捷，一把奪過明妃手中的利器，將她制服在地?；屎鬂M臉驚恐之色，聲音顫抖道?！翱?，把這個以上犯下的賤人處死！”話音落，利劍出鞘，明妃死不瞑目的倒在劍下。發(fā)生這一切，顒琰只看在眼里，卻一句話也沒說。這么多年來，皇后的所作所為他都看在眼里，只是沒有確鑿的證據。而明妃，即便皇后不命人刺死她，他也不會輕易饒過她。畢竟，她傷害了他那么深愛的人。然而他們不知，這一切都被躲在偏殿角落里的一雙眼睛看見。她睜大了瞳孔，目睹了這一切。

    西華堂中，細蓉神色匆匆趕回來。我正躺在榻上修養(yǎng)，只聽她推開門進來，聲音有些打顫?！靶≈?！明妃娘娘她被皇后娘娘賜死了！”我詫異回眸，明妃不是皇后的人嗎？皇后又怎會賜死她？細蓉好像知道我內心的想法，接著說道?！笆沁@樣的，皇上昨個命胡世杰今早上召見明妃，皇后娘娘也去了。皇后質問明妃娘娘為何要對小主您下毒手，還命令侍衛(wèi)對明妃娘娘掌嘴，明妃不肯認罪，沖動之下拔了簪子要刺殺皇后，卻被侍衛(wèi)攔住?；屎竽锬镆慌?，就命侍衛(wèi)將明妃娘娘刺死了！”

    話剛說完，我便看見殿門口好像有一個黑影閃爍?！罢l？”我厲聲質問，卻看見一個小小的腦袋從門口探出，竟是裕敏格格！我見來人是裕敏，才放下戒備?！凹毴兀闳⒃Ｃ舾窀駧нM來！”裕敏小小的身子瑟縮在細蓉的身后，見了我，終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戚，沖上來抱著我嚎啕大哭。“她們！殺死了我額娘！殺死了我額娘！”裕敏小小的身體不停的顫抖，聲嘶力竭的哭喊。我同情她，卻無力安慰她。只得將她抱在懷中，輕輕的拍打她的背，安撫她的情緒。待她終于哭累了，睡在了我的懷中，我才吩咐細蓉輕手輕腳的將她放在榻上睡下。

    我本以為皇后雖狠心，卻只是因為太愛顒琰。卻沒想到，她會如此狠毒。竟連對一直跟在自己身邊忠心耿耿的明妃也下得了毒手。她的如此舉動，是給自己下了致命的毒藥。從今往后，這紫禁城里只怕再沒有人會真心的信服皇后了。

    明妃死了，顒琰對外只宣布是得了疾病去世。宮里接二連三的出事，不得不令京城里的百姓們議論紛紛。而我，自那日見了顒琰之后，亦是又有半個多月未曾見過他。只是幾日前，胡世杰帶了皇上的旨意來傳旨，只道是我與裕敏有緣，裕敏又依賴于我，遂下旨將裕敏格格寄養(yǎng)在我的西華堂中。裕敏自那日哭了一次，便再也沒有在我面前哭過。我心疼她，如此小小年紀便要獨自忍受喪母之痛。

    這日，裕敏坐在塌邊替我上藥。粉嫩嫩的小手輕輕的撫摸著我便要愈合的傷口，嘴里喃喃道。“對不起，清娘娘。若不是我額娘，你就不會受這么重的傷?！蔽覂刃囊痪o，柔聲道?！霸Ｃ艄裕迥锬镌缇筒煌戳?，也不怪你額娘?！痹Ｃ艉鋈蛔碜樱苷J真的看向我?！扒迥锬铮魞阂恢倍贾滥闶且粋€好人。可是額娘不知道，額娘偏信皇后，最終卻被她害死。”

    我心頭一驚，“裕敏…”

    “其實那日，額娘吩咐宮女帶我去玩，說見完皇阿瑪便帶我一起回宮。我甩開了宮女，獨自躲在帷幔后面。我看見，皇后娘娘命侍衛(wèi)刺死了額娘，我看見，額娘至死都沒有閉上眼睛。”裕敏說著，眸中空洞無物，好像述說的是別人的故事。我心疼她，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親眼目睹了如此殘忍的一幕，輕柔的將她的腦袋靠進懷中?！霸Ｃ舨灰傧肽切┦虑榱?，清娘娘向你保證，一定會像你額娘那般待你。”裕敏聽完我的話，從我懷中出來，抿唇道。“清娘娘說話算話，不可以不要裕敏。”我微笑，點頭。

    “小主，菊常在來了！”細蓉端了一壺年前的龍井，推門而入，臉色有些發(fā)白。我摸了摸裕敏的小腦袋，“裕敏在這里等著清娘娘，清娘娘一會兒就回來?！痹Ｃ艄怨缘狞c了點頭，我才隨細蓉出去。只見菊常在與榮嬪等人為伍，坐在我殿中。榮嬪一臉厲色，沖身側的宮女發(fā)怒?！氨緦m是沒給你吃飯還是怎么回事？扇個扇子都扇不出風來！這樣熱的天兒，這西華堂里連一塊冰塊都沒有，本宮看你是故意要把本宮熱死？”

    “娘娘息怒，嬪妾不敢！”那執(zhí)扇的小宮女連忙叩首求饒，卻被另一名宮女不停掌摑。我仔細瞧，那名被打的宮女很面熟，仔細一想，這不是從前我宮里的綠綰么。自從我被遷入西華堂，身邊的貼身宮女和太監(jiān)大部分被遣去了別宮，只余了細蓉和小辰子在身邊。想來，綠綰便是被分去了榮嬪那里。如今，榮嬪故意在我殿中打她，豈非是做給我看？

    “參見榮嬪姐姐。”我在細蓉的扶持下福身道。榮嬪見我出來，眉眼之中愈發(fā)張狂?！氨緦m就說嘛，有什么樣不懂事的主子就有什么樣不懂事的奴才！”

    “姐姐為何這樣說？蕭姐姐如此謙卑識禮，又豈會是不懂事的主子呢？”菊常在泯了一口我殿中的龍井，連忙吐了出來，蹙眉道?！斑@是雨前龍井嗎？怎么放在西華堂里倒放出了股霉味呢？”我稍稍斂眉，“西華堂離宮里正殿偏遠，好東西到不了近前也是有的。妹妹莫要見怪。”

    “只怕不是好東西到不了你西華堂，而是皇上根本就再無心再將好東西賞賜給你了吧！你瞧瞧你這副病怏怏的樣子，也不學著點你妹妹，夜夜霸著龍床，那嬌俏的模樣可真是我見猶憐呢！”菊常在言語里滿是對瑯玥的醋意，我心中明了，如今瑯玥正值圣寵，榮嬪和菊常在自然無處發(fā)泄，只能到我這個沒落妃子的殿中發(fā)泄晦氣。如此一來倒也不惱，只莞爾抿唇不語，只當是看戲一般就好。榮嬪見我神色平靜，愈發(fā)怒上心頭，命宮女愈發(fā)用力掌摑綠綰。我雖心急，卻無能為力。我知道，若是此刻我替她求情，只會更加害了她。

    “住手！”忽然，一個細細伶俐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原是裕敏。細蓉上前，“格格，你怎么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