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皚住的地方相當(dāng)偏遠，要不是徐瑞告之，裴璋還真找不到。那是一所仿古的建筑，又參考了現(xiàn)代的規(guī)整。它隱藏在紅花綠葉的掩映中，像是一座精巧絕倫的雕刻品，用現(xiàn)代的話說，就是低調(diào)的奢華。

    江皚背著大包小包，站在門口，顯然已經(jīng)等裴璋很久了。

    “久等了?！迸徼安认聞x車，對江皚寒暄道。

    江皚挑眉，歐美人的長相原本就比天朝人要菱角分明，以至于他這個表情特別明顯——特別明顯地在生氣：“原來你也知道。”

    他把手表指給裴璋看，特別義正言辭：“遲到了十一分鐘?！?br/>
    裴璋囧了一瞬，‘久等了’只是中國的寒暄話而已，做不得真。但對方已經(jīng)把器材往車后座搬了，大有主人的氣概，裴璋也就把話吞了下去，下車幫江皚搬器材。

    收拾完畢之后，江皚坐上了副駕駛的位置，系上了安全帶。他懂開車，卻不認(rèn)識路。裴璋也是有心結(jié)交，才自告奮勇來當(dāng)司機。今天要去看的景有些偏遠，大概有兩個小時的車程。

    車內(nèi)一時靜寂。天氣有點陰，窗外下了朦朧的細雨，顯得外界霧蒙蒙的。

    “江皚……”裴璋喊他，他不習(xí)慣tom，像是在喊貓和老鼠中的那只老貓，“你取江皚這個中文名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義？”

    裴璋問得其實很有門道。在上一輩子，裴璋看過江皚的訪談，已經(jīng)功成名就的金發(fā)男人說，是獨釣寒江雪的意思，只是雪這個名字在中國比較女性化，所以才用了皚字。

    這對于一個不甚了解中國文化的外國人而言，這已經(jīng)算是非常有文化內(nèi)涵的名字了。

    江皚反應(yīng)很淡，他本來就不是熱情的人：“我奶奶姓江，‘皚’的話，是查字典查的?！?br/>
    “那也很不容易吧?！?br/>
    “確實?！苯}難得升起了一絲對話的*，“我從第一頁開始翻的，問徐瑞，江啊怎么樣，然后是去掉口字旁的，江阿……”

    “……”裴璋手抖了一下，板著臉問江皚，“徐瑞怎么回答的？”

    “他說，不想被圍觀的話，就別用這樣的名字?！?br/>
    “然后你就用了江皚這個名字嘛？”

    “還沒那么早?！苯}在空中比劃，他的纖細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白得有些晃眼，“徐瑞又否了‘愛’，‘唉’，‘矮’，‘挨’，‘癌’……”

    “于是，到了白雪皚皚的那個皚字的時候，徐瑞說ok了？”

    “差不多吧?！苯}吹了一聲口哨，“不過他的原句是，隨你的便吧，別來煩我?！?br/>
    噗，裴璋沒忍住笑出聲來。他幾乎能夠想象，徐瑞極度煩躁的表情。

    話題說到這里，兩人的氛圍也不像是一開始那么冷了。倒是江皚若有所思地側(cè)過頭看，他介于蔚藍和碧綠的眼睛倒映著裴璋的身影，里面像是藏著大海，波光粼粼：“我突然想起來了，徐瑞專門和我說過你的事情?！?br/>
    “他說什么了？”裴璋一時有些好奇，雖然徐瑞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忍不住好奇。

    “他說你是圈子里的，和我一樣的?！苯}說，裴璋不知道，那家伙腦子里裝著什么，才能用和日常對話無異的口氣，說出下面的話，“所以你失戀了，可以和我來一發(fā)?！?br/>
    “嗤啦——！”

    強制停車的刺耳聲音刮過耳膜，幸好山區(qū)前后都沒有車輛。裴璋僵硬了半天，最后歸結(jié)于自己幻聽：“你說啥？”

    “我們可以來一發(fā)?！甭犉饋硐袷墙ㄗh這家店的黑椒牛排比較好吃。

    裴璋表情木了，如果可以的話，裴璋覺得他可以掐死徐瑞——那家伙到底給影視界未來的花朵，灌輸了什么奇怪的概念??！

    “你懂什么叫做來一發(fā)嗎？”

    “當(dāng)然。”江皚饒有興趣地觀察著裴璋，像是白大褂觀察小白鼠一樣。他用炫耀我是中國通一樣地語氣說，“我還可以用‘啪啪啪’和‘滾床單’來表達同樣的意思?！?br/>
    裴璋表情又變了：“美國的性觀念還真開放?！?br/>
    除此之外，他不想說任何話。

    出乎意料，江皚居然順著這個話題滔滔不絕。幾天沒見，他的中文突飛猛進，幾乎和國人沒有太大差別：“沒覺得。我覺得只是風(fēng)俗的問題——中國人會把性和愛，和婚姻，以及對愛情的忠誠都包括在里面。但美國人覺得……哦，沒那么復(fù)雜，你的性格和外表我都很喜歡，我們可以來一發(fā)，得到快樂。如果彼此感覺不錯的話，說不定會有更進一步的發(fā)展?！?br/>
    裴璋木著臉看他。

    “別這樣看我?！苯}有些不自在，“拋開責(zé)任這些……我聽說，天朝的gay圈也是很混亂的……這樣看的話，幾乎是人之通性了。”

    “我拒絕?！迸徼皣@了一口氣，放棄和異世界生物計較。

    江皚卻有些介意地問：“為什么？”

    “不為什么？”

    “你有固定的性-伴侶？”

    “沒有。還有，在天朝麻煩把那個性字去掉，會被認(rèn)為猥瑣男的?！?br/>
    “對前任還沒死心？”

    “早就死透了?！?br/>
    “我長得不夠漂亮，不符合你的審美，還是你覺得我的技巧不好？”

    “……你能閉嘴嗎？”

    “你這是害羞嗎？”

    “閉嘴！”

    對話已經(jīng)不可能順利地繼續(xù)下去了。裴璋徹底明白什么叫神煩，如果上天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不會攬下這個工作。而江皚顯然沒把斥罵當(dāng)回事，笑瞇瞇地說出了讓裴璋血濺三尺的話：

    “我明白了，你喜歡徐瑞，我不可以和你上床。這就是中國的‘朋友之妻不可欺’的風(fēng)俗吧?！?br/>
    “咳咳咳?！迸徼氨粏艿搅恕＝}很有經(jīng)驗地幫他拍背順氣，“徐瑞可是直男，我和他只是從小到大的哥們?！?br/>
    “哦?！苯}對這個回答不置可否，他托著下巴，挺納悶地問裴璋，“我想不明白?！?br/>
    “想不明白什么。”

    “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么，你不應(yīng)該拒絕我才對?！?br/>
    臥槽，這要多自戀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裴璋總算明白這家伙的三觀有多歪了，怪不得上輩子，他有才有臉，傳聞中卻神鬼辟易。搞了半天，蛇精病的種子在此刻就已經(jīng)種下了：“好吧，我這么給你解釋吧——別和我聊天朝太保守什么的，這不是保守?！?br/>
    “這是你想把你一生最好的東西，全部都留給那個值得你珍惜的人?！?br/>
    “我不想在遇到那個人之后，他會為我的過去而嫉妒，會為我的不忠而傷心，兩個人之間所有有意義的回憶，都是和他在一起的。雖然有些天真，但我相信它?！?br/>
    “這樣的愛戀對我而言，才是有存在價值的?！?br/>
    說到最后，裴璋嘴里不由帶了一點苦澀。他上輩子確實是這樣對待莊澤陽，只可惜，莊澤陽并不是他應(yīng)該相信的那個人罷了。

    “很美。”

    “什么？”

    “這樣的愛情，它很美。”

    “……呃，謝謝?！迸徼笆钦鏇]猜到江皚會這么說。

    “那你和我談戀愛吧，我對這樣的愛情很好奇，想知道，它到底是又什么樣的思想而迸發(fā)的，迸發(fā)出來又會有什么樣的表現(xiàn)?！苯}理所當(dāng)然地說，“那一定非常絢麗?！?br/>
    “……喂！”

    “有什么問題嗎？”

    裴璋頭疼地揉了揉額角，完全不明白話題怎么從來一發(fā)轉(zhuǎn)移到談戀愛。但可以肯定的事情是，他對江皚的說教一點用處也沒起到。

    “我和你說過的。科學(xué)原理旁觀會更客觀，但藝術(shù)不是，它需要把所有情感和生命都投入進去，讓它們?nèi)紵?。美麗的是它們?nèi)紵鰜淼墓?。你不投身進去，永遠都不明白它有多震撼人心。人的想象力在這里是有局限的。不明白這一點的話，你是優(yōu)秀的導(dǎo)演，卻永遠和大師無緣?！?br/>
    江皚抿著嘴，似乎有點委屈，他微微垂著頭的樣子，像是人蓄無害的天使：“你說的對，我沒真正意義上談過戀愛。對于我而言，交往的人幾乎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到底怎么樣，才算是愛呢？”

    “……不同的人會有不一樣的表現(xiàn)?！迸徼斑呄脒呎f，“比如說，你會不由自主地注意他，不由自主地想著他的事情，好奇他的任何事情，想引起他的注意……”

    江皚打斷他的話：“……聽起來好復(fù)雜。”

    “單聽別人講是比較抽象?！?br/>
    “你來教我吧！”

    “什么？”

    裴璋茫然地抬起頭，突然發(fā)現(xiàn)兩人的距離太近了。江皚的臉在他面前放大，卻依舊讓人找不出一絲瑕疵，裴璋才發(fā)現(xiàn)，近距離看，江皚的瞳仁有著非常豐富的色彩，草綠，青翠，石青，松綠，靛藍，寶石藍，藏青，海藍，孔雀藍……它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展現(xiàn)出一場色彩的盛宴。

    ——像是藏著大海。

    白帆起航，暴風(fēng)旋轉(zhuǎn)，暗礁沉默不語，洋流生生不息。海潮無休無止不眠不休地歌唱著永久，浪花起起伏伏生生死死比眨眼更短暫。塞壬唱著憂傷的歌，人魚落淚化成珍珠。

    江皚說：“你教我什么是愛吧?！?br/>
    裴璋只覺得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金發(fā)男人重復(fù)了一遍，這次是用英文：“pleaseteachmehatislove。”

    很久之后。裴璋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自己被強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