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采花大盜先后糟蹋了六位姑娘,就連縣令家的二小姐都未能幸免,縣令氣得鼻孔生煙,當即改了告示,有提供有效線索者懸賞一千兩白銀!”
“說起采花賊,不比財物盜賊,向來是江湖人士所不齒的,歷史上比較有名的有那么幾位,這第一位……”
“我說梅老板……”
梅老板正說得起勁,忽然被陳麻子打斷。
陳麻子身處二樓,手提著壺耳撐在欄桿上,低頭看著梅老板:“聽說鬼醫(yī)圣手沒死,是真的嗎?”
梅老板面子上緩緩一笑,可他此時心里是極其不痛快的,今日自從這些賓客踏入媒香閣的大門,就沒有一刻停止過議論這件事,包括他剛剛盡情演講的時候。
“此事仍待查證,我媒香閣向來只說確鑿消息?!彼似鸢干系南悴?,小小飲了一口,嘴唇卻有些發(fā)白。
兩個月前,皇宮內(nèi)傳出鬼醫(yī)圣手斃命的消息,可是兩個月后的現(xiàn)在,不知怎地,又有人在坊間傳言他是假死。
而最讓他心里沒底的是,這件事居然是他聽自己的賓客說出來的,這對于一個專門販賣消息的生意人來說,無疑是莫大恥辱和危機。
可是他在皇宮內(nèi)的那些耳目的確沒有打探到任何消息……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鬼醫(yī)圣手最后出現(xiàn)的地方就是宮內(nèi),什么消息能避過皇宮,而在坊間流傳開呢?他實在想不明白。
梅老板的聲音提高了幾度,聲音脆亮猶如銅鈴,繼續(xù)之前的話題:“歷史上比較有名的采花賊有那么幾位,這第一位……”
“難不成鬼醫(yī)圣手真是假死,逃脫這殺人的罪名?”柳秀才大膽猜測道。
紫袍胖子回道:“那他能躲一輩子不成?只要他露了面,清平教早晚不會放過他?!?br/>
冷面劍客沒有抬眼,只譏諷地冷笑一聲:“他能活?褚十三出手,哪怕是一頭象,也能放倒?!?br/>
梅老板不禁嗓子好,聽力也優(yōu)于常人,包括那些低聲竊竊的話他都聽在耳中,急在心里,表面上還是瀟瀟灑灑的梅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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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息敲開了霆霓的房間,毫無疑問,她又埋在桌上寫字。
她沒有抬頭,好像不知道有人進來了一樣。
“我出去給茉莉買云卷糕,多買了一份?!?br/>
顏息把一個紙包放在桌上攤開,里面整齊摞著一個個的云卷糕,雪白的糕卷上面粘著點點黑芝麻,賣相十分誘人。
霆霓淡淡收回目光:“你都拿給茉莉吧,我不餓?!?br/>
“聽人說,吃甜食心情會變好。”
她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我看起來心情很不好嗎?”
“我可沒說,我只說心情會變好,至于你現(xiàn)在好不好,你自己知道?!?br/>
顏息順著她桌上的紙張看下去,右側(cè)地上寫完的紙已經(jīng)拖了很長,如同一條雪路。
而她房間一角也擺滿了她寫過的字,一卷卷壘在一起,就像一堆巨型云卷糕。
他疑問道:“你以前,不喜歡寫字啊?!?br/>
她一邊看著書,一邊抄在紙上:“師父說了,人如果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永遠不會長進。”
顏息低頭看著她寫在紙上的字,不禁撇了撇嘴,練了三個月,依舊看不出長進。她的書法是師父親手教的,只可惜一點精髓也沒悟到。
他轉(zhuǎn)身搭坐在桌上,說道:“師父也說了,寫字能靜心,是吧?”
她沒說話。
“哎,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媒香閣嗎?那個茶樓,茶錢貴的出奇。我今天去坐了坐。還意外聽到了一個消息,你猜是什么?”
她沒抬頭,也沒停筆,只答道:“不知道?!?br/>
“你至少猜猜嘛!”
“不說算了?!?br/>
“別的不見長進,脾氣倒長了?!彼麌@了口氣說道:“我今天聽有人說,鬼醫(yī)圣手沒死……”
她依舊沒抬頭,好像沒聽見一樣。
“哎!墨化了!”顏息立刻提醒道。
她一回神,只見自己筆下不知何書化成一個濃黑的大圓點,她用筆勾抹掉,看了眼書冊,繼續(xù)動筆:“與我何干?”
“但是現(xiàn)在消息還不能確定,很可能是我們沒出錢,畢竟茶館的消息是用來賣的,要不你借我些銀兩,我向那老板打聽一二?”
“我沒有錢?!彼^續(xù)看向書冊。
“真不想知道?”
“不想。”她再次看向書冊,依舊沒能記住自己接下來要寫什么。
“那好吧,我走了,你好好靜心,不對,好好寫字?!?br/>
霆霓繼續(xù)埋頭寫字,反復(fù)看著書冊,寫下一個個越發(fā)艱澀的文字。
忽然,噠的一聲,一滴水落在紙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她手中的筆并也有停,繼續(xù)僵硬地寫著,那字跡歪歪扭扭,分崩離析,就像一道道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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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的雪泉景色四季都美,此時天氣冷了,那泉水里冒出溫柔繾綣的薄霧,將周圍的木石亭欄點綴地猶如仙境一般。
男子立在雪泉旁,已經(jīng)有半個時辰了。
他身上披著一件純白的裘毛披風,五官猶如刀削劍刻一般精致好看,只是臉色和唇色有些白的不正常,似乎身體十分虛弱。
他望著眼前的迷蒙的雪泉,那目光恰似這汪雪泉一般氤氳,仿佛隔著一層煙霧。
這時身后一串腳步臨近,一旁伺候的宮人轉(zhuǎn)頭看清了來人,臉上表情猶如大難臨頭,立刻跪倒在地:“陛下,竹公子執(zhí)意……”
周云錦淡淡地抬了下手,阻止宮人繼續(xù)說下去。
他走到他身后,質(zhì)問道:“朕的話,你忘了?”
竹瀝轉(zhuǎn)身,緩緩向他行了一禮:“陛下下朝了?”
“朕說了,你身體還未恢復(fù),一步也不準離開房間?!彼裆焸涞囟⒅?。
竹瀝嘴角露出一絲淡笑:“陛下莫不是忘了我是誰,病情我比誰都清楚?!?br/>
周云錦神色冰了幾度,側(cè)頭看向身后方向:“看來是這些手下的不中用……”
此言一出,身后跪倒的那幾個宮人紛紛面如土色,一個勁地磕頭,大呼饒命。
竹瀝的臉上波瀾不驚:“陛下殺了他們正和我心意,幾次三番礙我的事?!?br/>
“礙事?”周云錦冷哼一聲:“論起礙事,哪個比的上你,若不是你魯莽行事,褚十三怎么會成這樣。他出手你是知道的,迅如雷電,氣動山河,臨時收手只會讓氣脈倒流,如此自傷,他幾個月內(nèi)都會像個廢人一樣。”
竹瀝神色依舊清淡如水,沒有說話。
周云錦目光瞥向別處,濃密的睫毛下一對水晶般的眸子發(fā)出幽怨的光:“朕若在場,根本不會讓他收手,是你自己找死?!?br/>
竹瀝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如此說來,褚十三倒是我的救命恩人?!?br/>
“……”周云錦輕哼一聲,不想再看他,轉(zhuǎn)眼看向雪泉上方縈繞不散的霧氣,長長地換了口氣。
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質(zhì)問他道:“你與那女子到底有何干系?”
竹瀝仿佛沒有聽見,踩著腳下的青碧色玉石階,緩緩走下石臺,反問道:“陛下準備何時放我出宮?”
周云錦轉(zhuǎn)身看向他,目光凌厲:“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出不去了。”
“陛下想永遠將我囚困于此?”竹瀝停下腳步,側(cè)目與他對視。
周云錦火氣又上來了,向前邁出一步,氣勢咄咄:“囚困?朕的皇宮你敢說囚困?”
竹瀝清楚地回道:“彼之蜜糖,我之砒.霜,彼之宮闕,我之囚房?!?br/>
周云錦雙眼微瞪:“這里是囚房,你那破竹屋就是恭房!”
竹瀝忍不住氣息一動,竟然笑了出來。
周云錦表情依舊沉冷:“朕問你,人不是你殺的,為何要扛下這罪名?”
他微微揚起頭望向遠處,良久才道:“陛下如何知道?”
周云錦一臉憤慨:“你知不知道,如此一來,天下人皆以為我皇家指使你做的?!?br/>
他反問:“難道陛下,不希望她死?”
周云錦移開目光,不屑道:“朕才不稀罕!況且朕要動手,怎會使如此拙劣手段?”
竹瀝淺淡一笑,點頭:“餓了,回去吃飯?!?br/>
他還是什么都不肯說,周云錦氣得牙癢,又無奈至極,眼前這個人如果不是他,早就被他處死一百次了。
他慪火地吐出一口氣,氣勢洶洶走到了前面去,帶著情緒冷冷地說道:“到朕的宮里吃?!?br/>
竹瀝腳步慢抬,跟了上去。
宮道兩旁排列幾棵修剪精致的矮頭松,承了一夜的寒涼,松枝上原本掛著細糖一樣的輕霜。
此時晨光軟軟地一照,那輕霜點點融化,在松針頭上化成一顆顆晶瑩的珠粒。
腳下的玉石板上有些濕.濡,周云錦腳步不急不緩地走著,突然他腳步一頓,轉(zhuǎn)頭看向竹瀝,又追問起來:“那女子也是清平教的人,你與她究竟有何相干?”
竹瀝也停下腳步,定定地看著他。半晌,他指了下自己胸前傷口的位置,開口道:“不難猜,我是她的仇敵?!?br/>
說罷,他繼續(xù)走去了前面,剛剛的聲音逐漸悠遠,飄散在清涼的晨霧里。
周云錦怔了怔,也繼續(xù)走著,沒再說話。
他一輩子忘不了竹瀝被接進宮時的樣子。
他已經(jīng)處于半昏迷狀態(tài),胸前白衫完全被血染透了,身體痛苦地向前佝僂著,那雙拳攥得發(fā)青,太醫(yī)說他的五臟六腑挪了位,生死難料……
在他昏迷的幾天里,連口水都沒要過,卻斷斷續(xù)續(xù)說過一句話:
“我與你所言,不過是與對旁人不同,如何斷定我騙了你……”
周云錦嘆息,是了,他只是騙了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