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章蓮溪】

    不知不覺之間，初次相遇的時光，竟已經(jīng)相隔了那么多年。。BEn。卻仍然還記得那一年的清晨，清透新鮮的氣息。追蹤一只在農(nóng)閣主事家作亂的小妖，一路來到了鳴鸞江畔。在那里，綠楊堤下，遇見了一個帶著烏龜散步的秀美少年。

    那時候，似乎還都是無憂無慮的年紀。只是現(xiàn)在回想起來，原來一切因由，當(dāng)初便已經(jīng)種下，只是當(dāng)時清透的心靈，無暇去揣測而已。記得兩年前的夏天，重簾時?？偸秋w身立上高高的樹巔，往東方遙望。巫月溪在樹下抱著龜默兒問他在看什么。

    雪白的身影飄然而下，凝望著天際，緩聲說道：“融琦去了遙遠的東溟海?！彼辉绫阒烙心敲匆粋€人的存在，生病了，去了遙遠的東溟海，但她的影卻留了下來。雖然偶爾重簾也會偶爾提起過，卻從來也不似今日這般深刻地感知到她的存在。當(dāng)龜默兒牽著融琦的手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興高采烈介紹她們認識的時候，那一恍神間，似乎就明了了一切。

    融琦的目光朦朧，神情恍惚，神志也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多年的降靈經(jīng)驗，她立時就明白過來融琦并不是生病。修煉成人形的妖與人一樣，有三魂魄，融琦這種情形，分明便是三魂已失兩魂，才會如此渾渾噩噩，茫然而無法對周邊事物作出感知。

    當(dāng)融琦一聽到她的名字，就幻作寶劍殺過來之時，也便知道了，那剩下來的一魂，主宰的乃是恨。恨巫月家收去她的魂魄，還是恨她搶走莫重簾？卻也終于知道了水香告訴她的那一番話并無虛假。莫重簾三番兩次火燒巫月家，就是為了逼出蔭元的所在。只有掌控了巫月家的力量，才可以解放出融琦被收煉的魂魄。原來，經(jīng)年的努力，所要達到的，原來是毀滅巫月家的目的。

    重簾緩緩地在巫月溪的面前蹲下身，凝望著她的眼睛，緩聲說道：“對不起，是我欺騙了你?！?br/>
    巫月溪搖搖頭，凝眸望著他，輕聲問道?！澳銗畚覇幔俊痹?jīng)形隨影從的日里，總愛拉著他的手，認真地問這一句話。然后就會理所當(dāng)然地得到他的一句“我愛你”，這樣總叫人非常安心。

    這一回重簾卻沒有立時回答，他怔了怔，凝眸有些錯愕地望著巫月溪。巫月溪拉著他臂上的衣衫，執(zhí)拗地問道：“愛過我嗎？”

    重簾微微笑了笑，張雙臂擁她入懷，埋首她的發(fā)絲輕聲說道：“我愛你——一直都是?！蔽自孪p抿著嘴，心滿意足地笑了。

    巫月奇了奇，以為重簾突然改變主意了，方自張了張雙目，便赫然驚見閃著寒光的劍尖無聲地穿透了巫月溪的身體，在月光下，閃耀著怵目驚心的紅光。巫月黯然合起雙目，在心底喃喃道：“宿命——果然，無法更改——”

    重簾松開手，兩行清澈的淚水從眼木然而下，巫月溪的身體無力地倒入了他的懷。以雙手擁住她依然溫暖的身軀，喃喃自語道：“還相信嗎——說過是騙你的了，笨蛋?！?br/>
    乾王手的蔭元驀地開始閃閃發(fā)光，黑袍下的嘴角浮起一個淺淡的微笑。拈指解去咒，反掌將蔭元擊入臥倒在地上的融琦的身上。驟然間，五彩華光閃現(xiàn)而起，將融琦的身體團團籠罩。

    瑤華迷迷糊糊地醒轉(zhuǎn)過來之時，發(fā)覺巫月正抱著她，而下一刻，立馬有個小小的身撲了上來，緊緊抱著她的腰，小腦袋則一個勁地往她懷里鉆來，嘴里低低嗚咽有聲?！澳?，默兒？！”瑤華有些愕然。

    重簾抱著巫月溪站起身來，淡淡喚道。“默兒，走了?！?br/>
    默兒嗚咽著，搖搖腦袋，又往瑤華懷里鉆了鉆。

    “溪姐姐！”瑤華忽而瞥見了丟在街心的那把沾著血的長劍，猛然如被針扎一般地跳了起來，指著重簾顫聲大叫道?！澳?，你把溪姐姐怎么了？！”

    默兒聞言“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伸手緊緊抓住瑤華的衣角，泣聲說道：“主、主人殺了夫人，嗚嗚——”原來方才乾王施法迷暈瑤華與水香幾人時，卻沒能讓龜默兒也昏迷過去。因此，他龜縮在一邊，親眼看著巫月溪死在了莫重簾的劍下。

    重簾轉(zhuǎn)過目光來看了看默兒，頗有些愧然地垂了垂頭，淡淡道：“默兒就拜托你了，坤。”

    巫月默默點了點頭。重簾這才轉(zhuǎn)過身而去，只見他身周散發(fā)出重重火光，那修長的身影在火焰一個搖曳，漸漸消失無蹤。

    “你！等等！”瑤華正想啟步追上去，一只手卻被龜默兒拖著，嗚嗚咽咽地哭。瑤華回過頭，望向巫月說道：“巫月哥哥，不能就這樣讓他走！他們殺了溪姐姐，還把巫月家的人都殺光了！”

    巫月斂眉黯然道：“這是巫月家命注定的劫數(shù)，是無法避免的?！?br/>
    “所以巫月哥哥就什么都不做嗎？”瑤華對巫月無端地有些生氣起來。

    “瑤華是在責(zé)怪我嗎？”巫月看著瑤華，試圖從她的眼窺視出什么來?！暗俏矣帜茏鍪裁茨?？”

    瑤華轉(zhuǎn)念一想也是，以巫月的力量別說是高深莫測的乾王，恐怕跟重簾也不可同日而語，就算他出手阻止，怕也是阻止不了。于是轉(zhuǎn)而又對自己生起氣來，剛才居然那么容易就著了乾王的道昏迷了過去，若是不然，說不定還可以抵擋一下，可以讓巫月溪逃走呢！

    水香也已醒轉(zhuǎn)了過來，這會兒見得瑤華在獨自生悶氣，巫月則神情憂傷地沉默在一邊，連忙上前擁過瑤華，柔聲安慰道：“既然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再難過也于事無補了，就讓它這樣過去吧?，幦A也不要生悶氣，發(fā)生這樣的事情，公心里比任何人都難過呢！”

    “瑤華沒有怪巫月哥哥?！爆幦A抬頭看她，然后又沉默地垂回頭來，緩緩說道?！艾幦A想起了玳透以前說過的話，他說一個人身份再尊貴又有什么用，當(dāng)大難臨頭時，還不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以前一直沒有覺得，現(xiàn)在才發(fā)覺說的真的很對呢！”

    見她發(fā)出這樣的感慨，水香不禁又悲又憐地撫了撫她的頭，輕聲說道：“別亂想了。走吧，知世府已毀，不如直接離開冉京罷。瑤華想去哪里？”

    瑤華想了想道：“想去欽州見娘親和重華哥哥。水香姐姐和巫月哥哥呢？”

    水香道：“我的家鄉(xiāng)正好也在南圉，那我們就去南圉吧?！闭f罷，回頭望向巫月，詢問他的意思。巫月自然也只有點點頭，他已經(jīng)無處可去了?！靶觚斈?？也跟我們一起走嗎？”

    龜默兒一聽，連忙拉緊著瑤華的手，說道：“默兒要跟瑤華姐姐在一起?！?br/>
    瑤華暗自想：“你這小烏龜不是號稱有五百歲了么，還叫我姐姐？那我不是成老妖怪了？”

    水香笑笑道：“那走吧。”

    當(dāng)一行四人徐徐走過街的拐角的時候，忽而看到橫在不遠處的一條空曠地街上，正快速地閃過一前一后的兩條人影。瑤華正奇怪著這兩條人影怎么看上去有些眼熟，一念還未轉(zhuǎn)畢，便見那兩條人影倏地折了回來，定睛一看，赫然竟是聞人愁一與郝虎。想起他這一行的目的，當(dāng)下側(cè)身往巫月前面一擋，大叫道：“巫月哥哥快逃！”

    水香暗自切聲道：“又是這個妖孽！”巫月卻沒有走，伸手將擋在自己身前的瑤華拉到身側(cè)，溫聲說道：“瑤華不要急，我來跟他說?！爆幦A怔了怔，有些愕然地望著巫月?！拔自赂绺缦氲綄Ω堵勅顺钜坏霓k法了？！”巫月微笑地點點頭。

    這時，聞人愁一已經(jīng)飄然來到面前，看到巫月便冷哼一聲，說道：“沒有逃掉，那就自嘆命蹇吧！”說罷，也不等郝虎趕到，一抬手，赫然便有一道白光奪袖而出。他出手那刻，巫月便扶著瑤華的肩往旁邊閃去，白光從身側(cè)倏地飛過，打在身后的青石地上，頓時泥石飛濺。

    龜默兒見狀嚇了一跳，連忙變回原形，將四肢全部縮回龜殼，躺在街邊一動不動，遠遠地看過去，就像是一塊被閑置在街頭的石頭。在聞人愁一出第二招之前，巫月出聲說道：“聞人將軍，請聽我一言。”

    聞人愁一卻不理睬，冷冷說了聲，“誰聽你的廢話？”第二招又出，巫月還是及時閃開。“聞人將軍傳瑤華法術(shù)，到時候即使全部轉(zhuǎn)過去也不過是長了一倍的功力。我這里有將自身法力提升兩倍以上的辦法，可以告訴聞人將軍，希望將軍能高抬貴手，放過瑤華一條性命。”

    聞言，聞人愁一不禁怔了一怔，正要發(fā)出的攻擊也不禁停止了下來。郝虎從旁問道：“知世大人說的是真的么？真有那樣的辦法？”

    巫月道：“我說的自然是真的?！?br/>
    郝虎心想以國之知世之尊也不可能會編謊話騙人，便望向聞人愁一說道：“主公？”

    聞人愁一忽然冷哼一聲，朝著瑤華說道：“你是不是想食言抵賴了，所以才教他想出這么個蹩腳的謊話來誆我！”

    瑤華連忙擺手說道：“沒有，我沒有！只是巫月哥哥這個法真的很不錯呢，建議不如聽聽？巫月哥哥絕對不會騙人的！”

    聞人愁一蹙起眉頭，不耐煩道：“有什么好聽的？！我是來殺人的，不是來聽故事的！”說罷，修長的身影再次疾閃而出，這次卻是閃至他們身側(cè)，揮手之間，聽得“噼啪”有聲，瑤華三人身周便出現(xiàn)了八團黑色的小火焰。隨即聞人愁一忽打出一道閃電，往巫月與瑤華二人間打來，瑤華大驚，連忙閃身跳到巫月身前，朝著聞人愁一用力揮手，大聲說道：“好啦，好啦！我跟你回去乖乖學(xué)法術(shù)了，不要打了——”一句話還沒說完，閃電“撲”的一聲打入了瑤華的身體，瑤華頓時覺得全身猛地一震，然后意識就發(fā)生了斷。

    “瑤華？！”巫月大驚失色，連忙抱住她倒下的身體。水香也不由變色，望向聞人愁一冷冷道：“你鬧夠了沒有？聞人愁一！你這樣亂來，瑤華遲早被你害死！”

    聞人愁一那一記閃電本來是想把巫月和瑤華隔開的，沒想到瑤華會突然跳了過來，不由臉色微變。當(dāng)下沖了過來，揮手震開巫月，抱起瑤華便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飛身而去。

    “公？！”水香見巫月被聞人愁一揮倒在地，連忙過去扶他。巫月淡淡道：“我沒事?！蹦勅顺钜幌У姆较?，良久方才緩緩說道：“最后一次，這一定要是最后一次?！?br/>
    見沒有動靜了，龜默兒才探出頭來，轉(zhuǎn)著腦袋四下里看了看，問道：“瑤華姐姐呢？”水香不冷不熱地哼出一聲：“縮頭烏龜?！?br/>
    龜默兒被說得羞愧地垂回了頭，心想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他們?yōu)觚斏员闶侨绱肆恕?br/>
    郝虎跟在聞人愁一后面回到了將軍府，守在門外，透過門扉，看著他給瑤華傳了真氣護住心脈，又在她周身點起了琉璃心燈，然后守在一邊。琉璃心燈乃是傳說的療傷修元的重要之法，雖然能加速傷員復(fù)元，但點燈卻要耗費相當(dāng)?shù)姆?。見他一直忙乎著，郝虎也不敢走進去。只是看得有些驚奇，有些不明白聞人愁一竟然會為一個小姑娘點起琉璃燈。

    時間緩緩地流逝，已過宵，瑤華卻仍然沒有蘇醒過來。聞人愁一坐不穩(wěn)了，開始不安地在屋里踱來踱去。郝虎猶豫了一下，提步緩緩進了屋。聞人愁一見他進來，忽而快步走過來，一把拽住他問道：“為什么還不醒？”

    郝虎本來嚇了一跳，聽到聞人愁一這樣問，方才松了一口氣?！皶粫侵鞴鍪痔亓?？”

    聞人愁一怔了一下，放開他，又到床前轉(zhuǎn)了一圈，轉(zhuǎn)回來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乒乒乓乓”地響?！拔页鍪钟植皇呛苤兀y道真那么差勁，不堪一擊？”

    “瑤華小姐雖然學(xué)過法術(shù)，怎么說還是個小姑娘，當(dāng)然不免嬌弱——”他話沒說完，就發(fā)覺聞人愁一的臉色變了。當(dāng)下連忙收聲，轉(zhuǎn)移話題說道：“屬下去看看瑤華小姐的傷勢?！闭f罷，見聞人愁一只怔怔地站著，并沒有說什么，便猶豫地走了過去。探了探瑤華的氣息，又枕了一下脈象。氣息平穩(wěn)，脈象有力，不大看得出受傷的痕跡，看來是已經(jīng)恢復(fù)得差不多了。暗自松了一口氣，回身說道：“主公，瑤華小姐已經(jīng)沒事了，看來是太累了，睡著了?！?br/>
    “睡著了？！”聞人愁一愣了一下，忽而快步過去想要把瑤華一把從床上拖起來。郝虎嚇了一跳，連忙阻止道：“主公！請不要這樣?！?br/>
    聞人愁一不悅地皺眉道：“干什么？”

    郝虎道：“屬下也是為主公著想。主公若真是喜歡瑤華小姐的話，不妨多加愛惜。這樣用強硬的手段搶過來——雖然屬下看得出來主公對瑤華小姐好，但是女孩還是需要愛護的——”

    聞人愁一忽而冷笑一聲：“誰告訴你我喜歡她了？！不要自以為是地亂說話！”

    郝虎悚然一驚，察覺今天自己的話似乎的確是太多了，連忙恭敬地躬身一禮?！笆菍傧率а粤??！闭f罷，便行禮退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