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屠殺
“你不想為你父親贖罪嗎？”云出與南司月剛走了兩步，便聽到身后的長老淡淡地問。
云出的腳步頓住，然后，她回頭，笑道，“贖罪？他何罪之有？我不知道從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但如果，我父親真的是神的使者，那我母親，曾經(jīng)，至少曾經(jīng)，一定是一位比神靈還要可愛的女子，所以，他才會愛上她。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明知會死，還是選擇了愛她。我只會為他們驕傲，又怎會覺得他們罪孽深重？”
這是真心話，沒有一點(diǎn)賭氣的意思。
雖然，他們的身份讓她尷尬了，可云出還是很慶幸有這樣的父母。
就算他們什么都沒有給予她，至少，教會了她勇敢。
她是勇敢的產(chǎn)物，所以，更加不可退縮，也不能畏懼，要一往無前，不能給他們丟臉。
記憶中的母親，雖然瘋瘋癲癲的，前言不搭后語，可畢竟將她帶大了，大到能獨(dú)自生存，她不曾虧負(fù)于她。
長老容色輕變，久久地凝望著她的臉，終于喟嘆道，“你果然是他們的女兒?！?br/>
“廢話?！痹瞥鲇悬c(diǎn)邪氣地撇撇嘴，又道，“至于你們燒死我父親的事情——那既是他的選擇，我想，那也是父親心甘情愿的。不然，他為什么不與母親一起離開。我也不會說什么報(bào)仇的話，長老，族長，還有大家。后會無期了?！?br/>
這個地方，她真的不想再回來了。
只是，當(dāng)她的‘后會無期’四個字說出來后，底下卻是一陣騷動。
那些蠻族人臉上，滿是惶恐與擔(dān)憂，好像畏懼著什么災(zāi)難一樣。
族長的臉色也分外難看。
長老既已經(jīng)宣布了這個女子是神的使者，她說后會無期，便是代表神，遺棄了他們。
這對于將敬奉神當(dāng)做生命中首要大事的蠻族來說，無疑是災(zāi)難。
“云姑娘，我們雖不與你為敵，你卻絕對不能走！”長老轉(zhuǎn)過身，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道，“如果你執(zhí)意要走，我們會不惜任何代價(jià)將你留下來！”
云出哂然，不以為意。
她的手仍被南司月緊緊地握著。
“云出。”他輕輕開口。
云出仰面望著他。
南司月未敢睜眼，可是面容十分安詳從容，“我們走吧，他們留不住你?！?br/>
“你！”長老斷喝，正要開口，空氣里突然傳來一陣尖利的箭鳴。
伴著一聲慘叫，站在較后端的一個蠻族人應(yīng)聲而倒。
“看來，他們到底沉不住氣，提前一天來了?！蹦纤驹碌溃拔抑徽f最遲七日，卻并未規(guī)定，一定要等足七日。”
南王府前來救援的人，顯然，已經(jīng)根據(jù)南司月一路留下的記號，找到了神廟的位置。
這里雖是叢林深處，南王府里人才濟(jì)濟(jì)，倒也有一些認(rèn)識這些植物，并且擅長辨別方向的能人，加上南司月刻在樹上的蛛絲馬跡，他們比預(yù)期的時間少用了一日，堪堪抵達(dá)神廟。
既是救援南王，來的人數(shù)自然不少，現(xiàn)在圍困南司月和云出的蠻族人不過一兩百，而這支南王府的救援隊(duì)伍，少說也有五百。且?guī)狭四贤醺钚碌奈淦鳎捍闩c長矛，以及煙霧彈。
每一樣，都是針對叢林作戰(zhàn)而精心挑選出來的。
五百個南王府精英，瞬間，將蠻族人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你們現(xiàn)在撤回總部，加強(qiáng)防守，或許還來得及。”南司月的聲音依舊清淡自如，“否則，別怪本王血洗神廟?！?br/>
即便‘血洗’這樣決絕的詞語，他說來時，也清淡如初，毫無漣漪。
云出望著他，想起幾被自己遺忘腦后的傳言，傳言中南王的殺人不眨眼與狠絕，她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有所體會。
自第一個人倒下去后，蠻族人也很自發(fā)地?cái)[出了一副防御的姿態(tài)，擋在自己的族長與長老身前。
長老咬著唇，煙視媚行的眼睛，突然狠厲起來，“今天，就算拼盡我們最后一個人，也必須把使者留下來！”
此話一出，便如號角般，讓在場的蠻族人都沸騰起來。
“鳴號，讓周圍的族人火速來支援，至于你們兩個，對不起，必須留下！”發(fā)號施令的，依舊是那個美麗的長老，高大壯實(shí)的族長只是配合地站在她的身邊，用自己的威嚴(yán)，來加強(qiáng)著她的指令。
南司月眉心微簇，握著云出的手松開來，移上，蓋住了她的眼。
“不要睜眼，把自己交給我。”他低聲說。
云出一怔，隨即，合上雙眼，很放心地將自己全部的重量倚到了他的身上。
南司月開始動了，他的速度很快，快且精準(zhǔn)，一手帶著云出，一手奪下最近那個人的匕首，側(cè)身間，匕首已經(jīng)插入了身后正要砍向他的、那人的胸膛！
動作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嫻熟高超，不遜于任何一流的高手。
更多人撲了上去，想要攔住他們，可結(jié)果，只是更多人倒在他的手下而已。他只是緩緩地走著，很從容，很淡定，閑庭信步般，仍然只用一只手，另一只手，依然蒙在云出的眼前，除非有血濺到了云出那邊，他才撩起袍袖，輕描淡寫地為她擋下來。
可恰恰，正是因?yàn)樗@份從容，才讓在場的人，感覺尤其恐怖，映著他過分艷麗邪魅的容色，便好像看見了九幽神魔再生。
前來接應(yīng)的人速度也極快，先用箭簇解決掉最外面的那一層蠻族人，那四個護(hù)衛(wèi)，便帶著十余名頂尖的暗衛(wèi)，從密林中躍了出來，紛紛落在南司月身邊，替他擋住四面八方的攻勢。
南司月這才騰出手來，信手拍掉身上的血痕，然后，松開云出，“好了，我們離開這里?！?br/>
云出睜開眼，詫然地往后一看：他們果然已經(jīng)出了包圍圈，現(xiàn)在，南王府的人與蠻族人正糾結(jié)在一起，此時，是無暇顧得上他們了。
“不用留下來看了。我們先離開這里。”南司月卻好似身邊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對云出柔聲道。
云出怔然，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們在另一批人的護(hù)衛(wèi)下，沿著護(hù)衛(wèi)們劈出的路，安全地出了叢林。
身后的打斗嘶喊聲，則隨著他們的離去，漸行漸遠(yuǎn)。
所以云出不知道在他們離開后，蠻族人與南王府之間，還發(fā)生了什么故事。
她也已經(jīng)顧不過來了。
南司月走得很慢，可即便是很慢，也讓她走得氣喘吁吁，終于，在走出叢林的那一刻，云出頓住腳，低聲喚了他一聲，“南司月……”
她抬起頭，凄凄地看著他，苦笑，“我好像餓得沒有力氣了?！?br/>
說完，她身體一軟，便倒了下去，倒在他及時摟緊的臂彎中。
等云出再醒來時，天色已經(jīng)很晚很晚。
布置精美的房間里，只點(diǎn)了一盞小小的蠟燭，微弱的火光，映射著坐在她床邊那人的臉，也似鍍上了火光的色彩，搖曳而溫暖，讓她心靜如水。
她手指的微顫，讓身邊的南司月似有所覺，他緩緩地轉(zhuǎn)過頭。
那雙冰魄般華彩奪目的眼，也隨著他轉(zhuǎn)向她的動作，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從前，只覺得他的眼睛是極美的，像兩粒不染纖塵的寶石，而今，方知，那何止是寶石，簡直是星羅棋布燦爛奪目的璀璨夜空，是百花綻放百鳥齊鳴的妍妍春日，是千言萬語化為無言的一池秋水，如此豐富而深邃，讓她沉迷。
“你……已經(jīng)能看見了？”
“好像是吧?！蹦纤驹挛⑽⒁恍?，目光柔軟潤澤，“不過，我一直坐在這里，所以見到的第一個人，仍然是你?！?br/>
云出愣了愣，突然將搭在自己身上的被子給拉了上來，蒙住自己的頭頂，聲音從被子里郁悶地傳了出來，“不行，你先出去，我要先梳洗打扮！”
南司月哂然，身體俯下去，挨著被子，低低地笑道，“你醒來之前，我已經(jīng)把你看了很多遍，你蒙著也沒用。其實(shí)，我六歲失明，已經(jīng)忘記了很多事情，既然第一眼就看到了你，從今以后，你這個樣子，在我心中就是最美的，其他的人，長得和你越像呢，就是越美，如果不像，我就當(dāng)她是丑八怪，你說，這樣好不好？”
全然一副哄小孩的語氣。
云出蒙在被子里，聽到后，雖然想笑，但更多的，還是郁悶，超級郁悶。
本來打算在他看到自己第一眼時，讓他狠狠地驚艷一把。
怎么會料到是這個樣子：頭發(fā)亂糟糟的，臉色又差，她的睡相又一直不怎樣，不知有沒有打鼾，有沒有流口水……
她簡直想找塊豆腐撞上去了。
大家久等。下一章：晚上九點(diǎn)……
“好了，起床吧，我已經(jīng)讓人準(zhǔn)備好了熱水，先洗一洗，恩？”南司月見云出還是一副打死也不出來的樣子，也不忍再逗她，轉(zhuǎn)過頭，裝作不看她。
云出還是不肯掀開被子，只是用腳隔著被子踢了踢他，“不行，你得出去?！?br/>
南司月莞爾，果然依言站了起來，走了出去。
云出一直躲在被子里，直到南司月掩門的聲音傳來之后，她才跳了出來，瞧見屏風(fēng)后熱氣蒸騰的浴桶，沉默了一會，終于緩緩地褪掉身上的衣衫。
果不其然，那條黑色的線，已經(jīng)從掌心，蜿蜒至肩膀，然后，在鎖骨底下，糾結(jié)成一團(tuán)濃黑的印記，圖案詭異之極，圓形的，上面滿是繁復(fù)的花紋。
云出對著銅鏡照了許久，又伸手在上面使勁地擦了擦，那團(tuán)黑跡卻沒有一點(diǎn)要消退，反而愈加鮮明了。
她又想起那個可怖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低地問，“你確定嗎？”
在她答應(yīng)‘確定’時，劇痛，便與這條黑線一起產(chǎn)生，原來，那痛并不是幻覺，而是真的存在的東西，如那夜纏上她腳腕的蛇一樣，冰冷邪異，一點(diǎn)一點(diǎn)，纏進(jìn)她的心臟。
她突然煩躁，可心里卻極度茫然。
還會發(fā)生什么呢？只是出現(xiàn)這樣一個花紋嗎？
不過，無論那場舞蹈，那個契約會產(chǎn)生什么樣的后果，她都不能讓南司月知道。不然，南司月會歉疚，會后悔將她帶到神廟。
她不想讓他自責(zé)。
更何況，這本來便是她自己的選擇。
云出又低頭研究了一會圖案，確定身上沒痛沒癢的，這才將整個人泡進(jìn)浴桶里，好好地洗了一個熱水澡，擦干身體后，再用衣服將身體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裹起來。
只是，掌紋上的線，又該如何是好？
明兒還是去找一只手套戴著吧……
正尋思著，南司月已在外面輕輕地扣了扣門，“好了沒有？外面準(zhǔn)備了粥，出來喝一點(diǎn)吧?！?br/>
“哦，好，我馬上出去?！彼舐暤貞?yīng)著，低頭找了一條細(xì)長的布帶，隨便纏到了右手上。
門外，南司月很安靜地等著她，腦子里，卻回響著方才南王府的一個大夫說過的話。
“王妃之所以暈倒，好像并不是因?yàn)轲囸I和虛乏，而是……因?yàn)槭а！?br/>
其實(shí)，在云出倒在他懷里時，南司月也曾扣過她的脈，當(dāng)時，他的結(jié)論同樣是失血過多。
可問題是，她都沒有受傷，怎么失的血？如何失的血？
她明明還是這樣活蹦亂跳的。
又或者，在她身上，還有他看不到的傷？倘若是受傷了，她也斷不會瞞著他。
正胡思亂想呢，只聽見門吱呀一聲，一身清爽的云出已經(jīng)雀躍著跳出了房門，“久等了?！彼σ饕鞯卣f。
南司月回以一笑，那雙琥珀般的眼睛，久久地凝在她的臉上。
“干嘛？”云出似有點(diǎn)不喜歡南司月突然能看見的事實(shí)，不知為何，被他這樣看著，心會跳得很快。
“你有事在瞞著我嗎？”他輕聲問。
云出嚇了一跳，趕緊擺手，“沒啊，我有什么事情可以瞞你，嘿嘿，嘿嘿，去吃飯啦，餓死了，我可不想再餓暈一次?！彼幻嬲f，一面伸手去推搡南司月，不過，手還沒有挨到他，便被南司月抓到了掌心里。
云出忽而發(fā)現(xiàn)，他的手，沒有當(dāng)初那么冷了，甚至可以說，是溫暖的，暖暖地熨帖著她。
“云出，如果你有什么事情，不要瞞著我?！彼苌髦氐貙λf，“無論發(fā)生任何事，你都可以相信我。因?yàn)椤也皇莿e人?！?br/>
“嗯?！彼貞?yīng)了聲，低著頭，囁嚅道，“我現(xiàn)在也沒把你當(dāng)別人……”
聲音越來越低，耳根又紅了。
南司月怔了怔，然后，抿嘴淺笑，“好了，去吃飯了。”
云出又‘嗯’了一聲，舉步跟在他身后，只是走著走著，他本是裹著她的手，突然松開了一些，修長的手指，纏進(jìn)了她的指縫，從兩手交握，變成了十指交纏。
云出顯然不太習(xí)慣這樣的牽手方式，有點(diǎn)詫異地望向南司月。
然后，她撞見了南司月春風(fēng)含笑的回眸。
“既然我已不是別人，那我們現(xiàn)在就開始慢慢學(xué)習(xí)，怎樣與自己人相處。”他信口道，聲音平緩而正經(jīng)。
云出有點(diǎn)傻眼。
怎么……怎么有種誤上賊船的感覺？
他們就這樣來到了外面的飯廳，這才知道，現(xiàn)在正在離曲阜一百多公里外的江北小鎮(zhèn)，他們現(xiàn)在居住的宅院，也是南王府的產(chǎn)業(yè)，只是平時很少人居住，里面的家具不太多，有點(diǎn)空廖。三進(jìn)三出的格局，飯廳在最外圍，而他們剛才休息的廂房，則是最里間。沿路都是燈籠盞盞，已是深夜。
飯菜粥點(diǎn)早已經(jīng)擺上了桌，桌邊并沒有坐人，只有幾個侍衛(wèi)守在門外。
南司月示意云出坐了下來，他正要坐到她旁邊，外面有一人匆匆地走了進(jìn)來。走到門口時，見王爺與王妃正要用餐，他躊躇了一下，本想等一會，但已被南司月看見了。
“進(jìn)來吧，有事便說?！?br/>
剛剛南司月才說，要云出任何事情都不要瞞著他，他好歹也要以身作則，凡事都不背著她。
至于她懂不懂，明不明白，就另當(dāng)別論了。
那人聽王爺叫自己，趕緊走了進(jìn)去，跪地稟報(bào)道，“王爺，前面的戰(zhàn)況，已經(jīng)有消息了?！?br/>
“嗯，報(bào)來?！彼?。
“神廟……倒了?！蹦侨霜q豫了一下，終于決定用最簡略的方式回答道，“我們并沒有用多少火藥，那座神廟看上去也并不像那么容易摧毀的樣子，可是沾上火藥的箭一射到城墻上，它們?nèi)沽?，就在火藥爆炸的那一瞬間，它們竟然化成為了齏粉?！鳖D了頓，那人神色微滯，聲音漸低，“神廟一倒，那些蠻族人突然都像呆了似的，全部丟了器械，朝灰塵跪拜下去。所以，這場戰(zhàn)役，幾乎，已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F(xiàn)在，前面正在等王爺?shù)闹噶睿切┤?，到底是殺，還是不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