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爺爺今年高壽七十八，還保持著每天下午去茶室的習(xí)慣，跟三五好友談文論道、寫字喝茶。

    他在老一輩國學(xué)家的圈子里很有名望，詩、文、書、畫，無不精通，精神矍鑠又為人爽朗，活神仙一般的人物，任誰也想不到他會突然倒下。

    突發(fā)腦溢血之后，爺爺被朋友送到了醫(yī)院，周爸爸也從單位及時趕到。

    爺爺顱內(nèi)的出血量已經(jīng)相當(dāng)危險，醫(yī)生委婉地給出了兩個選擇：“老人家年紀(jì)太大了，手術(shù)風(fēng)險極高，很有可能撐不下手術(shù)臺，就算手術(shù)成功了，也可能會進入癱瘓或植物狀態(tài)，更可能熬不過后期的各種并發(fā)癥；如果選擇不做手術(shù)，就可以提前料理后事了?！?br/>
    周爸爸手指顫抖地在知情同意書上簽了字。

    手術(shù)室門口“急救中”的紅燈亮起，就像冰冷殘酷的魔鬼的眼睛，又像一場千刀萬剮的審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學(xué)校離醫(yī)院的車程有半個小時，然而周常棣被晚高峰堵在了路上。

    他從半路開始狂奔，最后匆匆趕到手術(shù)室門口時，懸在頭頂?shù)倪_(dá)摩克利斯之劍已經(jīng)落下。

    爸爸坐在長椅上，把臉深深地埋進自己的手掌里；爺爺?shù)睦嫌驯砬槌镣矗咽址旁诎职值募缟?；姐姐靠在墻上大哭，媽媽也低著頭默默垂淚。

    周常棣看著這幅景象，有些恍惚，甚至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突然了：爺爺不是今早還坐在陽臺上念報紙嗎？不是還跟他聊了天、拿蒲扇拍了他嗎？

    怎么可能說走就走了呢……

    他恍惚著，夢游一般打電話約了壽衣和靈車，又去醫(yī)務(wù)科開具了爺爺?shù)乃劳鲎C明。

    他不知道自己的腿是怎么動起來的，也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什么做了什么，只知道年過五旬的父母已經(jīng)不能再承受刺激、身為法醫(yī)見慣死亡的姐姐其實最害怕身邊的人離去，他必須承擔(dān)起責(zé)任。

    周常棣辦完手續(xù)回到手術(shù)室前，看到爺爺被推出來即將送到太平間，遲來的悲愴終于將他淹沒。

    天塌地陷，一夜無眠。

    周爺爺葬禮的那一天，天空又下起了大雨。

    鑒于周爺爺生前在學(xué)界的地位，訃告登了報，周爺爺以前的學(xué)生、朋友、同僚，形形色色的各界人物齊聚在殯儀館的告別廳里，葬禮辦得十分隆重。

    主持葬禮的是周父，最初的悲痛過后，他已經(jīng)恢復(fù)如常。

    周家三代從文，是一個被漢字和詩文釀出來的家庭。周家父子不約而同地選擇以錦繡文章作為老人最后的獻禮。

    一身黑西裝的周常棣站在臺上，語調(diào)沉穩(wěn)地說完了悼詞，讓人禁不住地想象，他站在學(xué)校的三尺講臺上執(zhí)著教鞭的模樣。

    本來周辛夷也要在葬禮上發(fā)言，但她只說了幾個字，就泣不成聲、語不成句，讓周常棣扶下來了。

    周家最小的孩子全程表現(xiàn)都比他的姐姐鎮(zhèn)定，但除非一直盯著看才能發(fā)現(xiàn)，他的動作有種微不可查的虛浮感，眼睛仿佛被大雨肆虐了一場，一絲神采也無。

    之后是火化和下葬。

    在城市，出于交通便利的考慮，殯儀館設(shè)在市內(nèi)，而火葬場和陵園則位于郊區(qū)，中間足有兩個小時的車程。

    周常棣捧著爺爺?shù)倪z像，和家人一起登上了靈車。

    大雨還在傾盆而下。

    時間接近中午，天色卻暗得發(fā)黑。四周靜悄悄的，暴雨打在成排成列的墓碑上，仿佛天地間只剩下這種肅穆又可怖的脆響。

    一家人從陵園出來，突然發(fā)現(xiàn)周常棣不見了。

    周辛夷連忙在火葬場各處奔走尋找，結(jié)果碰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容川？！你怎么在這兒？”

    其實，葬禮的時候，容川就已經(jīng)默默地坐在賓客們中間了。他有些不放心，于是請了假，自己開車一路跟在靈車后面。

    容川剛想解釋，又聽周辛夷焦急地說：“你看到我們家乖乖了嗎？這都要回去了，我們找不到他！電話也不接！”

    容川：“別著急，我對這里比較熟悉，我?guī)湍阏摇！?br/>
    “那拜托你了，”周辛夷紅著眼，“他估計躲在什么地方偷偷地哭呢，從小就這樣，什么事兒都愛逞強，明明最想哭的就是他?！?br/>
    容川微微頷首：“我知道。”

    周辛夷扭頭就跑，卻不想被容川叫住了，男人言簡意賅地對她說了兩個字：“微信?！?br/>
    容川沒有去衛(wèi)生間或者悼念室之類看似合理的地方，而像是受到了冥冥中某種牽引一樣，舉著傘走了很遠(yuǎn)。一直走到了火葬場建筑背面的一塊空地，那中間有個供奉菩薩的小祠堂。

    一米見方，滿是灰塵，已經(jīng)廢棄了。

    容川走到小祠堂門口，停住腳步，看著那里面縮成一團的背影，低聲說：“找到你了。”

    周常棣嚇了一跳，連忙回頭，看到門口背光處站著一個高大的陌生人。

    他連忙站起來，狼狽地用袖子擦擦眼淚，低著頭說：“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容川搖搖頭：“不麻煩?！?br/>
    他收了傘，跨過門坎進來，頓時顯得本就狹小的祠堂里空間更窄了，周常棣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這里太暗，他也沒戴眼鏡，看不清陌生人的長相。以他們兩人顯而易見的體格差距和現(xiàn)在過近的距離來說，如果這是個壞人，周常棣將毫無反抗之力。

    可他完全不害怕，面前的男人似乎有意收斂了壓迫感，他慢慢地蹲下，凝望著供臺上破舊的觀音像，一個字都沒有說。

    玄妙的是，他一進來，周常棣發(fā)現(xiàn)這個狹窄空間里的氛圍都變了，他不再覺得冷，而是感覺到安全。

    這個人是誰？

    容川忽然開口：“家里人不在了么？”

    “嗯，我爺爺走了?！?br/>
    “老人高壽了吧？”

    “是的，他已經(jīng)七十八歲了?！敝艹ｉξ宋亲?，也蹲下來，甕聲甕氣地問他，“您是這里的工作人員嗎？”

    容川點頭。

    默了一會兒，他又說：“我很少對往生者的家屬說‘節(jié)哀順變’，你知道為什么嗎？”

    “為什么？”

    “因為有些哀，是節(jié)制不了的?！比荽ㄒ廊粵]有看他，低著頭自顧自地說話，“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不可能再回來，無可挽回的事情總是讓人悲傷的，對嗎?！?br/>
    周常棣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淚再次從頰邊滾下。

    容川的語調(diào)很平靜：“造成這些無可挽回的，說到底就是單向流動的時間。時間是最自然、最客觀的東西——每個人來到這世上，終有離開的那一天?！?br/>
    這些道理周常棣何嘗不明白？只是那是他的親爺爺，他根本就做不到他自己在葬禮上當(dāng)著賓客的面發(fā)言所說的那樣，冠冕堂皇地“坦然接受，接續(xù)傳承，砥礪前行”。

    除了流淚，他什么也做不到。

    容川很想伸手幫他擦擦滿臉的淚水，末了還是忍住，靜靜地看著他：“每一個離開的人，都曾參與過許多生命中的燦爛，我們把家屬的眼淚，視為這種燦爛的證明。所以你完全不需要覺得不好意思?！?br/>
    “我也不會對你說‘節(jié)哀順變’，因為我無法完全體會到你的悲傷，用這個詞對你有些殘忍。”

    周常棣的淚眼模糊中，覺得這個陌生人的眉眼間有種熟悉的溫柔。誰能在這樣的目光里故作堅強呢？

    周常棣把頭埋進膝彎，抽抽噎噎地哭出了聲音。

    容川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他，說：“雨下大了，我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如果不介意我在這的話，只管哭就好?！?br/>
    男人站在狹窄的門口，擋住了不停灌進來的瓢潑風(fēng)雨，他的影子遮擋了外面大部分陰冷的光線，小祠堂里陷入一片混沌又溫?zé)岬暮诎怠?br/>
    周常棣哭了很久才漸漸平復(fù)下來，抬頭看見那個男人還站在那里。

    雨勢已經(jīng)很小了，他卻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謝謝您陪我?！敝艹ｉ芨屑み@個陌生人給他的關(guān)懷和照顧。他想起還沒聯(lián)系的家人，連忙說：“我的手機沒電了，您的可以借我用一下嗎？我一個人跑出來這么久，家里人會擔(dān)心的。”

    容川：“沒必要，我已經(jīng)跟你姐姐說了，我送你回去?！?br/>
    “啊？”周常棣睜大了眼睛，緊緊盯著他看了許久，不可置信地吐出一個稱呼：

    “……川川哥哥？”

    容川在心里失笑了一下，把雨傘打起來，給他留出一半的位置：“嗯，是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