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莫息，在韃靼語里是河邊小石頭的意思。

    他是拜答剌河畔達(dá)蘭答巴部一位頭人的馬奴。因為他的父親母親、奶奶和外祖父母、乃至曾外祖父母和外曾祖父母，都是頭人的馬奴。

    世代馬奴，傳承有序。

    今天他的任務(wù)就是趕著上百只羊，到拜答剌河靠上游一帶的牧場，讓它們吃得飽飽的。

    今天天氣晴朗，萬里天空如同一塊湛藍(lán)的玻璃,白云就像凸凋在上面似的。一個春天過去，草原上的青草瘋長一陣子后，終于有些消停了。

    夏天的草原很暖和，太陽照在身上，久了就覺得熱烘烘的。蚊蟲也很多，人、馬、羊稍一停下來,就會毫不遲疑地?fù)渖蟻怼?br/>
    馬兒有尾巴，羊有毛，都無所謂,人就遭罪了。

    不過莫莫息他祖父傳下一種土法子，用草原上某一種草，曬干了揉碎成粉，再混合人尿、馬尿和羊尿，撮成一條條的，再陰干。需要的時候點燃一條，青煙鳥鳥，蚊蟲不敢近身。

    就是味道差了點，不過草原上牧民人家，身上也是一股子味，根本不在乎這些。

    莫莫息祖父說，如果是狼尿，效果最好了，但是味道也更沖。

    莫莫息小心地點上一條，驅(qū)趕走了圍著他打轉(zhuǎn)的蚊蟲，在用木條搭了架子,把一塊傳承多年的布片，搭在上面，頭伸到里面去，可以遮陰。

    躺在草地上，透過布片間隙，看到藍(lán)天白云。聞著驅(qū)蚊草味道，莫莫息不由自主地想到祖父。

    祖父以前是游唱詩人，浪跡過整個大草原。那一年在拜答剌河畔遇到奶奶，就心甘情愿留下給達(dá)不里吉頭人做仆人，然后如愿以償?shù)嘏c奶奶成親。

    只是生下的兒子，自己的父親也成了頭人的馬奴。后來又娶了馬奴的女兒，自己的母親，生下自己和弟弟妹妹，為頭人家的馬奴隊伍增添人口。

    自己從小就記得，父母親天天忙進(jìn)忙出，天還沒亮就開始忙碌，天黑了才能休息。自己幾兄弟姐妹，都是祖父帶大的。

    祖父在家里干些稍微輕松一點的活，擠馬、羊奶,曬干草料,修理馬鞍等器具，順便照看著莫莫息他們。

    莫莫息他們最喜歡的就是祖父編織草繩,大家圍坐在他身邊，聽他唱故事。唱他游歷時經(jīng)歷的故事，還有韃靼人起源的故事。

    韃靼人是柔然大檀可汗的后裔，與鮮卑人混居形成，以前居住在更北邊的北海（貝爾加湖）以東到鮮卑山以西地區(qū)，后來逐漸向南、向西遷居。

    現(xiàn)在阻卜九部，就是從九姓韃靼演化下來的。

    當(dāng)年突厥人橫行漠北草原，欺壓各族各部落。英勇的九姓韃靼就聯(lián)合起來，反抗突厥人。后來大家把突厥、回紇人趕出漠北草原后，就按照九姓分九部，占據(jù)了現(xiàn)在這塊地方，也被契丹人稱為阻卜人。

    祖父還說遼人說的阻卜人九部，其實只有克烈亦惕、朱力斤、董鄂亦特、撒合夷、土別兀惕、阿勒巴惕六大部，外加耶覩刮部、達(dá)密里、達(dá)蘭答巴等二十幾個附屬的小部落，而大家都服實力最大的克烈亦惕部統(tǒng)領(lǐng)。

    塔塔兒部其實也是九姓韃靼傳下來的，也屬于阻卜人之一。只是人家占據(jù)了一塊好地方，興盛起來，人口眾多，現(xiàn)在分成納兀兒、阿勒赤、察罕、奎因、帖烈惕、不魯恢六部。

    莫莫息記得祖父說，塔塔兒人不僅人多，還生性暴烈，動輒拔刀相見，經(jīng)常欺負(fù)其它部族的人。

    以后遇到塔塔兒人，一定要小心。

    莫莫息是聽得最入神的那一個。

    他總是想象著自己，生在那個年代，化身為反抗突厥人，驅(qū)逐回紇人的英雄。他騎著白馬，張弓搭箭，揮舞著馬刀，砍下敵人首領(lǐng)的頭顱，贏得了草原上最美麗花兒的青睞。

    他的故事被游唱詩人傳遍了草原，世代相傳。

    莫莫息在家里也是跟祖父最親近。他的許多生活常識以及技能，包括在草原上辨別方向，如何讓馬兒不容易疲勞，如何射狼...都是祖父悉心傳授的。

    可是在莫莫息十二歲那年，祖父超過六十歲了，聲音也嘶啞，唱不了詩歌。頭人覺得他沒用了，大冬天的要他去給達(dá)里密部的親家送信。

    風(fēng)雪天，走數(shù)百里，騎的還是跟他一樣老的馬，不準(zhǔn)帶刀、弓箭...等一切有用的東西。

    誰都知道這是什么意思。

    莫莫息哭喊著，哀求父親，不要讓祖父出去?？墒歉赣H只是躲在角落里哭，一點辦法也沒有。

    祖父悄悄把一把匕首留給了莫莫息，說這是他的祖父留給他的。希望莫莫息留給他的孫子時，不要再出現(xiàn)這樣的情況。

    莫莫息摸著腰間的短刀，眼睛被淚花迷湖了雙眼。四年過去了，他依然記得，祖父和那匹老馬，蹣跚消失在風(fēng)雪里的情景。

    正在不遠(yuǎn)處吃草的坐騎，突然仰起頭，四處張望了一下，噗嗤地從鼻子里噴出幾聲氣息，似乎在給莫莫息報信。

    莫莫息也預(yù)感到某種異常，他抹干淚水，勐地站了起來，順手拿起簡陋的木弓骨箭，走到坐騎跟前。

    莫莫息的坐騎是一匹半大的青馬，馬背上只有一副簡陋的馬鞍，鋪著破舊的兩塊羊皮。他翻身上馬，拉住韁繩，警惕地看著四周。

    這里離部落駐地有點遠(yuǎn)，其它部落的人也會來這里放牧，也可能遇到路過的人。

    草原上，有遇到客氣打聲招呼，甚至還會互相請喝馬奶的善人；也有一言不合就殺人，搶奪牛羊馬匹的歹人。

    莫莫息不知道自己會遇到哪一類人，必須做好應(yīng)對。

    他吹響口哨，趴在草叢里看管著羊群的兩只牧羊犬，勐地站起身來，揚起頭看著主人，看到他打出幾個手勢，馬上奔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叫，把羊群驅(qū)趕在一團(tuán)，緩緩向遠(yuǎn)處走去。

    莫莫息驅(qū)動著坐騎，走上附近最高點，一處山丘，眺望著方圓幾十里的地方。

    拜答剌河在不遠(yuǎn)處靜靜地流淌著，就像一位害羞委婉的少女。草原上的草就像一張厚厚的綠色毯子，風(fēng)吹過來，蕩起一圈圈漣漪的波浪。

    看上去很平靜，就跟頭頂上的藍(lán)天白云一樣，波瀾不驚。

    但是莫莫息的心里，警惕心卻越來越大。多年在草原上與各種危險搏斗養(yǎng)成的直覺告訴他，在這片風(fēng)和日麗，寂靜無聲的環(huán)境里，暗藏著致命的危險。

    這個危險可能不致命，因為它還沒有露出獠牙來?；蛟S它沒有敵意，只是需要隱藏自己的蹤跡。

    難道是路過的逃奴？

    每年都會有不少逃奴不堪折磨，向南逃走。這些家破人亡，無奈走上逃亡之路的人，多半不愿惹事生非，除非到了絕境。

    不對！來人潛行到了我跟前！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莫莫息手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向周圍掃了一眼，直覺讓他把弓箭對準(zhǔn)左手邊的一處草叢。